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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醉仙的那句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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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州还在。柳树巷没了。 醉仙落在城外三里的官道边上,站了一会儿,把葫芦从背上解下来晃了晃。里头还剩小半。他没喝。 背上另有一坛酒,泥封没开,是从东海那块礁上带回来的。那坛酒本来是要跟断音喝的。酒拎到了,人没了。这一路谁问他都说"留着",问得急了就瞪眼,别人也就不问了。 八百年前他来过葭州一回。那一回他是醉着来的,醉着走的,中间的事记得零碎。他记得城墙是黄土夯的,城门洞底下有卖胡饼的,进城往西数第三条巷子,巷口两棵柳树,柳树底下第三家门口挑着一块红布招子,招子上没字——卖酒的人家不识字,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坛子。 如今城墙是青砖的,比原先高出一丈,往东挪了半里。城门洞底下没有卖胡饼的,有个补锅的。往西数,第三条巷子是条死巷,堆着半巷子柴。没有柳树。 他在城里转了两天。 两天里他问了十几个人。问柳树巷,人家摇头。问卖酒的婆子,人家问是哪家的婆子。有个老掌柜想了半天,说本朝往前数三百年这城翻过一次,城墙往东挪,原先的西城根整片废了,如今是菜地。 醉仙谢了他,出西门。 他这三千年很少谢人。 西门外果然是一大片菜畦,一垄一垄,种着葱和豆角,间着几块新翻的空地。菜地中间横着一道半塌的土墙,一人来高,墙头长着草。远处有几户人家,鸡在墙根底下刨土。 醉仙沿着土墙走。走一段停一下,闭上眼。 他找的不是地方,是水。 八百年前那个婆子的酒是浊的,兑水,兑得还不少,他喝第一口就知道。可他喝了三个晚上。兑水的酒喝出个水味,那水味他记得——涩,带一点铁腥,喝完舌根上留一层薄薄的东西。那是一口老井的水。井水这东西,八百年不见得会变。 第三天上午他找着了。 井在菜畦西头,井台是块整石,磨得发亮,井绳新的,边上搭着两根晾衣裳的竹竿。他打了半桶上来,捧了一口。 涩。铁腥。舌根上留一层。 醉仙在井台上坐下来,往四下看。 从井口往东南量出去二十来步,正对着一片荒着的空地。空地不大,长满了灰绿色的野草,草丛里横着几块烧过的黑土块和碎瓦。旁边人家的后墙贴着这块地砌,砌得歪,像是绕开了什么。 他走过去,用脚拨开草。 草底下是夯过的土,硬。他蹲下去,用手抠。抠出半块砖,砖是黄的,跟城里那些青砖不是一路货。他把砖搁在膝盖上看了很久,然后往草窝里一坐。 就这儿。 他就在那儿坐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那三样东西拿出来摆。 一口黑酒缸。齐胸高,肚子鼓,釉是黑的,靠上头有一圈手摸出来的亮。 缸沿东南角一个豁口,拇指那么大,缺得很干净,像是磕掉的。 一个婆子。矮,胖,脸圆,右边眉毛上头有一颗痣。头发在脑后挽个疙瘩,用一根竹签子插着。舀酒的时候左手扣在缸沿上,四个指头搭在外头,大拇指正好按在那个豁口里。 三样。就这三样。 第四样没了。 他知道少的是什么。少的是她骂他的那一句。三千年了他脑子里就剩这四样东西翻来覆去,那年在寒渊边上被灰潮叼了一口,四样变成三样。他当时没觉出来,隔了半日才觉出来——就像伸手去摸怀里那样东西,摸了个空,可他连那样东西是什么形状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原先鼓着一块,现在是平的。 他试着往回推。 一个矮胖婆子,卖浊酒,兑水兑得手黑,一个醉汉赖在她铺子里不走,她会骂什么? "滚。" 他念出声,摇头。太轻。太轻了她不必骂三千年也不必让他记三千年。 "喝完了走人。" 不对。 "没钱就别喝。" 不对。他有钱,他记得他撂在缸台上一块碎银子,够买她一整缸。她还骂了。 "当我这儿是你家?" 差点意思。差在哪儿他说不上来,就是差着。 他一句一句地试,试一句摇一次头。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他坐在那片草里,胡子上沾了草籽。 第二天来了个孩子。 七八岁,光脚,端着个豁了口的碗从菜畦那头过来,看见草窝里坐着个人,站住了。 "你干啥的。" "坐着。"醉仙说。 "这儿没人坐。" "现在有了。" 孩子端着碗看他,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碗搁地上。碗里是拌了盐的煮豆子。 "我娘让我给我爹送饭。"孩子说,"我爹在那头翻地。" "那你送去。" "我歇会儿。"孩子说,"你身上有味儿。" "酒味儿。" "我知道是酒味儿。我爹身上也有,过年才有。"孩子又看他,"你天天过年啊?" 醉仙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出来他自己愣了一下——三千年了他笑起来都是从鼻子里出来的,这一声是从嗓子里出来的。 "你知道这块地原先是什么不知道。"他问。 "荒地。" "再往前呢。" "再往前也是荒地。"孩子说,"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是荒地。" "你爷爷的爷爷呢。" 孩子想了想,说:"那我不知道,我又没见过。" 醉仙点点头。这话没毛病。 "这地怎么没人种。" "我爹说底下有砖,翻不动。"孩子端起碗站起来,"翻不动就不翻了呗,边上还有地呢。" 他跑了。跑出去七八步又回头喊:"你别在这儿睡啊,晚上有蛇!" 醉仙坐在草里,看着他跑远。 八百年。人死了七八百年了,这块地上头连个"这儿原先是酒铺"的话都没剩下。传到第三辈就断了,断得干干净净,不是被谁抹掉的,就是没人说了。 他忽然想起阿砚那张卷子。那小子在南荒的河滩上蹲着,问一个刮泥的丫头叫什么名字,一笔一笔写上去。当时他还笑,说记这个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第二天夜里,他看见那盏灯了。 菜畦那头,土墙拐角上,一团白光停着,不明不暗,照出去三丈见方。灯底下站着个人影,看不清模样。 醉仙没动。他知道那是什么。众人在界桩底下打过照面,谁也没问出话来。 灯在那儿停了大约一炷香。灯光落到的那一片菜畦上,草叶子看着比别处清亮些。然后灯往前挪,挪出菜地,往东去了,越去越淡,最后没了。 它没往这边看一眼。 "你他妈的也是白跑。"醉仙冲那边说了一句。 说完他自己坐了半天。 第三天,他不推了。 推不出来。他试了两天,试出来的每一句都是他自己的话,不是她的。他自己的话他听得出来——他自己的话是热的,是从这三千年里头挤出来的;她那一句不是。她那一句是从外头来的,是隔着一口黑缸砸到他脸上的,所以才砸进去了。 那点分别他还认得,可他造不出来。 他把葫芦拔开,本想灌一口,举到嘴边又放下了。 他就在那儿想。 黑缸。豁口。婆子。 那天夜里的事他其实记得不少。他记得铺子小,就三张桌子,两张缺腿,用砖垫着。他记得他坐在靠门那张,坐了三个晚上。头两个晚上她不理他,第三个晚上她要收摊了,端着灯过来赶他。灯是豆油灯,罩子是纸糊的,纸上有个烧糊的洞。 她把灯往桌上一顿。 她说了一句。 然后…… 醉仙猛地抬起头。 然后他笑了。他记得自己笑了。他还回了一句。 他回的那句他一直记得,记了三千年——只是他从没把它算进那三样里头,因为那是他自己的话,不算她的。 他回的是:"烂就烂呗。" 醉仙坐在草里,一动不动。 "烂就烂呗。"他念了一遍。 这句话是接在什么后头的? 一个矮胖婆子,端着灯,要收摊了,看着一个在她铺子里赖了三个晚上的醉汉。她把灯往桌上一顿。她说了一句,那句里头得有个"烂"字,或者没有"烂"字,但意思得让人接得上"烂就烂呗"。 他嘴唇动了几下。 "你就打算在这儿等着烂啊?"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胸口疼了一下。 不是想起来的那种疼。是被戳中的那种疼。 他不敢肯定这就是原话。她的原话可能更长,也可能更短,可能没有"打算"两个字,可能末尾还带个"是不是"。可这一句往那个空处一摆,严丝合缝——她端着灯,看着一个天天来、天天喝到闭眼、明明有钱有力气却哪儿也不去的人;她赶他走,她说的不会是"滚","滚"太便宜他了。她那一句得让他笑。 而他笑了。他说,烂就烂呗。 三千年前他觉得这话痛快。 醉仙坐在那片荒地上,把这一句翻来覆去说了十几遍,越说越冷。 那老婆子活了六十来岁,铺子三张桌两张缺腿,酒兑水兑到手指头发黑,她一天也没打算等着烂。她死了七八百年,坟在哪儿没人知道,这块地上连块砖都翻不动,可她那一句话砸出来的坑还在。 而他,前几天在无名亭上,一巴掌把果盘扫下石阶,冲着一亭子人喊的是什么? 躲起来。躲进归墟,躲到天西头的死界去,躲几千上万年,等它吃饱了收摊。 他闭上眼。 那口井的水在他嘴里还留着一层涩。 "我他妈的,"他说,"还是在等着烂。" 风把草压下去一片,又起来。 他睁开眼,站起来,腿麻了,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 他把葫芦从腰上解下来,拔了塞子。 这葫芦里的酒是三千年前那一坛的种,一坛一坛续下来的,续了三千年没断过。他喝酒不为解渴,喝了也不上头,长生者早就没有上头这回事了。他喝的是那口味儿,那口味儿一进嗓子,眼前的东西就隔了一层,什么都不真,什么都不疼。 他把葫芦倒过来。 酒淌在荒草上,淌了很久。草叶被浇得倒下去,泛起一股很冲的香气,那香气在这块地上散开,八百年来这块地大概头一回又闻着酒味。 倒空了,他把葫芦甩了甩,走到井台上。 打上来一桶水,把葫芦沉进去,咕嘟咕嘟灌满,塞上。 他仰头喝了一口。 涩,铁腥,舌根上留一层。 "淡。"他说。 他把葫芦系回腰上,那块红布招子的末梢在葫芦嘴上晃了晃。招子末梢有一寸是白的,被灰沾过,一直没退。醉仙用手指捻了捻那一寸,捻了半天,也没捻掉。 那坛没开封的酒还在他背上。他伸手往后摸了摸,泥封还硬着。 那坛不倒。 他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黑幽幽的,映着他的脸,胡子拉碴,眼睛倒是清的。 三千年了,头一回是清的。 他从菜畦里穿出去,走到那片荒地边上停下,回头看了看那一坨野草和几块碎瓦。 "我认了。"他冲那块地说,"你骂的是不是这一句,我不知道。这一句我认下了。往后谁问我,我就说你骂的是这一句。" 草不动。 "你别托梦跟我说不对啊。"他又说,"你要说不对我也不改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北走。走出十来步,他停下来,又回头。 "多谢你那三个晚上没赶我。"他说,"你第三个晚上才赶。" 这一回他没等草回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葭州地界,他往上一纵,脚底下云起来了。 底下菜畦一小块一小块的,绿的黄的,中间夹着那一片荒草。翻不动的地,边上还有地,人就在旁边种着,一年一年种下去。 醉仙飞了半日,忽然把速度慢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他没问。 他在云头上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远得看不见了。 "操。"他说。 他掉头飞回去,飞了半个时辰,落回那片菜畦。那孩子正蹲在地头上拿棍子戳蚂蚁。 "你叫什么。"醉仙问。 孩子抬头,认出他:"你还没走啊。" "你叫什么。" "长根。"孩子说,"我爹说根扎得深,拔不动。" "哪个根。" "就是树根那个根。" 醉仙点点头,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他没有卷子,也不会写字——三千年没提过笔了。 "记着了。"他说。 然后他真的走了。 这一路他心里空落落的,又不像原先那种空。原先那种空是什么都没有,这一回是有东西,只是拿不出来。 他背上那坛酒晃了一下。 往北去九霄的路上,云层底下,他隐约看见极远的地方有一点白光在挪,慢慢地,像一个赶夜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