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亭东首那根柱子,白已经过了九掌。 阿砚站直了量,白线齐着他的腰。 北首那根也起了一小块。不大,巴掌大,贴着地皮,像一块洗不掉的水渍。 "两根了。"织娘说。 阿砚没接话。 他从东海回来以后,话变少了。 这不是他。他这一万年是话最多的那一个,走路要说,喝茶要说,写字的时候嘴里也念念有词。如今他常常说到一半就停住,眼珠子往一边偏,像在听什么。 头两天没人问。第三天,织娘先开的口。 "你听得见?" "嗯。" "在这儿也听得见?" 阿砚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起的?" "从我们踏上这亭子那一刻。"阿砚说,"不,还要早。云海里就有。淡,很淡,跟东海底下那个比,像隔了三层墙。可它在。"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脚下的石板。 "这儿底下也有。" "什么动静?"织娘问。 阿砚想了想。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他说,"不,磨刀还有个来回。它没有来回,它只往一个方向走。它一下一下都一样长,一下一下都一样重。" "听久了怎么样?" "听久了就觉得它没恶意。"阿砚说,"这才是最吓人的。它不恨你,也不惦记你。它就是在干活儿。" 枯禅在一旁听着,突然问:"你晚上能放下么?" 阿砚没答。 "放不下。"枯禅自己说了。 醉仙"啪"地把葫芦放下。 "你少吓唬人。" "我没有吓唬人。" "这亭子在九霄之外!它上得来?" "东首那根柱子白了九掌。"阿砚说,"您自己量过。" 醉仙没话说了。 他这几天也不对。他不喝酒了——不是戒了,是酒到嘴边就想起东海那块礁,就咽不下去。他从礁上带回来的那第二坛酒,用草绳捆着背在背上,一路背回来,谁碰他跟谁急。 他把那坛酒搁在石桌底下,用一块石头压着。 "我说一句。" 第四天早上,醉仙站起来了。 "你们别急着骂我。我这话在肚子里搁了三天,我不说出来,我心里长毛。" 长青在西首坐着,抬了抬手,意思是你说。 "我们不干了行不行。" 亭子里静下来。 "什么叫不干了?"阿砚问。 "字面上的意思。"醉仙说,"不找了,不走了,不救了。找个地方,六个人一块儿,躲起来。" "躲哪儿?" "归墟。或者天西头,那儿有一片死界,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再不济我们回各自的老窝去。"醉仙说,"躲个几千年,一万年,等它吃饱了收摊,等纪元换了。换完了天就干净了——枯禅你自己说的,上一纪元换完,那片白就没了,天上星子亮得跟洗过一样。" "然后呢?"长青问。 "然后我们就接着过。"醉仙说,"再喝个十万年八万年。" "再让它长一遍。" "那也是下下个纪元的事了!"醉仙的嗓门起来了,"长青,你听我说——我们六个,六个!你一个,枯禅一个,织娘一个,弥罗站都站不稳,我一个老酒鬼,还有一个才一万岁的娃娃。我们能干什么?" "断音一个人守了六万年。"阿砚说。 "对,断音!"醉仙猛地转过身,"你提断音!他落着什么了?他把自己弹成了一层纸!他一走,那片海一天就没了!六万年!他撑住了吗?" "他撑了六万年。" "六万年以后呢!" "六万年以后我们去了。"阿砚站起来,"我们要是早去六万年,他就不用一个人坐着。" "我们不知道!" "是啊,我们不知道。"阿砚说,"我们在这儿喝茶,一喝十万年,谁都不知道。您现在还要接着不知道下去。" 醉仙的脸涨红了。 "你才活了一万年。"他说。 "是。" "你懂个屁。"醉仙一步跨过来,"你知道十万年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什么叫看着一样东西一点一点凉下去、你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着吗?你没经过!你身上那点热乎气,是因为你还没烧完!你烧到我这个岁数,你也一样!" "那我就烧到那个时候。" "你那个小师妹,"醉仙说,"她死了多少年了?" 阿砚愣住了。 "一万年。"醉仙说,"一万年了。骨头都不剩了。你抱着她抱到今天,你抱着的是什么?" 亭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醉仙自己也僵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好像还有半句要出来,可他把它咽回去了。他脸上那股红退得极快,退成了一种发灰的白。 "我不是——"他说。 阿砚低下头,把卷子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捏起笔。 "您接着说。"他说,"我记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您不是。"阿砚说,声音很稳,"可您说出来了。说出来的就是热的,热的我得记下来。" 醉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一巴掌扫在石桌上。 那盘果子飞了出去。 那盘干果在石桌上摆了十万年。谁也不知道是谁摆的,也没人吃过——摆上去的时候大约还是果子,如今干成了黑褐色的疙瘩,硬得能砸核桃。它跟这张桌子、这几只杯子一样,是无名亭的一部分。 盘子在石阶上摔成了三瓣。 那些黑疙瘩滚了一地,滚到亭子边上,有几个滚下了云海。 摔碎的那一瞬间,它们碎了。 不是摔碎的。是一落地,那些黑褐色的东西就散成了灰白色的粉末,一点声都没有。风一过,什么都没了。 阿砚盯着那片空石阶。 "它们早就没了。"织娘说。 "什么?" "那盘果子。"织娘手里的线停了一下,"早就被吃干净了。剩个壳撑着。" 醉仙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枯禅一直没开口。他这时候动了。 他走到石阶边上,蹲下去,看那片粉末。看了很久。 "醉仙。"他说。 "啊。" "上一回收摊,我在。" 醉仙抬起头。 "上上回,我也在。"枯禅说,"再往前一回,记不清了,大概也在。" "你想说什么?" "我数过水位。"枯禅说。 他站起来,掸了掸袖子。 "它每回吃饱了都退。退到看不见。可我记着它退之前涨到哪儿——头一回,天西头那片白,够到云根。第二回,它上了云脊。这一回,"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东首那根白了九掌的柱子,"它上了亭子。" "每一回都比上一回高。" 亭子里静得能听见云海翻的声音。 "所以躲不管用。"长青说。 "躲管用。"枯禅说,"躲能管一个纪元。" "那——" "下一个不管用。" 醉仙一屁股坐回石凳上。 "那你们要我怎么办。"他说,"你们要我怎么办?" 他把脸埋进两只手里。 "我三千年没怕过。"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我三千年泡在酒里头,什么都不怕,因为什么都不真。我在东海那块礁上看着他没的时候——他坐在那儿,人不在了,衣裳还在——我他妈的怕了。" "我一辈子没这么怕过。" 弥罗一直坐着没说话。 他这时候慢慢地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往前挪了一点。 "我说两句。" 众人看他。 "我在渊边坐了三万年。"弥罗说,"你们都知道。你们不知道的是——我头三百年不是坐,我是躲。我以为躲得住。我拿石头把自己围起来,摆了一圈又一圈,我跟自己说,我不动它就不动。" "三万年,它涨了多少?" 他抬起一只手,比了个高度。到胸口。 "我那三万年没白坐。我拖住了它。可我拖的是速度,不是它。它一寸没退过。" 醉仙抬起脸。 "那你说,躲是没用的。" "我说的是另一件事。"弥罗说,"我一个人躲了三万年,最后我快没了。他们六个人来了,一个念卷子的娃娃把我念醒了。醒过来那天我抬头看天,我三万年没抬过头。" 他停了一下。 "一个人躲,跟一群人一块儿躲,不是一件事。一个人拖,跟一群人一块儿拖,也不是一件事。" "这有什么分别?" "分别就是,"弥罗说,"我坐了三万年,没人跟我吵过架。" 醉仙怔住了。 织娘一直在织。 从这场架起头到现在,她的手没停过一下。她这时候开口,手也没停。 "我不跑。" 醉仙看她。 "你也不必拿话挤兵。"他说,"你就是跑到天西头去,你那块布也照样织。对你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 "什么分别?" 织娘把手里那一梭送过去,抽回来。 "我织的是天地。"她说,"跑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去织天地,我织给谁看。" "给你自己看。" "那我就不用织了。"织娘说,"我四万年前定下这个规矩的时候,心里是有个念头的。我想织完了给人看。至于给谁看,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有这么一个念头。" 她抬了一下眼。 "你把天地让它吃了,我手上这块就是一块布。" 醉仙没话说。 长青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走到石阶那边,蹲下去,把那三瓣碎盘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摞在手里。 "醉仙。" "干什么。" "你说得对。" 醉仙猛地抬头。 "我们六个人,多半是拦不住的。"长青说,"我不能答应你赢。我这十万年里没答应过谁什么,今天也不打算破例。" "那你还——" "我十万年前在那根柱子上刻过五个字。"长青说,"'别让它吃完。'" "我知道,你说了八百遍了。"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长青把碎盘片摞齐了,放在桌角上,"我刻那五个字的时候,才刚成道。我什么都不懂,我连界桩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拿一块石头在上头蹭字,蹭得歪歪扭扭。" "我那时候凭什么以为自己拦得住?" 没人答。 "我想我那时候也不以为自己拦得住。"长青说,"我就是不想让它吃完。" 他抬起头。 "这是两件事。" 醉仙张着嘴,半晌,把嘴闭上了。 他站起来,弯腰,从石桌底下把那坛用石头压着的酒抱出来,掸掉上头的灰。 "我走了。"他说。 阿砚"啊"了一声。 "你们别拦我,也别劝我。"醉仙说,"我不是不干了。我是——" 他停住,找词,找了很久。 "我丢了一句骂。" 众人看着他。 "三千年前有个卖浊酒的老婆子骂过我一句。那一句我记了三千年,前些日子被它叼走了。"醉仙说,"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四样东西,现在剩三样。我要是再丢一样,我就剩两样。剩两样的时候我大概也就跟断音差不多了。" "我去找回来。" "上哪儿找?"长青问。 "她那酒肆在下界葭州,柳树巷口第三家。"醉仙说,"我知道她早死透了,死了七八百年了。可那地方还在。" "那句骂找不回来了。"枯禅说。 "我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醉仙把酒坛往腋下一夹。 "我去坐坐。" 他往亭外走,走了两步,停住。 "娃娃。" 阿砚抬头。 "我方才那句话,你别记。" 阿砚看了看摊在桌上的卷子。 "我已经记了。"他说,"我不能不记。您说的那句是真的——她死了一万年,骨头都不剩了。这就是我天天惦记的那件事。" 他抬起头。 "可我还惦记着。这才是热的。" 醉仙站在亭口,背对着他们。 "你把这一句也记上。"他说。 "哪一句?" "'那个老酒鬼说完就后悔了。'" 他走了。 亭子里剩下五个人。 阿砚等了很久,等到醉仙那件破袍子在云海边上看不见了,才开口。 "前辈。" "嗯。" "方才你们吵的时候。"阿砚说,"它停了。" 长青转过头来。 "什么停了?" "底下那个声音。"阿砚指了指脚下的石板,"从您那句'我不能答应你赢'开始,一直到醉仙前辈把果盘扫下去——那中间,我听不见它了。" "多久?" "不长。二三十息。" "扫盘子那一下呢?" "那一下最清楚。"阿砚说,"它蜷了一下。跟石垭那半碗稀泥一样。" 长青看着石阶上那一小片被风吹干净了的地方。 "我们吵了一架。"他说。 "是。" "这一亭子人,十万年没吵过一架。" 阿砚把这句记下来了。 织娘的线一直没停。她这时候把手上那一段收了尾,用牙咬断线头。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长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东首那根柱子跟前,把手贴在那道白线上头一点的位置——那儿还是青的,还是温的。 "枯禅。" "嗯。" "玄廖是在哪儿化的?" 枯禅抬起眼。 "下界,云梦泽东边。一个叫落雁坡的地方。" "你去过?" "我去收过他的衣裳。"枯禅说,"衣裳我没收成。" "为什么?" 枯禅想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 "拿不动。"他说。 长青把手从柱子上放下来。 "你们在这儿等我。"他说,"我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