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发生在周四早上七点十分。 龙萝下楼倒垃圾,楼道口蹲着两个人。一个举着手机,一个拿着补光灯。 "是龙萝吗?" 他没答,侧身要走。 那人跟上来,手机怼到他脸前: "网上说你为了游戏里的公会,放弃了母亲的肾源名额,是真的吗?你怎么看待网友的批评?你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让一下。" "你现在还在打游戏吗?据说苍梧公会给你开过一百二十万的年薪——" 龙萝把垃圾袋放在地上。 "我说让一下。" 补光灯打在他脸上,白得刺眼。旁边有邻居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他绕过去,走到垃圾桶边,把袋子扔进去,转身回楼。上到三楼的时候,他看见楼梯口的墙上贴了一张 A4 纸,打印的,字很大: **302 户龙萝,为打游戏害亲妈没肾换。此人不孝,邻里当心。**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已向物业反映。** 他把纸撕了。 撕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纸撕成了七八片,他一片一片捡起来,塞进裤兜。 回到家,他妈在厨房煮粥。 "外面吵什么。" "收废品的。" --- 那天上午他上了一次网。 只上了十七分钟。 第一条是三天前那个营销号的稿子,转发量四十八万。标题换过一次,现在叫《母亲肾源排位从第2跌到第217,儿子为了什么?》。 配图是他家楼下的单元门。门牌号打了码,但那棵歪脖子槐树没打。全小区就那一棵。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有九万点赞: **建议直接送去戒网瘾中心,这种人渣就不该有妈。** 第二高的一条是理性分析派,说得头头是道:他拒绝的那份合同是市场行为,人家出一百二十万买他一个签字权,他不卖,是他的自由,但代价就该他自己扛,凭什么让老太太扛。 这条下面有两千多条回复,都在说:说得对。 龙萝把网页关了。 他坐在电脑前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反驳不了第二条。 那个人说得对。代价确实是他妈在扛。 --- 中午十二点,姜决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脸朝下。 "怎么了。" 姜决半天不说话。 "顺达把我开了。"他闷在沙发垫里说,"上午九点,说我违反员工守则,在工作时间用公司电脑上网吧论坛。" "你在网吧上的。" "我知道啊。"姜决翻过身来,"我跟他们说了,主管说'那就是工作时间在外面上网吧,性质更恶劣'。" 他抬手挡住眼睛。 "我干了六年,龙萝。叉车考证是我自己掏的钱。" 龙萝在他对面坐下。 "多少赔偿。" "N加1,一万八。"姜决说,"钱给得挺痛快,一分不少。就是快得不正常。" 他放下手。 "你懂我意思吗。他们不是气我,他们是收到话了。" 龙萝懂。 从周一到今天,他自己去了三个地方面试:城东的仓储、汽配城的搬运、还有一家夜班便利店。前面聊得都不错,工资都谈拢了。三家都是在他把身份证递过去、对方在系统里录入之后变的脸。 第三家那个店长比较实在,把身份证还给他的时候,压低声音说: "兄弟,你名字在个名单上。我这店是加盟的,总部那边扫码就跳红。" "什么名单。" "我也不知道。"店长说,"我在这行五年,头一回见。" --- 下午两点,医院打来电话。 不是李医生,是住院部的一个协调员,声音很客气。 "龙秀云家属是吧?跟您通报一个情况——咱们院的'肾病困难患者透析补助'第二批名单出来了,龙阿姨这次没有入选。" "上个月说定了的。" "名单是市里统一评的,我们医院只是执行。"协调员说,"这次评审加了一条:家庭成员近半年有大额资产处置或高额收入预期的,暂缓。" "我们家没有。" "系统里显示……"那边翻了翻纸,"《万古》游戏账号绑定的结汇预估额度,四百万。" 龙萝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很久没说话。 那四百万,是苍梧悬赏他脑袋的价钱。 "那不是我的钱。"他说,"那是别人悬赏杀我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理解您的意思。"协调员说,"但系统是这么算的。" 补助一个月一千二。他妈一个月透析十二次,五千七百六。 挂了电话没到十分钟,房东又打过来。 房东姓吴,五十来岁,租了他们家六年,从来没涨过价,过年还给他妈送过一箱牛奶。 "小龙啊。"吴叔在电话里咳了两声,"那什么……房子我儿子要结婚,可能得收回去。" "合同还有八个月。" "我知道我知道,"吴叔说得很快,"押金我全退,这个月房租也不要了,你看行不行。你再给我半个月……不,一个月,一个月你搬。" 龙萝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踢球。 "吴叔。"他说,"是不是有人找过你。"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他以为电话断了。 "小龙,"吴叔的声音低下去,"我就一个开小卖部的。" "我懂。"龙萝说,"这个月底我搬。" "押金我明天就给你转。" "不用,按合同扣。" 他挂了电话,进屋把厨房墙上那张写着透析时间的纸撕下来,重新抄了一张,地址那一栏空着没写。 --- 游戏里也在下雨。 望野堡打下来的第三天,白鹿的库银栏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像样的数字。 **库银:1,102 → 19,640 两** **望野堡日税:1,200 两** 一万九千六百四十两。按 1:0.4 折人民币,七千八百五十六块。 上午十点,郜宁按规矩给所有成员发工钱,一百三十四份,最少的三十两,最多的两百两。 发到第七个人的时候,卡住了。 **【提示】您的公会账户已被临时限制结汇。** **原因:涉嫌异常交易行为,正在安全审查中。** **审查期:7 个工作日。** **——归墟科技 · 账户安全中心** 一百三十四个人的世界频道同时炸了。 "什么叫异常交易。"苏泠说,"我们抢了个堡而已,抢堡不是这游戏的核心玩法吗。" "核心玩法。"郜宁盯着那行字,"苍梧抢了一百四十七次,没审查过一次。" 姜决在旁边一斧子劈在栅栏上。 "那咱这一万九——" "钱还在。"郜宁说,"提不出来而已。" 她把面板关掉,环视一圈院子里的人。 那天下午,有九个人退会了。不是因为不信任龙萝——他们退会时都私聊解释了。有一个人的原话是: **我媳妇今早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能报出我们家小孩幼儿园的名字。我怂。对不起。** --- 傍晚,青冥的人来了。 只来了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站在望野堡门口没进来,隔着门喊话。 "青冥外事,柳明轩。"他拱了个手,"不是来打的,来说句话。" 郜宁在门楼上。 "说。" "我们会长让我带三句。"柳明轩说,"第一,血契那个东西,我们感兴趣。第二,这两天不方便见面,苍梧盯得紧。第三——" 他抬头看了看城楼上那面新挂的白鹿旗。 "第三,你们要是能熬过这个月,我们再谈。" 说完他就走了。 苏泠在旁边"哈"了一声。 "这话说得真漂亮。意思就是:你们死了我们当没来过,你们活了我们再来分。" "这话已经算好的了。"郜宁说,"其他六家一个字都没说。" --- 现实里的晚上八点,龙萝去了城南社区医院。 是郜宁让他去的。她在游戏里说了一句"你今晚有空的话来一趟",报了地址,没说干什么。 社区医院很小,两层楼,输液室里坐着七八个打点滴的老人。护士站后面站着一个穿浅蓝色护士服的人,正在核对药单。 龙萝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认出来。 现实里的郜宁比游戏里瘦,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很紧的髻,眼下有很重的青黑。 她抬头看见他,把笔一放。 "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城南。" "你户口本上写着呢,实名制。"郜宁说,"我五年前就在这上班,你妈来做过两次社区随访,龙秀云,我给她量过血压。" 龙萝愣了一下。 "跟我来。" 她带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堆着纸箱,靠墙有一张桌子。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这里面是三样东西。" 龙萝没伸手。 "第一,市二院肾内科一个主任的名字和电话,他不认识我,但他欠我一个人情——我给他做过三年的夜班助手。二院也能做透析,补助政策跟一院不一样,你可以试试。" "第二,一份《困难群众医疗救助申请》的空表,和填写说明。我填过一百多份,我知道哪一栏怎么写不容易被打回。" "第三——" 她顿了顿。 "是一张纸。上面是三年前一个案子的开庭时间和案号。原告叫郜川。" 龙萝抬起头。 "你哥。" 郜宁点了一下头。 "钟阔说过一句'你哥当年也是这么说话的'。你早晚要问。"她说,"我现在不想细说,说了我今晚上不了夜班。"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她把信封往前推了半寸。 "三年前,也是这样。先是营销号,然后是失业,然后是行业名单,然后是医院、房东、亲戚。整整四十天,一样都没落。" "我哥撑到第三十九天。" 房间里安静下来。楼下输液室有人在咳嗽。 "他们不是在打你。"郜宁说,"他们是在等你自己想通——想通了,就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就会觉得只要签个字,所有人都能好过。" "那一刻会来的。"她看着他,"你别在那一刻一个人待着。" 龙萝把信封拿起来,很轻。 "你为什么帮我。" 郜宁站起来,把桌上的水杯拿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因为三年前没人帮他。"她说,"你想吐槽我格局小也行。" ---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上没什么人。 龙萝坐在最后一排,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窗外一路都是路灯和小店的招牌,往后退。 他掏出手机,把那个营销号的文章又点开了一次。 评论区又多了三万条。 他没看,直接划到最底下,然后关掉。 他在车窗上看见自己的脸。二十四岁,眼窝很深,好几天没刮胡子。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谷浩根本不需要杀他。 谷浩要做的,只是把他从这个世界里一样一样地拆下来——工作、名声、朋友的工作、母亲的补助、公会的钱。等他身上什么都不剩的时候,那份合同还会摆在桌上,一个字都不改。 到那时候,他会自己签。 "那就得让它拆不动。"龙萝说。 他说得很轻,前排的乘客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管。他拿出手机,给姜决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鹿鸣坳。叫上苏泠和邵屿。** 姜决秒回:**干啥?** 龙萝看着屏幕,打了六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 **我要开个公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