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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望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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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契公告的第二天早上,鹿鸣坳门口来了一百多个人。 不是来抢的。是来投的。 苏泠站在栅栏上数人头,数到八十七的时候放弃了。队伍从坳口一直排到山脚下的小溪边,有背着锄头的,有拎着新手木剑的,还有两个法师连袍子都没换,穿着系统送的初始布衣。 周德海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网兜白灯草。 "郜会长。"他挠了挠头,"位置……还留着不。" "留着。"郜宁说。 那天上午白鹿的成员从三十六涨到一百三十四。平均等级八级。四成的人这辈子没打过团战。 姜决蹲在仓库门口清点武器,清了半天,抬头说了句实话: "咱这堆人,冲个野狼窝都费劲。" "不冲野狼窝。"龙萝说。 他把一张地图铺在地上。那是昨天夜里邵屿派人送来的,成本价,一两银子,附一句话:**契约第三条,我不出兵。但情报是买卖,买卖照做。** 地图正中画着一座堡。 **望野堡 · 二级据点 · 归属:苍梧** **守军:400** **日税收:1,200 两** **控制商路:三条** "打这个。"龙萝说。 院子里一百多号人,安静得能听见井里的水声。 苏泠第一个笑出来。 "四百人,"她说,"平均十二级。你拿一百三十四个八级去打,你怎么打,用祭坛把咱自己人堆死堆到加三百个点吗。" "差不多。"龙萝说。 苏泠愣住了。 郜宁把地图拽过来看了两眼,然后抬头。 "望野堡不是苍梧建的。"她说。 "对。" "这是望野军的老营。"郜宁的手指点在堡的内城位置,"公测第三天,苍梧用一次'剿匪任务'把守将骗出去,趁虚占了堡。望野军是 NPC 势力,剩下的人退到北边的芦荡里,现在挂着'流寇'标签,见谁打谁。" "三百二十七个。"龙萝说,"我昨天去数了。" --- 芦荡在望野堡北面十二里。 龙萝一个人进去的。郜宁要跟,被他拦了。 "NPC 敌视状态。"他说,"你进去他们就动手,我进去他们也动手,但我死了掉三成经验,你死了掉的是白鹿的士气。" "你现在是全服最贵的一颗脑袋。" "苍梧昨天把悬赏撤了。" "撤了才可怕。"郜宁说。 他还是一个人去了。 芦苇有一人半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能盖住任何脚步声。走到第三里的时候,一支箭从侧面射穿了他的小腿。 **您受到 87 点伤害。** 龙萝跪倒在泥里,没有拔箭,也没有喊。 十几个穿破旧皮甲的士兵从苇丛里站起来,围成一圈。刀都出鞘了。 领头的是个独眼的老兵,甲胄上还留着望野军的徽记——一只举着火把的手。 **裴宗 · Lv.??? · 望野军校尉** **状态:敌视** "祭司?"裴宗低头看着他袍子上的纹路,"苍梧的狗现在连神职都用上了。" 龙萝喘了两口气。 "我不是苍梧的。" "那你是谁的。" 龙萝想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这几天被问了很多遍。谷浩问过,邵屿问过,郜宁问过。他每次都答不利索。 这次他答出来了。 "我是替人说话的。" 裴宗那只独眼眯了起来。 "替谁说话。" "替说不上话的人。"龙萝把手撑在泥里,慢慢坐起来,"三月三日,你们的守将带走了两百人去剿匪。那是个假任务。等你们回来,堡门关了,城头上换了黑旗,守堡的兄弟被赶出来的时候,有一百一十七个人是被自己人从背后砍的。" "这一笔,世界史上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芦苇荡里静了下来。 裴宗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怎么知道。" "墨鸦卖的。"龙萝说,"一两银子。" 老兵沉默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 "我要那座堡。"龙萝说,"你也要。" "你有多少人。" "一百三十四个。" 裴宗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刀在石头上蹭。 "一百三十四个玩家,去打四百人的城墙。你回去吧,我不杀你,看在你说了几句实话的份上。" "我不是让你跟我一起去死。"龙萝说,"我是来跟你签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粗纸。 "三条。" "第一,我带人正面攻南门。攻下来之后,内城归望野军,苍梧的编制作废,你们的'流寇'标签由我抹掉——**用铭刻**。" "第二,外城的三条商路和税,归白鹿和墨鸦。你们不插手。" "第三,"龙萝顿了一下,"你们在南门打开之前,一个人都不许露面。" 裴宗盯着他。 "为什么。" "因为苍梧的钟阔研究过我的祭坛。"龙萝说,"他知道我的人死得越多我越强,所以他今天不会杀人,他会用击退和控制,把我的人推下城墙,让我一个都死不成。" "我需要一支他没算进去的兵。" 裴宗把刀收回鞘里。 "你这份契,"他说,"签了以后,我要是反悔呢。" "你反悔,世界规则罚你。"龙萝说,"我反悔,一样。" "那你亏了。"老兵说,"我是个 NPC。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三百二十七个人。"龙萝说,"这就是你有的。" 裴宗看了他很久,忽然拔出刀,在自己手掌上划了一道。 血滴下来,落在那张粗纸上。 **【万古祭司 · 血契】** **缔约方甲:白鹿(会长 郜宁)** **缔约方乙:望野军残部(校尉 裴宗)** **特殊:跨阵营缔约(玩家势力 × NPC 势力)** **消耗寿刻:4** **当前寿刻:86 / 100** 纸烧起来的时候,芦苇荡上空飘起一片白灰。 裴宗的头顶上,"敌视"两个红字慢慢淡下去,换成了一行淡金色的小字。 **契约中。** 老兵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三千年了。"他说,"上一回有人给望野军写字,是三千年前。" --- 进攻在当天下午四点开始。 望野堡的南门外是一片缓坡,一百三十四个人排成三列走上去的时候,城头上笑了。 钟阔站在门楼上,穿着全套黑甲,手里端着一碗茶。 "龙萝。"他把茶喝完,把碗扔下城墙,"你这是来送菜的?" "钟执事。"龙萝在射程外站住,"我给你个机会,开门。" "我给你个建议,"钟阔说,"跑。" 然后箭雨就下来了。 那不是杀人的箭雨。是**推**。 苍梧四百人,用的全是击退、减速、眩晕、缴械。冲上坡的白鹿新人一个接一个被震下去,滚下缓坡,摔得七荤八素,血量掉到一成,却死不了。 第一波冲锋,白鹿伤了六十一人,阵亡:零。 **当前祭坛增益:+0%** 苏泠射空了两壶箭,退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不杀人。"她说,"他妈的他真的不杀人。" "他在等。"郜宁抹了把脸上的泥,"云梦城的八百援军,四个小时。" "两个小时四十分。"龙萝说。他一直在数。 第二波冲锋,第三波。 到第三波结束的时候,一百三十四个人里有九十多个已经站不稳了,坡上到处是滚下来的人,哼哼唧唧。周德海摔断了腿,坐在草里骂娘。 钟阔在城头上喊: "龙萝!你那个祭坛得死人才管用!" "你要是想赢,你就自己动手杀几个啊!" 那句话喊得很清楚,一百三十四个人全听见了。 坡下没人说话。 有几个新来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龙萝站在缓坡中间。 他忽然懂了钟阔在干什么。钟阔不是在守城,钟阔是在给他上课——课名叫:你这个能力,本质上就是要拿自己人的命换。你今天要么承认这一点,当着一百三十四个人的面;要么滚。 龙萝转过身,背对着城墙,面对着自己的人。 "听我说。"他说。 一百三十四张脸抬起来。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你们看见天上那行金字,觉得这游戏里终于有一样东西是算数的。" "现在我告诉你们一件难听的:我那个祭坛,是拿死人加成的。这话钟阔说得没错。" 坡上有人低下了头。 "所以今天这一仗,我不用它。" 他抬手,把两根手指按在自己胸口。 "**万古祭坛。**" **【万古祭坛】铺设中……** **模式:献祭(主持者)** **消耗寿刻:3** **当前寿刻:83 / 100** 地上的暗红纹路这一次没有往外铺,而是全部往他身上收。 **增益来源已变更:主持者寿命。** **当前全体属性:+30%。** 一百三十四个人身上同时亮起来。 "再冲一次。"龙萝说,"这次别退。" --- 南门是在四点四十七分裂开的。 不是被砸开的。是从里面。 三百二十七个望野军老兵从内城的排水暗渠钻出来,绕到南门背后,砍断了绞盘的锁链。门闩落地的声音,坡上坡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钟阔在城头猛地回头。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那种表情——不是愤怒,是算错了一道题的空白。 那道题他算了三天,把祭坛的每一条机制都拆开了算,唯独没算一个东西:这个七级祭司,可以跟 NPC 签合同。 "关门!"他吼。 来不及了。 姜决第一个撞进门洞,斧子横着一扫,把两个还在发愣的守军拍进墙里。苏泠的箭从他肩膀上方擦过去,钉穿了绞盘边上那个人的喉咙。裴宗带着老兵们从内城反着往外杀,苍梧四百人被夹在瓮城里,前后都是刀。 那一仗打了五十三分钟。 苍梧阵亡三百一十一人,钟阔在城破前撤走了八十九个。 白鹿阵亡九人。 **【世界公告】** **据点「望野堡」归属变更:苍梧 → 白鹿。** **内城主权:望野军(NPC 势力,契约保障)。** **该据点为公测以来第一座由末流公会攻占的二级据点。** --- 天黑的时候,龙萝坐在望野堡的城墙上。 底下是庆祝的火堆,一百多号人在喊,姜决在场子中间光着膀子跳,苏泠拿箭杆敲他脑袋。 郜宁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块布。 他接过来擦鼻子。血比上次多。 "多少。"她问。 "七。"龙萝说,"血契四,祭坛三。八十三。" 郜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官方文档里,寿刻一百对应的是角色的完整生命周期。" "我知道。" "你两天用了十七。" "我知道。" "你不知道。"郜宁说,"我在医院见过太多这种人。他们都说我知道。" 底下的火堆爆了个火星子,冲得老高。 龙萝看着那火星子,忽然说: "今天下午在坡上,我差一点。" "差一点什么。" "钟阔喊那句话的时候。"他说,"我心里有一瞬间想的是——死几个也行。" 他把布攥紧了。 "就一瞬间。" 郜宁看了他很久。 "记着这一瞬间。"她说。 --- 现实里是周三早上六点四十。 龙萝陪他妈去医院做透析。四百八十块,他前一晚跟姜决借了八百,姜决把手机里最后的余额转过来,附言写着"别他妈还"。 透析室里排了二十几张床。他妈躺在第七张,手臂上扎着管子,血在管子里一圈一圈地转。 龙萝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 隔壁床的老头跟他搭话:小伙子,你妈这排队排到多少号了? "两百一十七。" 老头咂了咂嘴:"那还早呢。我等了四年。" 龙萝"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白痕,是游戏里划掌立誓的位置。 现实里不该有这个东西。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