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鸦的会长叫邵屿。 苏泠从屋顶上跳下来,一边给弓上蜡一边说:三十四岁,现实里在城北电子城倒二手手机,游戏里排第八,手底下四百多号人,一半是打金的,一半是收情报的。九大公会里唯一一家不占城、不占矿、只做买卖的。 "这人有个外号,"苏泠说,"叫'算盘响'。跟他谈事,你说一句话他能算出三笔账。" "他跟苍梧关系怎么样。" "表面上很好。"苏泠把弓收起来,"苍梧的黑市抽成从三个点提到八个点,是上礼拜的事。邵屿一句话没说,照交。" "照交就是关系好?" 苏泠看了他一眼。 "照交是因为打不过。" --- 黑石渡在云梦城西南四十里的一处河湾,是墨鸦的地盘。 说是渡口,其实是个夜市。二十几条乌篷船挤在一块儿,船上挂灯,船与船之间搭着跳板,人在上面来回走。卖的东西五花八门:药水、图纸、别的公会的行军路线、某个玩家在现实里的欠债记录。 龙萝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他戴着兜帽,郜宁和姜决跟在后面。苏泠没来——她在岸上的树林里趴着,弓上弦。 引路的人把他们带到最里面一条船。 船舱里点着一盏很亮的灯。邵屿坐在灯下,穿一身黑色的短打,面前摆着一副真的算盘。他确实在拨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坐。"他没抬头。 三个人坐下。 邵屿又拨了十几下,把算盘一推。 "你脑袋值一千万金币。"他说,"我这条船上现在有十七个人,都听得见你说话。我要是喊一嗓子,今天晚上黑石渡就分四百万。" "你不会喊。"郜宁说。 "我为什么不会喊。" "因为你已经让我们坐下了。"郜宁说,"喊人的话,在跳板上就喊了。" 邵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 "郜家的人说话都这样。"他看向龙萝,"行,说吧。你要什么。" 龙萝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昨天想了一整天怎么开口。他想过很多种说法,都很漂亮,最后一句都没用上。 "白鹿被封了商路。"他说,"我要借墨鸦的渠道,把白鹿的货运出去。" "哦。" "作为交换,我给墨鸦一份血契。" 邵屿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 "血契。"他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世界公告里说的,违约的一方阶位跌落、领地失效、全域 NPC 敌视的那个东西。" "是。" "那玩意儿是卖身契。"邵屿说,"我为什么要往自己脖子上套一根绳。" "因为绳子有两头。"龙萝说。 船舱里静了一下。 "你说清楚点。" 龙萝掏出一张粗纸。是他今天下午在鹿鸣坳一笔一笔写的,字很难看。 "血契有三条。"他说,"我写好了,你听。" "第一条:从今天起九十天,墨鸦为白鹿提供三条商路通行,抽成一成五。" "第二条:九十天内,双方不得对对方发起攻击,不得向第三方出售对方的行踪、库银、据点布防。" "第三条:任何一方遭到第三方攻击,另一方不承担出兵义务——但不得在此期间与攻击方交易该方情报。" 邵屿听完,重新拨了两下算盘。 "第三条挺聪明。"他说,"你没要我陪你打仗。" "你不会陪我打仗。"龙萝说,"要了也是空的。" "那你为什么要签。" "因为第二条。"龙萝说,"我不需要你帮我。我只需要你不卖我。" 邵屿盯着他看了很久。 "抽成两成。"他说。 "一成八。"郜宁在旁边接了一句。 "一成九。" "成交。"郜宁说。 邵屿把算盘往边上一推,双手撑在桌上。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说,"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只剩三十六个人、一千一百两库银、被苍梧全服追杀的公会做生意?你告诉我这买卖哪儿划算。" 龙萝还没答话,船舱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跳板被人踩得咚咚响。 帘子被掀开。 钟阔弯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黑甲。他看见龙萝,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巧了。" --- 钟阔没坐。他站在舱门口,把手里一卷东西丢在桌上。 "邵会长,我长话短说。"他说,"苍梧的意思:黑市抽成从八个点降回三个点,渡口镇的商栈经营权无偿转给墨鸦,另外,云梦城西市给你们十二个固定摊位。" "条件?" 钟阔用下巴指了指龙萝。 "这个人,今天晚上留在黑石渡。" 舱里没人说话。 龙萝能听见外面河水拍船帮的声音。 邵屿把桌上那卷东西展开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看完了,他抬头。 "钟执事,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上个月你们把抽成从三个点提到八个点,提之前跟我商量过吗。" 钟阔皱了下眉。 "这是领地管理方的权限。" "我知道是权限。"邵屿说,"我是问你商量过吗。" "没有。" "那这回你说降回三个点,"邵屿把纸推回去,"下个月你们再提到十二个点,我找谁说理去。" 钟阔的表情僵了一下。 "邵会长,你这话就没意思了。谷会长说到做到——" "谷会长说到做到。"邵屿点点头,"这话我信。问题是,我拿什么保证他这次说的这句,跟下次说的那句是同一句?" 他敲了敲桌子。 "你们苍梧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嘴上的承诺。因为你们太强了,强到不需要守。" 钟阔的脸沉下来。 "你想清楚。" "我算了一晚上了。"邵屿说,"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账算得清。你给我的这三条,加起来一年是六万两。他给我的这三条,一年撑死八千两。" "那你——" "但是他这三条,"邵屿指着龙萝那张粗纸,"是签下去就跑不掉的。你那三条,是你今天高兴就有,明天不高兴就没有。" "六万两的空头,跟八千两的实的,我选实的。"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龙萝面前。 "签。" --- 龙萝把手掌划开。 血滴在那张粗纸上,没有散开,反而顺着字迹爬,一笔一笔把三条契文重新描了一遍。纸开始发烫,然后发亮。 **【万古祭司 · 血契】** **缔约方甲:白鹿(会长 郜宁)** **缔约方乙:墨鸦(会长 邵屿)** **契期:90 日** **违约罚则:阶位跌落三阶 / 全部据点归属失效 / 全域 NPC 敌视,持续 30 日** **主持者:龙萝** **消耗寿刻:5** **当前寿刻:90 / 100** 那张纸烧起来,火是白的,没有烟。 灰烬没有落地,而是往上飘,穿过船篷,飘到夜空里去。 然后天亮了。 不是真的天亮。是整个云梦服的天空,从东到西,被一行金色的字从中间划开。 **【世界公告】** **白鹿与墨鸦缔结血契。** **契约受世界规则约束,违者受罚。** **主持者:万古祭司 · 龙萝。** 公告持续了整整三十秒。 黑石渡上,两千多号人全都仰着头。 有人在世界频道里问:什么叫"受世界规则约束"? 下面有人回:意思是这俩公会现在真的不能互捅了。系统管着。 再下面一条:那不就是……真的盟约了? 再下面就刷不动了。世界频道在那一分钟里被顶到了刷新上限。 钟阔还站在舱门口。 他抬头看了很久的天,然后低头看着龙萝。 那目光跟前几次都不一样。前几次是打量货物,这一次是打量一件武器。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钟阔说。 "我知道。"龙萝说。 其实他不完全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胸口有一块地方空了——寿刻掉了五点,那不是数字,是身体里被人挖走了一小勺东西。 钟阔转身走了。 走到跳板上,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三千二百年了。" "你知道上一个能签这个东西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他没等回答,走进了夜色里。 --- 同一时刻,云梦城,苍梧总堂。 谷浩站在沙盘边上,手里捏着一枚灰色的小旗。灰色代表墨鸦。 沙盘上方浮着那行金字的投影,正在缓慢消散。 钟阔的声音从传讯符里传过来,很急。 "会长,我失手了。邵屿收了那个祭司的契。我加到十二个摊位,他一个都没要——" "不是你失手。"谷浩说。 "什么?" "是我算错了。" 他把那枚灰旗在指间转了半圈。 "我一直以为墨鸦要的是钱。"谷浩说,"错了。墨鸦要的是别人不能随时改主意。" 他把灰旗插回黑石渡的位置,退后半步看了看,又拔起来,往旁边挪了一寸。 "钟阔。" "在。" "我们在这个服务器上打赢过一百四十七仗。"谷浩说,"从今天起,那些赢来的东西,会一点一点开始不值钱。" "因为有人开始卖一样我们卖不出来的东西。" 他抬头。天上的金字已经散尽了。 "把悬赏撤了。" 钟阔在那头顿了一下。"撤了?" "一千万挂在天上,等于全服都在盯着他。"谷浩说,"盯着他,就等于全服都在学那三条契文是怎么写的。" "这不是通缉,是替他做宣传。" "那……换成什么。" "望野堡的守军加到四百。"谷浩说,"他要活下去,就得有一块能站的地。让他一块都拿不到。" 传讯符断了。 谷浩一个人在沙盘边站了一会儿。他把东南半张图上的黑旗重新拨了一遍,一枚一枚归位。 然后他做了一件平时不做的事:把一枚白鹿的白旗从沙盘边角上拿起来,插进了正中。 --- 现实里是十一点四十。 龙萝下线,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茶叶蛋。他妈晚上没吃东西,说没胃口。 回来的路上,姜决给他打电话,背景音很吵。 "我在网吧。"姜决嗓门很大,"论坛炸了知道吗!万古吧现在三分钟一页!" "说什么。" "啥都有。"姜决说,"最上面那条帖子叫《血契上线,九大公会的和平时代来了?》,两万三千楼。第二条叫《一千万赏金还有人敢拿吗》。第三条……" 他忽然不说了。 "第三条什么。" "没什么。"姜决说,"营销号瞎写的。" 龙萝走到楼道口,站住了。 "姜决。" 那边沉默了两秒。 "《顺达物流分拣工龙萝:为了游戏,他把亲妈的手术名额搞没了》。"姜决说,"点赞十二万。" 龙萝把茶叶蛋换到左手。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他没动,也没跺脚。 "你别看。"姜决说。 "嗯。" "真别看。" "知道了。"龙萝说,"你早点回去,别在网吧待通宵。" 他挂了电话,上楼。 家里灯还亮着。他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电视没开。 "妈。" "回来了。"龙秀云说,"刚才有人给家里打电话。" 龙萝手一顿。 "说什么。" "说是记者。"他妈说,"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 "你怎么说的。" 龙秀云抬起头,看着他。她眼睛不太好了,看人的时候要眯一眯。 "我说我儿子在扛事。"她说,"具体扛什么我不懂,反正他从小到大没干过缺德的。" 龙萝站在门口,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 "茶叶蛋。"他说,"趁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