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万金币的公告在天上挂了整整十秒。 那十秒里,云梦城主街没有一个人说话。 四百万人民币。这条街上大半的人,一年挣不到四万。现在这个数字明码标价挂在天上,箭头指着街口那个穿灰麻布袍子的七级祭司。 龙萝把兜帽拉上。 第一个动手的是刺客。 那人从三丈外的屋檐上跳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匕首自下往上撩。龙萝没看见他,是听见的——衣料擦过瓦片,很轻的一下。他往侧边倒,肩膀撞翻了一个卖鱼的摊子,木盆哗地扣在地上,冰水和几十条鲤鱼铺了一地。 匕首擦着他的耳朵钉进摊板。 刺客拔刀的那半秒,龙萝已经手脚并用钻进了摊子底下。 然后整条街炸了。 不是有组织的围杀,是抢。八百多个人同时想明白了同一件事:谁先碰到他,谁拿四百万。前面的人往里挤,后面的人推前面的,中间夹着二十几个真会打的和几百个纯粹凑热闹的。有人被踩倒,有人在人堆里被自己人误伤,两个法师隔着人群对轰,一片火焰把半条街的棚布点着了。 **【提示】您已进入战斗状态。** **【提示】您在云梦城内的卫兵保护权限已被撤销。领地管理方:苍梧。** 第二行字让龙萝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城是人家的。 他从摊子底下爬出来,贴着墙根往前跑。跑了二十来步,一根木棍横着扫过来,他一头撞上去,眼前发白,人往后仰。等伤害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了。 一个胖战士举着棍子站在他上方。那人的手在抖。 "对不住啊兄弟。"他说,"我娃下学期要交学费。" 棍子砸下来。 一支箭从街对面的屋顶穿过来,钉穿了那战士的手腕。 "低头!" 龙萝没多想,把脸埋进胳膊里。第二支箭贴着他后脑飞过去,射进后面扑上来的一个人的膝盖。 苏泠站在斜对面的屋脊上,弓已经拉到第三箭。她朝西边抬了抬下巴。 "水门。跑。" 龙萝爬起来就跑。 那是他这辈子跑得最狼狈的一次。他没有装备,没有战力,法术条只够放三个治疗。他能做的就是往前跑,用摊子、货车、拴马桩、别人的身体当掩体,撞翻了至少五个人,被踹了两脚,后背中了一次不知道谁放的火球,血量掉到三成。 苏泠在屋顶上跟着他,一路射。她一共射了十九箭,箭箭都不是要杀人,全打在腿上、手腕上、脚踝上——射倒一个人,就能在人群里塞出一个坎,后面五个人得绕。 水门在城西北,是漕船进出的地方。那里有一段十来米的石阶直通河面。 龙萝跳下去的时候,身后大概还跟着两百人。 冷。神经接入的冷是真冷,冷得他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呛了两口水,抓住一根系船的缆绳往下拽,把自己整个拖进了水底的暗流。 漕河的水是浑的,一米外什么都看不见。他在水下憋了一分四十秒,被暗流带出去两百多米,撞在一个石桩上,才浮起来。 苏泠已经在岸上等着了,抱着弓,脸上没什么表情。 "游得不错。"她说,"没淹死。" "你怎么知道我在城里。" "郜宁让我来的。"苏泠转身往树林里走,"公告出来那会儿她正在算账。她把账本一合就说,苏泠你去云梦城,把人捞回来。我说凭什么,一千万我自己拿了不好吗。" 龙萝跟在后面。 "那你为什么没拿。" 苏泠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要是拿了,"她说,"那十九个人真就白死了。" --- 白鹿的据点在渡口镇往东六十里,一处叫鹿鸣坳的山坳。 说是据点,其实就是三排木屋、一个仓库、一口井和半圈没修完的木栅栏。栅栏上还挂着上个月刷的白漆,画着一只鹿,画得不太像。 龙萝到的时候是游戏时间凌晨两点。 院子里点了十来个火把,白鹿的人全在。他数了一下,四十来个。 姜决在最里头站着,看见他,先骂了一句,然后走过来给了他一拳,打在肩膀上,不轻。 "你他妈疯了。"姜决说,"一百二十万你不要。" "不要。" "我知道你不要。"姜决又骂了一句,"我就是想打你一下。" 郜宁从屋里出来。 她换了身衣服,还是那件半旧的皮甲,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进来说。"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摊着白鹿的会务面板——一张半透明的光屏,上面几十行小字。 **白鹿公会 · 成员 47** **据点:鹿鸣坳(一级)** **商栈经营权:渡口镇(剩余 26 天)** **库银:4,318 两** **对外关系:中立 ×7 / 敌对 ×1(苍梧)** "我先把话说清楚。"郜宁说,"你现在进白鹿,白鹿会死。" "我知道。" "你不知道。"郜宁把光屏转过来,"苍梧的悬赏挂着,任何庇护你的组织自动进入他们的敌对清单。敌对清单意味着:我们的商队在苍梧领地内不受保护——那是东南半张图。渡口商栈的经营权在苍梧治下,他们随时可以援引条例十九条,说我们窝藏赏目,把它收回去。八百两买的,还剩二十六天。" "另外七家,"她顿了顿,"没有一家会在这个时候跟白鹿做生意。不是因为他们讨厌你,是因为他们不敢。" "那你为什么把我捞回来。" 郜宁没直接回答。她把油灯往中间推了推。 "我出去说。"她说,"你在这儿待着。" --- 外面院子里,四十多个人围成半圈。 龙萝隔着窗户看。 郜宁站在井台上,没有喊,声音也不大,但院子里静得每个人都能听见。 她把刚才那几条一模一样地说了一遍。商路、经营权、库银、以后三个月可能一分钱进项都没有。她一条都没有含糊。 "所以现在投票。"她说,"留他,或者交他。交他是合规的,苍梧甚至会给我们一笔中介费。我不会拦。" "我先说我自己的:我留。"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叫周德海,坳里的人喊他老周头。 "郜会长,"他说,"我不是想说风凉话。我一个月在这游戏里挣两千三,家里两个孩子。四百万我拿不到,但商路没了,我这两千三也没了。" "我懂。"郜宁说。 "我退会。"老周头说,"对不住。" 他退了。系统提示一行灰字滑过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共走了十一个。 走的时候没有人吵架,也没有人骂人。有几个还跟郜宁鞠了个躬。老周头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郜会长,你要是熬过去了,我再回来行不行。" "行。"郜宁说,"位置给你留着。" 剩下三十六个人站在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苏泠靠在栅栏上,把一支箭在指头上转。 "三十六。"她说,"够打一局麻将了。" 姜决在旁边闷笑了一声。 龙萝从屋里走出来。 他不太会说话,站在台阶上想了半天,最后说的是: "这一千万,我会想办法让它变成谁都不敢来拿。" 苏泠"啧"了一声。 "这话说得跟你现在七级似的。" "我就是七级。"龙萝说。 --- 第一波来的比谁想的都快。 凌晨三点二十,栅栏外的林子里出现火把。不是苍梧,是散人——三个小队,一共四十七人,最高十一级。有人在世界频道里公开吼:"鹿鸣坳有货,先到先得。" 白鹿三十六个人,一半是九级以下。 郜宁把剑抽出来的时候,龙萝已经蹲在了院子中央。 "别开。"郜宁说。 "来不及了。" 他把手掌划开,血按在地上。 **【万古祭坛】铺设中……** **消耗寿刻:2** **当前寿刻:95 / 100** 地面上那圈暗红的纹路铺开的时候,栅栏被撞塌了。 那一夜的账,龙萝后来记得很清楚:白鹿阵亡九人,敌方阵亡四十一人。 第九个白鹿倒下的时候,全场增益是百分之二十七。剩下的二十七个人像被人换了一副身体,苏泠一箭穿两个,姜决抡着斧子把一个十一级战士从栅栏这头砸到那头。 打完天就亮了。 院子里躺着一地掉落的破铜烂铁。郜宁坐在井台上喘气,剑插在脚边。 龙萝擦了擦鼻子,手背上一道血。 郜宁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块布扔给他。 "两点。"她说。 "什么?" "你的寿刻。"她说,"以后每一次,你都要告诉我用了多少。"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不会算。"郜宁说,"我见过太多不肯算自己账的人,最后都是家属来签字。" --- 现实里是早上五点四十。 龙萝摘下头盔,坐在床沿上缓了很久才站起来。屋里很黑,窗帘缝里有点灰白的光。他去卫生间洗脸,抬头时看见镜子里鼻子下面还有一小片没洗干净的暗红。 他妈在客厅里咳嗽。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龙秀云披着衣服坐起来,摸索着打开台灯。她今年五十二,头发白了一半,脸是浮的,手背上全是针眼。 "厂里怎么说。"她问,"上回你说要调工位。" 龙萝在门口站了两秒。 "调好了。"他说,"白班。" "那好,白班好。"他妈松了口气,"夜班伤身体。" 龙萝去厨房烧水。 灶台上贴着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周三、周五、周日,透析,早七点。** 今天周二。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一千四百三十六块二毛。一次透析自费部分四百八,一周三次,一千四百四。 差三块八。 他把手机扣在灶台上。 窗外天亮了。楼下早点摊的油锅开始响。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郜宁在井台上说的那句话——你自己不会算。 他其实会算。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问题是算清楚了,也不能不干。 --- 上午十点,龙萝重新上线。 鹿鸣坳的栅栏被三十几个人围着修。姜决在削木头,苏泠坐在屋顶上,一边啃干粮一边盯着林子。 龙萝找到郜宁的时候,她正在看那张会务面板。 **商栈经营权:渡口镇 —— 已被领地管理方收回(依据:领地条例第十九条)** **库银:4,318 → 1,102 两(赔付违约金)** **对外关系:中立 ×4 / 观望 ×3 / 敌对 ×1** 三家从中立变成了观望。观望的意思是:不做生意,也不出手,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死。 "一千一百两。"郜宁说,"够三十六个人吃十天。" 龙萝在她旁边坐下。 "白鹿现在还剩什么。" "剩人。"郜宁说。 龙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今天早上,三家中立的公会改成了观望——他们不是怕苍梧强,是怕跟白鹿站在一起之后,白鹿会先卖了他们。这个世界里没人敢并肩,因为并肩的人随时能捅你。 谷浩那天晚上说的话,在他脑子里又响了一遍。 ——这个世界最缺的是信用。承诺不算数,所以九大公会永远不可能真结盟。 谷浩说得对。 谷浩只错了一件事:他以为那把钥匙已经在他手里了。 龙萝站起来。 "苏泠。"他朝屋顶上喊。 "干嘛。" "墨鸦的会长叫什么。" 屋顶上安静了两秒。苏泠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探头往下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签个东西。"龙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