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龙萝去了一趟市第一人民医院。 肾内科的走廊永远是满的。他在三十号窗口排了两个小时，最后被告知移植等待名单不对外查询。他又绕到李医生的诊室外面等，等到中午十二点四十，李医生出来上厕所，才被他堵住。 "我妈的排位。"龙萝把手机举给他看，"是真的吗。" 李医生看了一眼那张截图，脸色变了变。 "你从哪儿弄的这个。" "是真的吗。" 李医生把他拉到楼梯间。 "是真的。"他压着嗓子，"上周排到第二了，本来我想过两天告诉你——你这截图是谁给你的？这属于内部数据。" "能改吗。" "什么？" "这个位置，"龙萝说，"能被人改吗。" 李医生沉默了几秒。 "理论上不能。有配型评分、等待时长、病情紧急度，一套算法。"他顿了一下，"但每一项都有人工复核。复核就是人做的。" "人做的就能改。" "小龙，"李医生看着他，"你别乱想。" 龙萝谢了他，从楼梯间走出去。 三月的太阳很足，照在医院前面那片水泥地上，白得晃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一辆一辆的车进来出去，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回了那条短信。 **几点。** 对方几乎是秒回。 **今晚游戏内二十点。云梦城，苍梧总堂。我们派人在城门接您。** --- 云梦城比龙萝想象的还要大。 从渡口坐三个钟头的漕船，能看见城墙的时候，天还没黑。那墙有二十丈高，青灰色，从水面一直铺到视野尽头，看不到头。城门是三重的，每重门洞都能并排过八辆车。 城门口挂着一面旗，黑底，一棵扭曲的树。 苍梧的人在门口等他，两个，没穿甲，很客气。一路带他穿过城内，走的是主街。 主街两边全是玩家。摆摊的、吆喝的、组队的、打架被卫兵拖走的。空气里全是人声，密密麻麻，像一口烧开的锅。 "这条街每天的交易流水是四十万两。"其中一个引路人顺口说，"折人民币，一天一百六十万。" "苍梧收多少。" "三个点。" 龙萝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天四万八，一个月一百四十四万。 一座城，一条街。 苍梧总堂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院子，比周围的建筑矮，但占地极大。院子里没有守卫，没有列阵的甲士，安静得像一处私宅。 穿过前院，是一间大厅。 厅里没有桌椅。 正中是一座沙盘。 那沙盘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做的是整个云梦大区的地图——山川、河道、城池、据点，一比一还原。上面插着上千面小旗，九种颜色。 苍梧的黑旗最多，几乎盖了东南半张图。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站在沙盘边上。 黑金长袍，身量很高，正低头拨弄着沙盘上一枚小旗。他把那枚旗从一个据点上拔起来，换了个位置插下去，退后半步看了看，又拔起来，插回原处。 **谷浩 · Lv.42 · 战士** **称号：无咎** 四十二级。 公测第九天，全服等级榜第一是三十一级。 "龙萝先生。"谷浩转过身，"请坐——抱歉，这里没有椅子。我不太喜欢坐着谈事，人一坐下就容易撒谎。" 他的脸和电视上一样年轻，说话的语速一样不急不缓。 "你要见我。"龙萝说。 "是。"谷浩点头，"我们先把废话省掉。你现在最想要的三样东西，我猜一下：你母亲的手术，一份稳定的收入，以及——你那位朋友，姜决，他把摩托车卖了。" 龙萝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些都不难查。"谷浩说，"实名制的世界很方便，这也是我们当初坚持推这条规则的原因之一。" "你说'我们'。" "归墟的董事会。"谷浩说，"这个游戏的三条核心规则，实名、结汇、领地经济，都是我提的。" 他往沙盘那边走了两步。 "我知道外面怎么骂我。他们说谷氏把游戏变成了赌场。"他抬手指了指沙盘，"但你看这个。八百万人，九个组织，一千二百个据点，每天四十万两的现金流。这不是赌场，这是一个国家。" "一个国家最缺什么，龙萝先生？" 龙萝没答。 "信用。"谷浩说，"我跟青冥谈了三个月的互不侵犯，落到纸面上是一份公会协议。协议有什么用？他们在第四个月的第二天，从背后捅了赤旗一刀，赤旗死了两千七百人，青冥拿走了三座矿。" "我没办法惩罚他们。因为这个世界里，承诺不算数。" "所有人都知道承诺不算数，所以所有人都必须假设对方会背叛。所以九大公会不可能真正结盟，只能永远互相消耗。" 他转过身来，看着龙萝。 "直到你出现。" "血契。"谷浩说，"两方缔约，违约者阶位跌落、领地失效、全域 NPC 敌视。这不是道具，这是**法律**。" "这个世界第一次有了执行力。" "而执行力握在一个人手里。" 厅里静了几秒。 "你知道我看见那条公告的时候在想什么吗。"谷浩说，"我不是在想'这个职业好强'。我是在想——终于有人可以签字了。" "我要的不是你的战力，龙萝先生。你现在七级，战力约等于零。" "我要的是你的**签字权**。" 龙萝听着。 他大部分没听懂，但有一点他听懂了：这个人不是在骗他。这个人是真的把整张地图当成账本在看，而他自己，是账本上一个刚出现的、非常昂贵的变量。 "你要我干什么。" "三件事。"谷浩伸出手指，"第一，成为苍梧的专属祭司。你所有的血契和铭刻，只对苍梧开放。第二，每个月配合我们做四到六次外交缔约，具体对象我们定。第三，不接受任何其他公会的委托。" "我给你的。" "现实年薪一百二十万，签五年，先付一年。你母亲的手术，本周内安排，费用全包，术后康复我们跟进三年。姜决，谷氏物流的运营主管，年薪三十万，明天就能入职。" "另外，"谷浩顿了顿，"白鹿。我可以让苍梧撤销对白鹿的敌对标记，还给他们商路。青蛇涧那件事，我们不追究。" 一百二十万。五年。 龙萝站在那儿，第一次觉得脚底下的地板是软的。 他这辈子听过最大的数字，是他爸工亡赔偿的四十三万。那笔钱交完医院、还完债、给他妈买了社保，剩下八千。 一百二十万。 他没有立刻说不。 他站在那儿，实实在在地想了大概二十秒。二十秒里，他把这笔钱花完了：手术、房子、他妈以后每年的复查、姜决的摩托、也许还能给自己报个夜校。 后来他常常想起这二十秒。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可骄傲的——他是真的动过心。 "好。"龙萝听见自己说，"那第一件事，你要我签什么。" 谷浩笑了。 "很简单。"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在沙盘边上摊开，"第一份铭刻。" "青蛇涧。" 龙萝的呼吸停了一下。 "三月八日，青蛇涧遭遇战。"谷浩念着，"目前世界史里没有这一笔，因为没人铭刻。它现在只是一场普通的野外冲突，会随着版本更新被清理掉。" "我希望你把它刻上去。" "内容是：三月八日，苍梧于青蛇涧剿灭白鹿武装商队，白鹿溃败，商路易主。" "这不是真的。"龙萝说。 "这是我们需要的真。"谷浩很平静，"你想想看，如果那天苍梧输给了一个末流公会的三十个人，九大公会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苍梧可以打。接下来三个月，我要在七条战线上多死几万人，来重新证明一件本来不用证明的事。" "这几万人的命，是你那一笔勾出来的。" "而你只要把它写成'苍梧赢了'，这几万人就不用死。" "你看，"谷浩摊开手，"我不是让你说谎。我是让你止损。" 龙萝低头看着那卷东西。 上面的字他都认识，连起来他也听懂了。听起来甚至挺有道理——郜宁那三十一个人，本来就是输不起的；这么写，白鹿反而能活。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那十九个人怎么办。"他说。 "什么？" "青蛇涧那天，白鹿死了十九个。"龙萝抬起头，"你这么写，他们就是白死的。史书上写白鹿溃败，那他们连输都算不上，他们什么都不算。" 谷浩看着他，像是没太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被提出来。 "他们本来就什么都不算。"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轻蔑，也没有恶意。他就是在陈述一件在他看来非常明显的事，像在说水往低处流。 "龙萝先生，你要习惯从上面看。"谷浩指着沙盘，"从这儿看，那十九个人是十九个像素点。他们死了，地图上什么都不会变。而这份铭刻能改变整个东南半张图。" "一个数字换半张图，这是全世界最划算的买卖。" "我不接受道德指控——道德是给不用做决定的人准备的奢侈品。我每天做的决定，都会让很多人过得更差，也会让更多人过得更好。我从来不假装那些过得更差的人不存在。我只是不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他把手伸出来。 "签吗。" 龙萝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来落祭谷那个老头说的话。 ——**你能不能扛得住替别人说话。** 那时候他没听懂。他现在懂了。所谓替别人说话，就是当那个人已经躺在地上，没法开口了，你得替他说他到底做过什么。 他想起那个掏出木簪的女玩家，脸朝下趴在骡车轮子边上。 她冲上去的时候，郜宁喊的是"死了别回头"。 她真的没回头。 "我不签。"龙萝说。 谷浩的手停在半空。 "你想想清楚。" "想清楚了。"龙萝说，"我要是写那份东西，我妈手术会成功，姜决有工作，白鹿有商路。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签。" 龙萝想了想。 他没读过多少书，找不到那种漂亮的说法。他只能说他真正想的那个东西。 "因为她冲上去的时候没回头。" 厅里安静了很久。 谷浩收回手。他脸上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点点近似于惋惜的东西，像一个人算错了一道很简单的题。 "我明白了。"他说，"你不是不肯卖，你是还不知道自己的价。" "那就让市场告诉你。" 他抬手，做了个很轻的手势。 "送客。" --- 龙萝走出苍梧总堂的时候，是游戏时间的深夜。 云梦城的主街还亮着，人声还是那么密。 他走到街口，头顶忽然亮了。 金色的字，覆盖整个云梦服。 **【世界公告】** **苍梧公会发布最高级悬赏：** **目标——玩家「龙萝」。** **赏格：一千万金币。** **追加条款：击杀者可获得苍梧领地内永久免税权。** **有效期：直至目标死亡或撤销为止。** 一千万金币。折人民币四百万。 整条街的人声，在那三秒里，全部停了。 然后所有的头，一起转向街口那个穿灰麻布袍子的七级祭司。 龙萝站在原地。 他慢慢地把兜帽拉起来。 —— 同一时刻，现实里。 他床头的手机响了两声。 第一条是物流公司主管发来的：**小龙，明天不用来了，工位调整，工资月底结。** 第二条是那个陌生号码： **市第一人民医院 · 肾移植等待名单** **编号 073 · 龙秀云** **当前排位：第 217 位。** **——谷氏资本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