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公告在现实里挂了不到十分钟，就冲上了热搜第二。 龙萝是被姜决的电话吵醒的。 "你他妈——"姜决在电话那头喊得嗓子劈了，"你他妈弄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全服唯一？我刚在论坛上看，有人出五十万买你号！五十万！" "卖不了。"龙萝说，"实名绑定，一人一号。" "我知道卖不了！我是说这玩意儿值五十万！" 龙萝坐起来。上午十点，出租屋的窗帘漏进一道白光，切在地板上。他妈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一碗粥，盖着盘子。 他把粥端过来喝了两口，凉的。 "论坛上都说什么？" "说啥的都有。"姜决喘了口气，"主流说法是隐藏职业，功能不明，可能是彩蛋。也有人扒出来说，'万古'两个字跟游戏名一样，肯定是主线级别的东西。还有一帮人在赌你会加哪个公会，赔率都开出来了——苍梧一赔一点二。" "一点二？" "意思是所有人都觉得你肯定进苍梧。"姜决说，"龙子，说句实话，进苍梧也不是不行。你现在这情况，苍梧要是真开个价……" 龙萝没说话。 他把碗放下，走到床边，把头盔拿起来看了看。接口那圈金属上有一点暗红色，他用手指抠了一下，抠掉了。 不像是锈。 "我先上线。"他说，"药还没交。" "你都这样了你还去采药？！" "两百三十株。"龙萝说，"四千六百铜。" 他挂了电话。 --- 再进游戏，落祭谷口站了七八十个人。 有背着弓的，有举着录像水晶的，有摆摊卖水的。看见他从裂缝里挤出来，人群哄一下就围上来了。 "是他！" "龙萝大佬！问一下万古祭司是干嘛的？" "能加个好友吗大佬？" "兄弟，这职业能带徒弟不？我们工作室有二十个号——" 龙萝低着头往外走。有人往他手里塞东西，塞了一块面包和一瓶药水。也有人一路跟着他喊话，说愿意出十万现金买他一个"这职业到底怎么触发"的答案。 他一句没答。 不是端着。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走出两里地，人群才慢慢散。一支箭钉在他前面的地上。 "往这边。" 苏泠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弓还端着。她跳下来，落地没什么声音。 "跟我走，别问。" "郜宁呢。" "青蛇涧。"苏泠往北一指，脸色不好，"被人堵了。" --- 青蛇涧是一条两里长的窄谷，白鹿从渡口到北面小镇的商路必须走这里。 白鹿全部四十七个人，今天出来了三十一个。他们押着六辆运药的骡车——那是白鹿整个公会攒了半个月的家底，卖出去能换八百多两银子，够撑到下一次领地竞标交保证金。 堵在涧口的，是苍梧的九十人。 龙萝跟着苏泠爬上涧壁的时候，下面已经打了两轮。 白鹿的阵型被压在涧道中段，靠着骡车围了个半圆。地上躺着六七具尸体——阵亡玩家的躯体会在原地停留一段时间才消失，那是这个游戏最不讲情面的设计。 郜宁站在最前面。 她的白布衣已经不成样子了，左肩往下一大片红。手里一柄铁剑，剑刃卷了口。 对面站着钟阔。 "郜会长。"钟阔的声音在涧里回响，"车留下，人可以走。这话我说第三遍了。" "你数得挺清楚。"郜宁说。 "我脾气好。" "你脾气好是因为你在等。"郜宁把剑尖抬起来一点，"苍梧九十个人打我三十个，两轮了还没推平。你在等什么？" 钟阔笑了。 "等你们的祭司。" 涧壁上，苏泠猛地一僵。 龙萝看着下面。 他看见了那六具尸体里有一个人他认得——渡口镇那天躲在他背后的女玩家，就是掏出木簪的那个。她后来加了白鹿。 现在她躺在骡车轮子旁边，脸朝下。 "下面那些人，"龙萝问，"能救吗。" "死了就是死了。"苏泠咬牙，"复活点在渡口，跑回来要四十分钟。这仗四十分钟前就结束了。" 龙萝没再问。 他从涧壁上跳了下去。 十几米，落地的一瞬间掉了三分之一的血，膝盖一软，撑着地才没趴下。 所有人都看过来。 "龙萝？"郜宁转过头，眼睛睁大了，"你怎么——" "呦。"钟阔往前走了两步，"来了。" "我来还药钱。"龙萝站直，从背包里把那二百三十株白灯草掏出来，往郜宁脚下一放，"郜会长，草在这儿。四千六百铜，你欠我的。" 郜宁愣住。 "你现在说这个？" "现在不说，等会儿可能没人说了。"龙萝说。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那道还没消的口子。 **是否消耗【寿刻 ×3】，铺设【祭坛】？** **范围：以自身为中心 30 米。** **效果：范围内友方单位每有一名阵亡，全体友方获得攻击、防御、移速、技能急速提升，效果叠加，不设上限，持续至战斗结束。** **警告：祭坛一经铺设，不可撤销。** 一百减三，九十七。 龙萝不知道九十七还能撑多少次。他也没时间算。 "是。"他说。 他把手按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青蛇涧的地面变了。 从他掌心开始，一圈灰白色的石纹在土里浮出来，像水波一样往外推，推到三十米处停住，围成一个完整的圆。圆心处的地面裂开，一块半人高的石台从土里升起来——粗糙、歪斜，跟落祭谷里那些残碑是同一种石头。 石台正面亮起一行字，所有人都看得见： **万古祭坛** **已记录：白鹿 阵亡 7。** "什么玩意儿……"钟阔皱起眉。 然后白鹿这边所有人的身上，同时燃起了一层很淡的白光。 "我操。"一个白鹿的战士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攻击涨了？" "我也涨了！力量加了二十一！" "移速快了！" "七个人……"苏泠在涧壁上算得比谁都快，她的声音发抖，"死七个人，加百分之二十一。那是不是说——每死一个加百分之三？" "不设上限。"郜宁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是这个场上第一个明白这个机制有多可怕的人。 也是第一个明白它有多脏的人。 "这不对。"她猛地转向龙萝，"这机制不对——它在鼓励死人。" "我知道。"龙萝说。 "你把这东西放出来，我的人死得越多，你越强——" "是你们越强。"龙萝纠正她，"我什么都没加。" 郜宁盯着他。 "那你算什么。" 龙萝看着那块石台。 "我算记账的。"他说，"他们死了，得有人记着。记了，就得算数。" 钟阔在对面看了半分钟，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警惕，最后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全体压上。"他说，"速战。别让他们把人耗上去。" 九十个人往前推。 这一下白鹿本来该被冲垮的。 第一波接触，白鹿又倒了四个。 **已记录：白鹿 阵亡 11。** 全体加成 33%。 一个原本三级的白鹿民兵，一斧头把苍梧的七级战士劈退了三步。 苍梧的阵型第一次乱了。 "顶住！"钟阔在后面吼，"他们只有三十个人，死光了就赢了！" "是。"郜宁站在最前排，剑刃架住一柄砍下来的长枪，从牙缝里说，"我们只有三十个人。" 她把剑往上一挑，一脚踹在对方胸口。 "白鹿的！"她喊，声音撕开整条山涧，"往前走！死了别回头！我在这儿！" 后来龙萝把这一战反反复复想过很多遍。 他想的不是自己第一次开祭坛有多威风，而是白鹿那三十一个人往前冲的样子。 那些人平均等级四点五，装备是自己敲的，很多人现实里是学生、快递员、开小卖部的。他们知道自己死了就是死了，掉经验、掉装备、跑四十分钟。 他们还是往前走了。 **已记录：白鹿 阵亡 15。** **已记录：白鹿 阵亡 19。** **全体加成 57%。** 到第 19 个人倒下的时候，苍梧崩了。 不是被打崩的，是被吓崩的。 九十个人对着十二个越打越强、越死越猛的疯子，前排开始往后退。有人转身跑，跑的时候被苏泠从涧壁上一箭钉在地上。 姜决——他是半路才追上来的，赶上了最后一波——扛着一柄捡来的大斧，从侧翼撞进苍梧的队伍里，一斧头把一个八级的刺客砍成了两截。 "我操！"姜决自己都吓一跳，"我这伤害？" "别废话！"苏泠在上面喊，"钟阔要跑！" 钟阔确实在往后退。 他退得很有章法，把剩下的人收拢成一个小阵，一边退一边看着场中那块石台，眼神里有一种龙萝当时没看懂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在记。 他在记这个机制的每一个细节。 退到涧口的时候，钟阔停下了。 他抬手，指了指龙萝。 "龙萝。" "渡口那天，我说我记住你了。" "现在我们会长也记住你了。"钟阔说，"他让我带句话——三天后，云梦城，苍梧总堂。他想见你。" "我不去。" "你会去的。"钟阔说，"因为他会给你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只有他有。" 他转身走了。 苍梧的人撤得干干净净。 涧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和骡子踢地的声音。 白鹿活下来的十二个人瘫了一地。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着骡车的轮子喘气。 **战斗结束。祭坛消散。** 石台从中间裂开，塌回地里，那圈灰白色的石纹一点点淡下去，最后什么都没剩。 然后龙萝跪了下来。 先是耳朵里"嗡"的一声，接着眼前的东西全部往一边倒。他撑着地，觉得嘴里有铁锈味，一低头，血从鼻子里滴到手背上。 一滴，两滴，成了一条线。 "龙萝！" 郜宁扔了剑冲过来。 **寿刻：97。** **警告：本次铭刻负载超出当前承受阈值，玩家意识连接不稳定。** **建议下线休整。** "我没事。"龙萝说。 他确实还想说"我没事"这三个字来着，但话没说完，他看见一支弩箭从侧面飞过来。 苍梧还留了一个人在暗处。 那支弩箭是冲着他后心去的。 他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郜宁扑过来，用背挡住了。 弩箭从她后心穿进去，箭头从前胸露出来，离龙萝的脸不到一尺。 血滴在他脸上，是热的。 "郜宁——" "没事。"郜宁笑了一下，嘴角有血，"我们复活点近。"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龙萝。" "嗯。" "祭坛那个东西，"她说，声音越来越轻，"以后别随便开。" "为什么。" "因为你会习惯的。" 她消失了。 --- 龙萝摘下头盔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后颈一片汗。他坐在床上缓了很久，才发现枕头上有一小滩血——是从鼻子里流的，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他把枕套扯下来，塞进脸盆里泡上。 手机在桌上震。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发件时间是十分钟前。 **【谷氏资本 · 人才事务部】** **龙萝先生您好。我方注意到您的能力与我们的项目高度契合，希望与您面谈合作事宜。** **随信附上一份诚意。** 下面是一张截图。 市第一人民医院，肾移植等待名单，编号 073。 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龙秀云**。 排位：**第 2 位**。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发信人手打的： **目前是第 2 位。签约后可以是第 1 位。** **——也可以是第 200 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