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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万古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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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五十七。"谷浩说,"你差四百五十七个人。" 土坡上风很小了。天边有一点灰,寅时末,快亮了。 龙萝跪在台子上,两只手撑着台面。他嘴里有血腥味,从子时起就没断过。 "我算过一笔账。"谷浩说,"你那七条须知,读完要四分十九秒。你的公示挂了七十个小时,全服八百万零三千四百一十二个在册者,每一个人的面板上都有那块板。" "七十个小时。八百万人。按了一万一千九百四十一个。" "一万分之十四点九。" 他把那个数字念得很清楚。 "这就是答案。"谷浩说,"不是我说服了他们,是他们自己不来。一万个人里有九千九百八十五个,宁愿去打副本、去刷矿、去看你在这儿死。" "你以为你在给他们发一支笔。" "他们不要笔。" "他们要的是一条不用自己思考的路。有人替他们把路修好,路上有规矩,规矩不用他们操心,他们走就行了。这不是他们蠢,这是他们累。八百万个人里,绝大多数人下了班只想躺着,你让他花四分十九秒读一份写着'可能在三年后的体检里查出你答不上来的东西'的告示,凭什么。" "我从来不骂他们。"谷浩说,"我只是接受这件事。" "接受完了,就得有人去替他们修路。" "这就是我在做的事。" 土坡下没有一个人接话。 龙萝抬起头。 他说话很慢,因为快没气了。 "一万一千九百四十一。" "什么。" "你算的是分母。"龙萝说,"我算的是分子。" "一万一千九百四十一个人,每一个人花了四分十九秒。" "加起来是八百五十八个小时。" "三十五天多。" "你把它折成百分比,是一万分之十四点九。你把它折成人,是一万一千九百四十一个人,坐在自己屋里,把一份很难看的东西从头看到尾,然后按了手印。" "这两个数是同一个数。"龙萝说,"你选了看着好看的那种写法。" 谷浩没有立刻回话。 "你还差四百五十七个。"他最后说。 "我知道。" "我让三万一千个人往前走十步,这块板就没了。" "我知道。" "那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人。"龙萝说。 --- 苍梧的中军里,有一个人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没穿甲,穿的是苍梧外事堂那身黑袍,袖口绣两道银线。他走路的姿势很稳,像去谈一笔生意。 他一直走到土坡北面那块须知板前,站住。 土坡上有人认出他来了。 "钟阔。"苏泠在地上,嗓子哑着,只能吐出两个字。 钟阔在板子前站着。他没有低头念,他把手背在身后,一行一行地看。 四分十九秒。 碑在计时。 他看完最后一行,抬手,按在了台面上。 **已联署:11,942** 苍梧的军阵里发出一声很低的骚动。 **【契约违约 · 判定】** **违约方:钟阔** **违约事由:苍梧公会《执事职务契》第四条——不得以任何形式协助敌对势力。** **罚则执行:等阶下降二阶。九十日内不可缔结任何契约。名下资产冻结一百八十日。** 钟阔看了一眼那行字,把袖子理了理。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的方向。 "三千二百年。"他说。 这句话龙萝在三月十七日听过一次。那天在望野堡外,钟阔第一次看见他签血契,说了一句"三千二百年了,你知道上一个能签这个东西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上一个人叫郜川。"钟阔说,"二零二五年三月,我拿着一份合同去找他。合同上写着,决赛让球,退役进青训,年薪四十万,签五年。是我念给他听的。" "他没签。他把那张纸推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回去跟他们讲,我今年二十一。" 钟阔停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今年四十一。"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往东走了。走出苍梧的阵,也没有往八家这边来,就那么一个人往东,走进了天边那点灰里。 --- 黑石渡的夜市,隔着三百里。 屠九蹲在自己的摊子后面,蹲了三天。长夜掉了一阶以后,他的商路一个铜板抽不上来,手底下两千多人散了一半。 他面板上那块板挂了七十个小时。 他看了七十个小时,一次没点。 寅时末,他把烟摁灭,念完了那四分十九秒。 然后他站起来,冲着夜市里剩下的人喊了一句: "长夜的,都他妈过来。" **已联署:12,180** **已联署:12,241** --- 城里也开始有人按。 不是苍梧的精英团。是那三万七千二百人里面,被从征令逼进来的那些人。 十七个据点的小公会,晒谷场那三千个入册散人里被强征的那一批,还有云梦城里开铺子的、跑商的、修装备的。 他们在城墙根下,在铺子后头,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把那七条读完。 有人读到第三条就关了。 有人读了两遍。 有一个渡口镇卖草药的小学徒,十五岁,三月三日那天卖给过一个刚转职的祭司一株七叶草,两百文,那祭司还跟他还了价。他读完之后按了,按完就趴在柜台上不动了,鼻血滴在称药的小铜盘里。 **已联署:12,315** **已联署:12,368** **已联署:12,390** **尚需:8** 土坡上一片死寂。 八。 谷浩抬起手。 三万一千个人开始往前走。 --- "祭坛。"龙萝说,"改献祭。" **【祭坛 · 献祭模式】** **主持者以自身寿刻为薪。友方全体属性 +30%,固定。友方不必阵亡。** **代价:寿刻 3。** **主持者寿刻:16 → 13。** **【联署需求重算】** **主持者可承担额度由 16 降至 13。** **尚需联署:由 8 上调为 9。** 板上那个数字,往上跳了一格。 土坡下有人骂了一声"操"。 那一格是这样来的:碑一直在算。主持者少出三点,就得有人多出三点,三点凑不成一个整人,进一位。 一个数都不肯给他。 "九。"李崇虎在坡下吼,"九个!谁他妈还没按!" 三万一千人已经压到一百步。 **已联署:12,391** 是一个赤旗的伤兵,躺在担架上按的。 **12,392** 铁砧一个刚上线的补员。 **12,393** **12,394** 青冥的两个后勤。 然后停了。 八家所有还有一口气的人,都按过了。 **尚需:5** 苍梧压到五十步。 第一排的长枪已经能戳到南渡那四十一个人的粮车。 金满堂把粮车横过来,六十三岁的老头,一只手撑着车辕。 "我这儿还有四十一个。"他喊,"都按过了!" "我知道!"龙萝喊回去。 **12,395** 土坡东北角。三十七个人里最后一个还没按的,李遥小队那个督战官派来抓人的传令兵,跟着走了一路,最后在板子前站了四分十九秒。 **12,396** **12,397** 苏泠不知道从哪儿又爬起来了,她扶着一个白鹿的姑娘上来,那姑娘二十岁不到,是四月十号才入的会。 **尚需:2** 苍梧压到三十步。 裴宗带着望野军最后一百多人横在坡前。NPC不能联署,他知道,他从来没走到那块板跟前去过。 他把那杆长枪往地上一顿。 "结阵。" --- 最后两个人,是从城里来的。 云梦城东市,一家做面的铺子。 老板姓周,四十七岁,开服第二天入册,三十九天里没打过一场架,也没进过一次副本。他这个号只干一件事——在城里卖面,一天两百碗,卖给苍梧的兵,也卖给青冥的探子。 他和他老婆两个号。 四月十三日卯时那块板刚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就关了。四月十四日夜里,他家门口过了一队担架,抬的是从城外抬回来的苍梧伤兵,一个孩子在担架上喊妈。 他关了铺子,回屋,把那七条从头读到尾。 读完他跟他老婆说了一句:"我按了。" 他老婆说:"那我也按。" **12,398** **12,399** **【联署人数已达。】** **【主持者代价:寿刻 13。联署人 12,399 名,合计 123,987。】** **【总计 124,000。已足额。】** 板上的字停在那儿。 土坡下面,三万一千人的第一排,离粮车还有二十步。 谷浩停住了。 他抬头看那块板,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只有台子上的人听见: "一万两千三百九十九。" "你花了七十个小时,把八百万分之一万二拉到了这儿。" "值吗。" "值。"龙萝说。 --- **【铭刻程序启动】** **标的:《万古公契》七条,附分级档案十六件、《九野》联赛全案。** **书写时长:十七分钟。** **书写期间,主持者不可中断、不可移动、不可回避伤害。** **中断即失败。已缴代价不予返还。** 十七分钟。 龙萝把手按在台面上。青灰色的字从他手底下开始往外爬,爬满台面,顺着台脚往下淌,淌到土里去。 土坡开始亮。 谷浩走了上来。 他没有下令冲锋。三万一千人停在原地,因为他抬了一下左手。 他一个人往台子上走。 第一个挡他的是裴宗。 一个NPC老校尉,独眼,左臂三天前就断了。他把长枪端平,枪尖抵在谷浩的胸甲上。 谷浩伸手,把枪杆握住,往旁边一拨。 裴宗被拨得退了三步,站住,又抵上来。 第二次被拨开的时候,那杆枪断了。 **【伤害核验】攻击方:望野军校尉 裴宗** **核验事由:跨阵营血契第二条 · 守约方之防卫。** **核验通过。伤害:1。** 一。 三万七千点血的八阶,被扣了一点。 裴宗看着那个数字,笑了一声。 "我这条命三十年没见血了。"他说,"今天见了一点。" 第二个是李崇虎。 大锤砸下去,砸在谷浩肩上,铁链弹开,李崇虎的虎口裂了。第二锤没抡起来,谷浩的铁链抽在他小腿上,人跪了。 第三个是邵屿。二百一十七个人剩四十一个,一起上,一起倒。 第四个是苏泠。她已经没有弓了,她拿的是一根木头。 谷浩把她推开的时候用的是手背。 台子下面还剩两个人。 沈观澜,青灰长袍,两手空空,她从来就不是个能打的号。 周德海,会计,抱着他那本账。 两个人并排站在台阶上。 "让开。"谷浩说。 "我算过一笔账。"沈观澜说,"你要上去,得先过我们两个。我们两个加起来撑不了十秒。" "那你让开。" "十秒也是十秒。" 谷浩把她们放倒了,用了七秒。 他踏上台阶。 **书写进度:11分04秒 / 17分00秒** 龙萝跪在台面上,手按着,没有抬头。 他不能动。碑说了,不可中断,不可移动,不可回避伤害。 谷浩在他面前站住。 铁链垂下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谷浩说。 "你刻完这个东西,书写权归全体,谁都能写,也就等于谁都写不动。你以为你在把笔分出去,你其实是在把笔折断。以后再有人要办一件对的事,他得凑一万个人。凑不齐,事就办不成。" "这个世界会变慢。" "会。"龙萝说。 "会乱。" "会。" "那你为什么还刻。" 龙萝把头抬起来了。 他脸上全是干掉的血,眼睛里有血丝,他看着谷浩,说了这一夜里最长的一句话。 "因为慢和乱是能改的。" "一个人说了算,改不了。" **书写进度:15分22秒 / 17分00秒** 谷浩举起了铁链。 **书写进度:16分41秒** **16分52秒** **16分59秒** 铁链落下来的时候,那块台面已经不是木头了。 --- **【世界公告 · 全服】** **【铭刻完成】编号 4,413。** **《万古公契》** **第一条 书写权自本条刻入之时起,由全体在册者共同持有。不可分割,不可让与,不可独占,不可作废。** **第二条 任何书写,须经在册公会三分之二多数决,或经在册者一万人以上联署。碑执行,不代为解释。** **第三条 「第一持有者」栏,登记为「全体在册」。该栏之记载,不产生任何独占权限。** **第四条 任何主体不得对他人角色数据实施不可逆之删除。已执行者,恢复其记录底稿。** **第五条 城主特权第五项「从征令」、第六项「清算」,废止。城权不得独占,须依血契大会程序托管。** **第六条 附件:归墟主机分级档案十六件(共 47,321 页),《九野》联赛 2025 赛季全案(日志、赔率、账户流水、审批链),全文刻入,全服公开。** **第七条 本契不可撤销。任何人不可撤销,包括书写者本人。** **本条即时生效。已写入服务器司法留存日志第 4,413 条。** 公告出来的时候,全服所有人的屏幕停了十二秒。 第二条公告紧跟着来。 **【规则变更 · 生效】** **称号「无咎」之效力来源为「唯一书写权继受人之预留保护」。** **该项独占权限,依《万古公契》第三条,已不存在。** **称号「无咎」:失效。** 谷浩那条铁链,砸在了台面上。 砸出一个坑。 坑边上三寸的地方,跪着龙萝。 第三条公告。 **【落祭谷 · 区域重定义】** **原状态:该区域存在未定义的世界实体。** **现状态:记录体 SUI-01。开放。** 第四条。 **【底稿恢复 · 批量执行】** **涉及主体 6,204 名。** **恢复至最后一次有效记录状态。** **处置理由「数据异常」「玩法内处置」之不可逆删除记录,一并附卷公开。** 网吧十七号机。 姜决刚从医院回来,头发湿的,身上还有救护车上蹭的碘伏味。 他坐下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账号「姜决」已恢复。** **最后登出时间:2028年3月29日 23:47。** **当前位置:鹿鸣坳南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点登录。 他先给一个号码打了个电话,占线。他又打了一个,通了。 "喂,"他说,"我姜决。" "我这号回来了。" --- **倒计时:00:11:52** 那个白色的倒计时还挂在天上。 七十二小时快到了。 土坡上,龙萝还跪在那儿。他的手从台面上抬起来的时候,台面上留了两个印子。 **主持者寿刻:13 → 0** **警告:寿刻余额为零。** **角色「龙萝」将于本次登出后进入永久沉睡状态。** **警告:检测到接入者生理指标严重异常。** 面板上还有一个东西没消失。 那个框。 **【权属转让申请 · 待确认】** **申请编号:SUI-01-2025-0319** **申请人:谷浩** **受让标的:「第一持有者」栏之记载** **〔 确 认 〕** 一个按钮。 三年前,郜川面对的是同一个框。他没有按,他去砸了自己的名字。 龙萝抬起手,按了下去。 台子下面有人喊了一声。 **【转让完成】** **「第一持有者」栏:由「龙萝」变更为「谷浩」。** **依《万古公契》第三条:该栏之记载,不产生任何独占权限。** **受让人取得之权利内容:无。** **申请编号 SUI-01-2025-0319 结案。挂起日数:1,213 日。** 谷浩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 "你为什么按。"他问。 "你自己说的。"龙萝说,"规矩只管刻上去以后的事。" "你那份申请是三年前提的。" "可它是刚才生效的。" "刚才,我已经把它要的东西刻没了。" 他喘了一口气,才把最后一句说完。 "还有——它挂了三年零两个月。挂着一天,就能拿它去逼一个人一天。" "郜川被它逼过。我被它逼过。" "到我这儿了结。" --- 龙萝没有看见后面的事。 他往前倒的时候,台面上的青灰色字已经渗进土里,整个土坡从地底下开始发亮,亮得像有人在下面点了一炉火。 **【议事程序 · 第七条 · 启用】** **主持者「龙萝」丧失行为能力。** **本程序不失效。既成契约之争议,由在册公会三分之二多数裁断。** 李崇虎从地上爬起来,虎口还在流血。他站到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周会计。"他喊,"记板。" 周德海被人扶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 "四月十五日辰时,"他说,"在册九会。" "清点。"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