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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云梦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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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观的营扎在西门外五里的一片矮林边上,帐篷排得很整齐,一千二百个人,没有一个人闲着。 沈观澜在最东头那顶帐子里,坐在一只木箱上算账。她面前摊着三本册子,一本是人头,一本是粮,一本是伤药。 龙萝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把笔放下。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 "我问一个数。" "你说。" "你那六百个号。"龙萝说,"里面有几个是活人。" 沈观澜的手停在册子上。 她坐了一会儿,把最上面那本册子合上。 "你要拿这个捏我。"她说,语气很平,像是早就把这句话在心里念过一百遍,"你要在城下这三天里,让我按你说的做。行,你说。" "我不捏你。"龙萝说,"我要的就是这个数。你告诉我,然后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沈观澜盯着他看。 "六百个号。"她说,"五百六十三张身份证。有的一张开了两个。" "人呢。" "人是三十七个员工,加我。"她说,"其余那些证是从村里收来的,一张一年八百块,人根本没进过游戏。有二十来个已经不在了——收证的时候就不在了,家里人拿死人的证换八百块,我知道,我照收。" 帐篷里静了几秒。 外面有人在钉木桩,一下一下。 "三十八个。"龙萝说。 "什么。" "你手上能按手印的人,三十八个。剩下五百六十二个号,是空的。" 沈观澜的脸慢慢变了。 "你在数什么。"她说。 "我在数活人。"龙萝说,"我要办一件事,要一个很大的数,数不够就办不成。我在挨个营地问,你这里是第一个,因为你这里的水最深。" "要多少。" "我还不知道。"龙萝说,"碑还没给价。" 沈观澜低下头,手指压在册子的边上,压得指节发白。 "我在拍卖行做过十一年。"她说,"二十六岁那年我退过一张假货单子,得罪了人,吃了二十天挂面。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你手上有多少东西,取决于你敢让人看见多少。我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算得挺精。" "我今天才知道,我这六百个号,在你这儿只值三十八。" 龙萝没接这句。 "你四月四号问过我一句话。"他说,"你问,如果你哪天想讲了,这个台子还在吗。" "我记得。" "台子明天搭。"龙萝说,"东门外土坡,四尺高。你想什么时候上就什么时候上。" 他转身出去了。 沈观澜在帐篷里坐到天黑。 --- 四月十二日夜里,东门外那道土坡上开始钉木头。 木料是从八家营里凑的,望野军拆了两辆废车,铁砧出了钉子,墨鸦二百一十七个人轮流干了一整夜。 四尺高,八尺宽,台面上竖一块板,板是青冥拿三张门板拼的,刨得很平。 周德海管这块板。他从会计变成了写字的,蹲在台边磨墨,磨到手抖,抖了就换左手。 四月十三日卯时,天刚亮,第一行字上板。 **《万古公契》** **第一条 书写权自本条刻入之时起,由全体在册者共同持有。不可分割,不可让与,不可独占,不可作废。** **第二条 任何书写,须经在册公会三分之二多数决,或经在册者一万人以上联署。碑执行,不代为解释。** **第三条 「第一持有者」栏,登记为「全体在册」。该栏之记载,不产生任何独占权限。** **第四条 任何主体不得对他人角色数据实施不可逆之删除。已执行者,恢复其记录底稿。** **第五条 城主特权第五项「从征令」、第六项「清算」,废止。城权不得独占,须依血契大会程序托管。** **第六条 附件:归墟主机分级档案十六件,及《九野》联赛全案,全文刻入,全服公开。** **第七条 本契不可撤销。任何人不可撤销,包括书写者本人。** 写到第七条的时候,土坡下面已经站了两三千人。 龙萝按程序第四条报了公示。涉三方以上,含连带罚则,须公示一个时辰,期内任何在册公会可提对冲条款。 他没有报一个时辰。 "公示七十小时。"他对碑说,"到四月十五日辰时为止。" **【公示已登记。期间:70时。任何在册公会可提对冲条款。】** 然后他问了价。 半空里那行字出得很慢,一段一段往下掉。 **【铭刻标的核算】** **一、书写权归属变更(自单一持有者变更为全体在册者):覆盖在册主体 8,003,412。** **二、世界规则条款五项(第一、二、三、四、五条)。** **三、既往不可逆删除处置之底稿恢复:涉及主体 6,204。** **四、分级档案十六件、《九野》全案,全文刻入并公开。** **合计代价:寿刻 124,000。** **主持者余额:22。** **联署上限:每人本人余额十分之一。在册者余额基数 100。** **尚需联署:12,398 人(按上限计)。** 土坡下面没有人说话。 一万二千三百九十八。 八家公会在城下的全部兵力,是一万二千零四十二。 差三百五十六个。 而且这一万二千人里,不可能人人都按。 李崇虎第一个笑出声,笑完又骂了一句。 "你他妈让全服的人都来给你按?" "嗯。"龙萝说。 "三万七千在里头蹲着呢。" "我知道。" "我们连墙都上不去。" "墙不用上。"龙萝说,"这台子在墙外面。" --- 四月十二日亥时,从征令的十二个时辰到期。 柳明轩拿着一张单子过来,脸白得像纸。 "东线十七个据点,全部课五倍。"他说,"我们一天的据点税本来是四千二百两,现在是两万一。裴会长说,撑六天。" "撑六天。"龙萝说。 "六天以后呢。" "六天以后我们已经打完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倒计时只剩六十四个小时。"龙萝说,"打不完,也用不着撑了。" 裴于江是那天夜里自己走过来的。三千四百人的会长,开服三十九天没在战场上露过面的人,穿一身很旧的皮甲,站在公示台底下把七条从头看到尾。 "第五条。"他说,"从征令废止。" "嗯。" "你要是刻不成,我东线十七个据点没了。你要是刻成了,从征令就没了。"他转过身,"那我等着。" 铁砧那边不好过。 四月十三日辰时,铁砧副会长带走了五百一十七个人。理由讲得很清楚——三座矿丢了,降了一阶,九十天不能申领据点,跟着打下去连兜底的东西都没有。 李崇虎没拦,也没骂。他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五百多人往东走,走到看不见。 "我拦住了他们,他们心里也不在。"他跟龙萝说,"人心这个东西,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我知道它不是钉子。" "你儿子呢。"龙萝问。 "在里头。"李崇虎说,"精英团第三小队,上个月刚提的队长。" 那天中午,龙萝在土坡上开了第三届血契大会。 没有请柬,没有酒,八个会长站在木台底下,两千多人围着。 议题一个:撤,还是不撤。 按程序,一会一票,当场表决,不表决的算弃权。 徐云龙第一个举手,举完还骂了一句"废什么话"。金满堂举手的时候手在抖,他说了一句"我今天粮出到第五车了,我不想白出"。邵屿举手,说了一句"我这二百一十七个人,退回去也没地方待"。柳明轩看了一眼裴于江,裴于江点了头,他才举。沈观澜举手,没说话。李崇虎举手,只说"我那五百人走了,剩下一千三百八十三个还在"。 白鹿和万古自己举。 八票,八个不撤。 "记上。"龙萝说。 周德海在板子背面写了一行:四月十三日午时,在册八会表决,八票不撤,无异议,无弃权。 写完他坐倒在台阶上,鼻血滴在自己的袖口。 --- 苍梧那三天没有闲着。 第一次是四月十三日丑时。 八百精骑从北门出来,走的是护城河上那条只有守方能过的暗桥,直插东门外土坡。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营,不是粮,是那个木台。 八百人的骑队冲到土坡下二百步的时候,一支八百人的步阵横在那里。 望野军。 裴宗骑在最前面,独眼,五十来岁的NPC老校尉,从三月二十日那份跨阵营血契签下之后,他一直在望野堡守着,没有出过一次战。 那天夜里他把长枪往地上一顿,说了一句: "结阵。" 八百NPC步兵挡了苍梧八百精骑一个时辰。 天亮的时候,望野军剩下四百一十三人。裴宗左臂断了,他把断臂往腰带里一插,继续骑在那儿。 "你们的旗还在。"他跟龙萝说,"那就没事。" 第二次是四月十三日夜里。 南渡的第二批粮,两千八百斤,走的是河道,被苍梧的水鬼摸了,六条船烧了四条。 金满堂听说以后,把自己那四十一个人全带上了。南渡开服以来第一次上前线。 一个六十三岁的退休高中教师,穿一身最便宜的布甲,走在粮车前面。 "我教了三十八年书。"他跟押车的孩子说,"我没押过车。你们跟紧点。" 第三次是四月十四日寅时。 九个刺客摸进了万古营。 他们知道龙萝的帐篷在哪儿,也知道那个帐篷夜里只有两个人。 苏泠是在帐篷外五十步的一棵树上守着的。她的嗓子从三月二十九日起就是哑的,说不了话,所以她守夜从来不喊。 第一箭射穿了第一个刺客的喉咙。 第二箭第三箭之间,她从树上跳下来,因为第二个刺客已经进了帐篷的影子。 她用弓砸的。弓砸断了,她用箭。 龙萝掀开帐帘出来的时候,苏泠背上有一道从左肩到右腰的刀口,人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支箭。 九个刺客,死了六个,跑了三个。 苏泠没死,掉了两级,装备掉了一半。 她张嘴要说什么,说不出来,就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台子** "台子没事。"龙萝说。 她这才躺下去。 --- 四月十三日午后,沈观澜自己走上了那个木台。 她穿的还是那身青灰长袍。她上台之前把册子交给了周德海,说"这个你先拿着"。 土坡下站着四五千人,观战频道那边的人数没人知道。 她讲了二十六分钟。 云梦数字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三十七名员工,五百六十三张身份证,每张每年八百元,六百个游戏账号。用途是刷据点税额度,刷副本首通名额,刷公会人数评级。三月二十七日苍梧把那五百六十三个身份证号的复印件送到她手上,附一张便条,写着"名单在我们手上。四月四日,坐着别动"。 她讲到最后,说了一句: "三月二十八号我出了一千人围东瓮城,三月二十九号夜里我一个人没派,也没拦。那两天的事,是我的。" 台下没有人喊,也没有人鼓掌。 她讲完站在那儿,等着被赶下去。 龙萝上台,按程序办。 鹤观违规使用非本人账号,五百六十二个空号即时注销;三年内不得申领据点税优惠;罚金按每号一年八百元折算,四十四万九千六百两,入万古公账,周德海当场记板;那五百六十三张身份证的持有人名单封存,交司法留存日志,不公开。 不除名。 "你还留着我。"沈观澜说。 "你要是走了,你那三十八个人就不算数了。"龙萝说,"我现在缺人缺得厉害。" 沈观澜笑了一下,那是龙萝第一次见她笑。 那天下午,联署开始。 木台旁边立了第二块板,板上就一行字,一个数。 **已联署:0** 第一个上来的是周德海,他把手按在台面上,板上的数变成了1。 第二个是邵屿。 第三个是苏泠,她是被人扶上来的。 到四月十三日戌时,数字是一千一百六十四。 到四月十四日午时,三千零二十一。 爬得很慢。 慢的原因龙萝清楚——他在台子右边立了第三块板,那块板上写的是代价。 **联署人须知:** **一、每人扣寿刻十点,占本人余额十分之一。** **二、头盔为神经双向接入。寿刻消耗会同步反映到现实身体。** **三、已知反应:鼻血、手抖、低烧、短时视野丧失、血压下降。持续时间三日至两周不等。** **四、归墟科技就此事出具过四份内部评估报告,结论未公开,四份均标注「已阅」。** **五、可能在三年后的体检里查出你答不上来的东西。** **六、不可撤销。** **七、以上内容由龙萝书写,如有不实,愿受世界罚。** 有人看完扭头就走。 有人看了三遍才上台。 有一个赤旗的小伙子在板子前站了四十分钟,最后是他班长把他拽走的,班长说"你妈就你一个"。 龙萝一个也没有劝。 八家会长里有人急,柳明轩问他要不要动员一下,说一句话就行。 "不说。"龙萝说。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摊派。"龙萝说,"我要是站上去说一句,那就真是摊派了。" --- 四月十四日下午,现实。 城西半地下室。 龙萝从头盔里出来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杯子。他试了三次,最后是用两只手捧着喝的。 母亲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他。 "那张纸。"她说。 龙萝愣了一下。 头盔底下压着那张纸。他从四月九日开始抄,抄到现在,纸上已经写满了。 郜宁,四月九日夜,眼前发黑两秒,血压九六/六一。 周德海,四月九日,鼻血两次。四月十三日,坐倒。 金满堂,手抖,写不了粉笔字。 苏泠,低烧三十七度八。 徐云龙,四月十一日,心慌,去了一趟社区医院,没敢跟人说。 邵屿,四月十二日,右手无名指麻。 沈观澜,四月十日起夜三次。 "我不认字。"龙秀云说,"这上头一列一列的,是名字吧。" "嗯。" "是替你按手印的人。" 龙萝没说话。 龙秀云把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是纺织厂挡了二十六年车的手,指头都变了形。 "你爸走的那年,工地上赔了六万八。"她说,"我记着有个人,姓何,他那天本来该在那个架子上,是你爸跟他换的班。后来他每年过年都来,来了就在门口站着,不进来。站了十一年,去年才没来。" "我一直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她说,"我要是说没事,那就是我替你爸说的,我说不了。我要是说有事,他这十一年就白站了。" 她抬起头。 "儿子,你别替他们说没事。" "你也别替他们说有事。" "你就让他们自己站着。" 龙萝背过身去,在水池边上撑了很久。 三点钟,郜宁来了一趟,带了两袋盐水和一个血压计。她给他量,一百零二/六十四。她自己量,九十四/五十八。 "你别上了。"龙萝说。 "你先别上。"郜宁说。 两个人都没动。 "我按了。"郜宁说。 "什么。" "我按了第二次。"她说,"上一次三个,这一次十个。四月十三日晚上八点半,我在台子上按的,你当时在西门。" 龙萝转过头看她。 "上限是本人余额的十分之一。"郜宁说,"我算过了,我按完还剩八十七。八十七够我活很久。" "郜宁。" "我哥那三十九天。"她说,"一个手印都没有。" --- 四月十四日酉时。 倒计时。 **14:02:19** 天快黑的时候,风忽然停了。 云梦城头那些拍了两天的黑旗,一起垂了下来。 土坡上的人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城墙上那层白光还在——离七十二小时还有十四个钟头,那道墙还是不可破、不可攀、不可穿透的。 但是城门开了。 四扇门,一起。 东门,南门,西门,北门。 门洞里先出来的是马,然后是人。黑压压地涌出来,一列接一列,出来以后不散开,就在城门外二百步的地方结阵,结完一阵往前挪一挪,后面接着出。 张四那份情报上的数字,是三万七千二百。 那三万七千二百个人,正在从城里走出来。 谷浩不打算守了。 他等的不是七十二小时的墙。他等的是这一刻——他要在最后十四个钟头里,把土坡上那个四尺高的木台推平。 因为他也看得懂那块板。 **已联署:3,477** **尚需:8,921** 李崇虎在土坡下扯着嗓子喊: "结阵!都他妈结阵!" 龙萝站在木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板。 然后他把手按在台面上,对着底下一万一千多个人说了一句: "祭坛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