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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谷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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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在城头站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不是喊出来的。它直接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城下一万二千人,城内三万七千二百人,还有观战频道里那些不知道多少的人,一起听见了同一个声音。 城主的全域广播,云梦服开服三十九天,这是第一次有人用。 "我先报几个数。" 谷浩说话很慢,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东西。 "云梦服注册账号,八百万零三千四百一十二个。上个月三十一天,日均在线三百一十万。三月份结汇通道走出去的钱,折成人民币,四亿一千七百万。这四亿一千七百万里,有两亿三千万是从这座城收上去的税,或者从这座城辐射出去的三百二十七个据点收上去的税。" "这是这座城的价钱。" 土坡上没人说话。柳明轩在私聊里问了一句"他要干什么",龙萝没回。 "我知道你们在城下站着是为了什么。"谷浩说,"有人是为了矿。有人是为了三个月前被我抢走的商路。有人是为了一个死掉的号。还有人是被从征令逼的,站在这边和站在那边一样亏,索性挑了不用交五倍税的那边。" "这些都合理。我不打算说你们不该来。" "我只想跟你们讲一件事——你们跟着的那个人,他给你们的东西比我贵。" 龙萝站在土坡上,抬着头。三里地远,他看不清那张脸。 "他在四月四号刻了八条程序。我看了,写得很好。第五条不得以主持者为标的,第六条主持者不得持份额,第八条不可撤销包括他自己。这八条我挑不出毛病。我甚至觉得,写这八条的人,比我父亲手底下那些律师干净。" "问题不在写得好不好。问题在它多少钱。" "这八条要成立,需要九家公会派人到晒谷场坐一整天。需要一个会计当场把每一笔账写在木板上。需要一千个人来看着。需要一个人拿自己的命去盖章。今天,为了让这八条继续有效,需要一万二千个人在四月的野地里露宿七十二个小时。" "我这边,同样一件事,我下一道从征令,十二个时辰,十七个据点换旗。" "我不是在夸自己。我是在算成本。" "一个规矩要靠这么多人熬夜才能立住,它就不是规矩,它是一场募捐。募捐能办一次两次,办不了三十年。三十年后你们的孩子要用这个世界,那时候谁在晒谷场坐着?" 赤旗那一片有人骂了一句。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再说第二件事。"谷浩说,"联署。" 龙萝的手指动了一下。 "四月九号,他把二十四个寿刻里的十六个分给了七个人。我看了那七个人的名单。一个护士,一个会计,一个退休教师,一个大学生,一个五十二岁的钢材老板,还有两个公会会长。" "这七个人现在什么样子,他心里最清楚。" "我不说他骗人。他把风险讲得比归墟的用户协议还清楚,这一点我承认,也很少见。" "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今天是十六个寿刻,七个人。下一次呢。" "下一次他要办一件更大的事,需要一千个,一万个。他还是会把话讲清楚,还是会站在台子上等你们自己按手印。你们还是会按。因为到那个时候,你们已经跟着他走到这一步了,退不回去了。" "他管这个叫联署。" "我管这个叫摊派。" 土坡下面开始有人交头接耳。龙萝听见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被谷浩说服的声音。那是被戳到的声音。 "我不针对任何人。"谷浩说,"上个星期在听证会上我说过一句话,有人转到网上去了,说我把八百万人和四百一十一人和一个人写在同一列。是的,我是这么算的。因为账要算得平,就必须有人愿意把所有东西放在同一张表上。" "你们觉得这很冷。我知道。" "但是四百一十一个人死在鹿鸣坳那天晚上,我在开会,讨论的是四月的服务器扩容。我没有为他们停过一分钟。同样,如果那天晚上出事的是苍梧的四百一十一个人,我也不会停。" "混乱不会因为有人心软就消失。它只会往后推。推到没人接得住的那一天,接不住的是谁的孩子,谁也不知道。" "所以要有人来定。" "秩序总要有人来定。" 这句话龙萝三十九天前在城南半地下室的旧电视里听过一次。那时候他刚下夜班,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现在他站在云梦城下,听见同一句话。 --- "龙萝。" 谷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给你四样东西。" "第一样。你母亲,龙秀云,五十二岁,慢性肾衰竭五期,周一三五透析,移植等候排位一百九十八。今天下午三点,市三院会接到一个电话,有一份配型报告,六个点位,是你母亲的。这个电话不是我打的,我不需要打这种电话。" "第二样。姜决。三月二十九日夜的处置,理由是数据异常。数据异常可以回滚。他那个号回来的时候会是三月二十八号晚上的样子,装备、等级、公会职位,一样不少。" "第三样。你从三月七号到今天签的二十二份契约,全部延续。我一个字都不改。八家公会已经到手的东西,一样不动。" "第四样。你自己。转让完成之后你可以继续做万古祭司,权限来源换一个而已。你现在做的事你都能接着做,只是每次盖章之前要多走一道流程。" "条件只有一个。" "你现在按那个按钮。" 风把城头那些黑旗拍得哗哗响。 倒计时在半空里,白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走。 **70:58:44** 龙萝没有立刻说话。 他确实在想。 他不想装作自己没想。他手里有二十二个寿刻。城墙七十二小时不可破,青冥东线十七个据点撑六天,南渡一天出两千八百斤粮,一万二千人在野地里,四月的夜里下过两场雨。他母亲排在第一百九十八位,这个数字他每周看一次,看了七个月。 姜决现在在城西那个网吧的十七号机,一边看直播一边给他发队友的身体状况。 "你算得很准。"龙萝说。 他这句话是走到土坡前沿说的。世界给他开了公共频道——契约主持者在城下,碑给了他嗓子。 "你算的这四样,我一样都不想少。" "那就按。"谷浩说。 "我不按。" --- 后来龙萝复盘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说完那三个字的时候,其实还没想明白怎么办。 他只是先把话说了。 城下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赤旗那边炸了。 不是欢呼。是有人骂娘,有人喊"你他妈问过我们没有",也有人喊"打进去"。 再然后,东门外三百步的地方,一队人冲了出去。 四十来个人,赤旗的番号,最前面那个举着一杆断了半截的枪。 徐云龙在私聊里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 "我拦不住,是我三营的,他们村里有八个人死在鹿鸣坳。" 那四十个人冲到城墙下三十步。 城墙上那层白光没有动。 谷浩从城头跳了下来。 九丈高,他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溅起土。 **【城主特权 · 第三项 · 戒严】守方可单向出入。** 那四十个人围了上去。 龙萝在土坡上看着。他后来把这一段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想清楚一点:那不是一场战斗。 第一个人的刀砍在谷浩肩甲上。 **【伤害核验】攻击方:赤旗·郑三炮** **核验事由:无** **判定:对「无咎」持有者之伤害,须先经事由核验。核验未通过,伤害归零。** 刀弹开了。 第二个第三个一起上。同样的字跳出来三遍。 谷浩肩上那两条长东西,这时候龙萝看清了——是两截铁链,链头各坠一块方铁,像旧时候拆房子用的。 他没有拔武器。他抬手,铁链甩了一圈。 四十个人倒了三十七个。 不是死。是躺在地上抽搐,血条留一丝,装备耐久归零,三十分钟不能起身。 剩下三个人跪在那儿,没人补刀。 "我不杀他们。"谷浩说,"杀了会有争议。" 龙萝铺了一座祭坛。 他不是为了打,他是要看。祭坛的白光铺开三十丈,覆盖到城墙根。 **【祭坛 · 常规】已铺设。** **友方每阵亡一人,全体属性 +3%。** **目标「谷浩」:无法评估。** "没用的。"谷浩隔着三十丈说,他的声音是平的,一点得意都没有,"你的祭坛吃的是死人。我这边不产生判定。" "我知道了。"龙萝说。 "你看,"谷浩说,"我连违约都做不到。" **【称号 · 无咎】** **一、持有者不可被判定为违约方。** **二、对持有者之伤害,须先经事由核验;核验未通过者归零。** **三、持有者之行为,不产生世界罚则。** 三行字浮在他头顶上,浮了大概五秒钟就散了。 龙萝把这三行字记了下来。他记东西的方式很土,下线以后抄在纸上。 "你现在明白了吗。"谷浩说,"三年前那个人也是这么试的。他试了十四次。" "他试了十五次。"龙萝说,"第十五次没刻完。" 谷浩看了他一眼。 那是全场唯一一次,龙萝觉得对面这个人稍微停了一下。 然后谷浩转身往城墙走。他走到墙根,那层白光让开一道口子,像水让开船。 "七十小时四十一分。"他说,"你不按,它自己会响。" --- 龙萝没有追。 他在原地站着,把三个问题问了出来。 持有者可以问碑,碑必须如实回答,全场可见。这是他从沈观澜那里学来的用法,他用过一次,那次救了自己一命。 **问:「第一持有者」栏,可否登记两个名字。** **答:该栏为单值。** **问:可否为空。** **答:栏位不可为空。空值状态已于本日辰时经补正程序消灭,不可回复。** 砸碑那条路封死了。郜川用两个钟头零四十分钟砸出来的那两个空方框,一道公告就填上了,而且填的是别人的名字。 龙萝的第三个问题问得很慢。 **问:该栏所登记者,是否必须是自然人。** 半空里那行字停了大概三秒才出来。 **答:记录体承认之主体,不限于自然人。** 土坡上风很大。 龙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 四月四日申时,晒谷场,一个穿青灰长袍的女人站起来,说"一个人的手不该决定一个世界",她要把铭刻权交给九家公会公议,交给一个"受托集合体"。 他花了一个时辰把那条路拆了。他拆得很彻底,当着一千个人的面,用他自己刚刚刻下去的公示条款。 他拆掉的那条路,现在是唯一剩下的一条。 但那条路上有个坑他记得清清楚楚——碑当时说过,受托集合体成立以后,可以依多数决处分书写权,包括同意既存之权属转让申请,而且会自动恢复表决,窗口七十二小时。 也就是说,光变成"一群人"没用。一群人也能把它卖了。 他还差一样东西。 他把谷浩刚才那句话又想了一遍。 "规矩只管刻上去以后的事。三年前那份申请,是三年前提的。" 这句话谷浩在市政务中心的台阶上跟他说过一次,今天用它把自己的名字填进了空栏。 龙萝在土坡上站着,忽然发现这句话是把双刃的东西。 那份申请是三年前提的,不假。 但它还没生效。 它要到七十二小时以后才生效。 七十二小时以后,也是"以后"。 --- 十一点四十,龙萝下线。 城西那间半地下室,从楼梯口下去七级,墙上一年四季都有一道潮痕。他把头盔摘下来,摸了一把鼻子,手上有血。他去水池边冲了,冲了三次才干净。 灶台上有一碗粥,凉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留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粥在锅里。 她不识字,这四个字是从前跟着别人比划着学的,只会写这几个。 今天周三,透析日。 十二点十分,家里那个座机响了。 "是龙秀云家属吗,市三院移植科。" 龙萝握着话筒,站在潮痕旁边。 "有一份配型报告,六个点位。我们需要家属尽快过来做一个术前评估。"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刚出来的。" "好。" "这边有个情况要跟你说一下,"对面顿了一下,"这个供体的家属那边,刚才又来了一个电话,说要再商量商量。你们先别急着来。" "多久。" "不好说。" 电话挂了。 龙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去,放了两次才放正。 一点钟,姜决从网吧打过来。 "我托人问了。"姜决的嗓门比平时低,"配型是真的,编号我都拿到了,昨天下午做的复核。取消也是真的,理由是家属改主意。" "嗯。" "萝子。" "嗯。" "你别他妈的一个人扛着。"姜决说,"你要是敢一个人扛,我从网吧走过去把你打一顿,我现在有的是时间。" 龙萝笑了一下。 "我不扛。"他说,"我这回不扛。" "什么意思。" "我要找人分。"他说,"分很多人。" --- 下午两点二十,他重新戴上头盔。 倒计时在东门外的天上挂着。 **68:12:37** 八家公会的会长在土坡下等他,等了三个钟头。徐云龙一脸铁青,李崇虎蹲在地上抽烟,柳明轩看见他就站起来。 "打不打。"徐云龙问。 "不打。" "城墙七十二小时不可破,我知道打不了。我是问七十二小时以后打不打。" "到时候再说。"龙萝说。 土坡下一阵骚动。 "那这三天干什么。" "全军后撤三里,扎营。"龙萝说,"营盘往东,靠着河,把粮车围在中间。南渡的粮明天到,让金老先生别自己押。" "然后呢。" "然后在土坡上给我搭一个台子。"龙萝说,"木头的就行,四尺高,八尺宽,上面立一块板。要能让三里外看清字的那种。" 李崇虎把烟摁灭了。 "你要在这儿贴告示?" "嗯。" "三万七千人在里头,你贴告示?" "贴。"龙萝说。 他没有再解释。他绕过这一圈人,往北走。 北门那边是墨鸦和白鹿的营,鹤观在西门。他要去西门。 郜宁跟了上来,走了一段才开口。 "你要去找沈观澜。" "嗯。" "她那六百个号。"郜宁说。 "嗯。" "你要她把那件事讲出来。" 龙萝停了一下。 "我不要她讲。"他说,"我要问她一个数。" "什么数。" "六百个号里面,有几个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