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九日，午时，晒谷场。 第二届血契大会开在第一届之后的第五天。有人问程序里不是写着初一、十五吗，龙萝说初一十五是下限，不是上限。 这一天只签一份。 契台上摊着一张纸，是郜宁誊的，一共六条。龙萝站在圆心，把它从头念到尾，念得比谁都慢。 "《万古会盟 · 共讨契》。" "一，缔约各会于四月十二日辰时，同攻云梦城。" "二，破城之后，云梦城权不归任何一会所有。城权交由血契大会程序托管，城税按各会实际出兵之比例分配，为期一年。一年期满，重议。" 念到第二条，场子里起了一阵响动。 柳明轩举起手。 "这一条我要问清楚。"他说，"城权托管，托给谁。" "托给程序。"龙萝说，"不是托给我。程序刻在碑上，八条，第七条写着争议由在册公会三分之二多数裁断。城税怎么分，写在契里，按出兵比例，一个数一个数算给你看。" "那你万古出一百个人。" "那万古就分一百个人的。" 柳明轩把手放下了。他看了龙萝几秒钟，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冲他微微躬了一下身。 "我们裴会长让我传一句话。"他说，"他说他在这个游戏里排第二排了三十九天，头一回见有人打完仗不要城。" "我要不起。"龙萝说，"我要了，我就变成第二个苍梧。" 他接着念。 "三，任何一会中途退出，其现有据点主权移交余下各会均分。" "四，战中任何一方不得对任何人使用除籍类处置，也不得为使用者提供便利。这一条对苍梧的人也算——他们的号我们不删。" "五，俘虏不杀、不辱、不搜。苍梧成员愿降者，按散人入册，既往不咎。" "六，本契自云梦城权归属确定之日起解除。" 他念完，把纸放下。 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就这六条。"龙萝说，"还有一件事，我现在说。" 他把手按在契台上。 **契约类型：多方共讨契 · 八会** **覆盖在册人数：9,842** **含主权处分条款 · 含跨会连带罚则 · 含战时行为约束** **主持者代价：寿刻 24。** **主持者当前余额：30。** 那一行数字是全场可见的。 他自己也是第一次看见。他心里估的是十六到十八。 场子里没有人说话。九千八百多个人的会盟，二十四这个数字摆在那儿，谁都会算——三十减二十四，剩六。 "我出八。"龙萝说。 "什么意思。"邵屿问。 "意思是我不能一个人扛完。"龙萝说，"扛完我就剩六。剩六我什么都干不了，你们签的二十一份契第二天就没人裁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碑片，放在契台正中。 "上一个万古祭司在这块石头上留了三个字。" 他把碑片翻过来。 "找人分。" 契台上浮起那四行字，第一届大会那天他没有念的四行： **【万古碑 · 隐藏条款 · 联署】** **一、联署人须为在世且具备完全行为能力之在册玩家；** **二、联署人须于联署前完整知悉本次之全部内容与代价；** **三、每人单次联署上限：本人寿刻余额之十分之一；** **四、联署不可撤销。** "第二条，"龙萝说，"我今天要花点时间。" "我要把'你们会怎么样'讲清楚。讲不清楚的部分，我也说明白我讲不清楚。" "一个普通玩家满值一百。上限是十分之一，就是十。我不要十，我要两到三。" "按下去之后会怎么样，我只能说我自己的：第一次是流鼻血，第二次是手抖，抖三天。上个月刻鹿鸣坳，十四，我昏了二十七个钟头，醒了以后医生让我三个月不许再进全沉浸。今天是第七天。" 场子里有人吸气。 "你们按两三，不会有我这么重。"龙萝说，"但我不知道会有多轻。这个游戏的头盔是双向接的，它拿的是游戏里的东西，你们现实里那具身体会自己跟着往下掉。这一条归墟自己也知道，报告写过四份，全部标了'已阅'。" "所以我把话说到最难听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 "你们按下去，可能会头疼，可能会失眠，可能会流鼻血，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也可能三年以后你去体检，医生指着一张片子问你这是怎么回事，你答不上来。" "我不骗你们。我自己也不知道。" "愿意的，上来按。不愿意的，站着别动，我不记，也不看谁没上来。" 他退后一步，从契台前面让开。 有半分钟，没有人动。 第一个上来的是郜宁。 她走到契台前面，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我三。"她说。 "你先听——" "我听完了。"郜宁说，"我在急诊科干了三年，我知道'不知道会怎么样'是什么意思。我照样按。" "为什么。" 郜宁把手按在石头上。 "因为我哥那三十九天，一个手印都没有。"她说，"就他一个人的。" **联署人：郜宁（白鹿）· 3** 她按完，手指在石头上停了两秒才拿开。她的脸色白了一下，很快恢复。 第二个是邵屿。 "两。"他说，"我这人认账。八百两你按时给我了，这两我认。" **联署人：邵屿（墨鸦）· 2** 第三个是苏泠。 她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是那面缝好的会旗。刀口的地方她用黑线缝的，针脚很密，像一条疤。 她把旗放在契台上。 "两。"她说。 "苏泠——" "你少废话。"苏泠说。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从三月二十九号那天晚上到现在都是哑的，"我那天晚上箭射完了，我把弓砸在一个人脸上，砸完我还是被削了一半血从缝里挤出来的。我是被人往外抬的。" 她按下去。 "这回我自己走进来。" **联署人：苏泠（白鹿）· 2** 第四个是周德海。 他上来的时候还夹着那块公示木板。他把木板搁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在自己名字后面先写了个"2"。 "我干了十九年会计。"他说，"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一笔账上没有签字的人。今天这笔二十四，得有人签字。" **联署人：周德海（万古）· 2** 第五个是金满堂。 老头走得慢，走到契台前面还扶了一下桌子。 "我不出兵。"他先说了这一句，"第五条我签了，但我一个人都不出。我那四十一个人里二十三个是我学生，最小的十九，我答应过他们家里。" "我知道。"龙萝说，"契里写了，南渡出粮不出人。" "所以我按这个。"金满堂说，"我教了三十四年书。我教过语文，教过数学，最后十二年教高三。我没教过一节课叫怎么把一个人删掉。" 他把手掌摊平，按在石头上。 **联署人：金满堂（南渡）· 2** 第六个是徐云龙。 他没说话。他走上来，把手按下去，按了三秒，拿开。 **联署人：徐云龙（赤旗）· 3** "三。"龙萝说。 "三。"徐云龙说，"我五十二，我这十分之一比他们值钱。" 他走下去的时候拍了一下龙萝的肩。 场子里数了数。三加二加二加二加二加三，十四。 龙萝八，加起来二十二。 还差二。 李崇虎站起来了。 龙萝摇了摇头。 "你等等。"他说，"你还有别的要出。" 场子里正犯疑，鹤观那一片有人走了出来。 沈观澜。 她走得很直，一直走到契台前面。 "二。"她说。 "你不出兵。"龙萝说。 "我出。"沈观澜说，"一千二百个。都是实名本人的号，我一个挂靠的都没带。" 她停了一下。 "那六百个号的事，我还没想好。"她说，"这个我想好了。" 她按了下去。 **联署人：沈观澜（鹤观）· 2** **联署合计：16** **主持者承担：8** **代价已足。** **是否缔约。** "缔约。"龙萝说。 石桌的刻线从中心往外走，一圈，两圈，走出桌沿，走进土里，往八个方向散开去。 **【血契 · 万古会盟 · 共讨契】成立。** **缔约：赤旗、青冥、铁砧、鹤观、墨鸦、白鹿、南渡、万古** **联署人七名。** **主持者当前寿刻：22 / 100** 契台熄了。 场子里五千多人站着，没有人喊，没有人举火把。 真正让人闭嘴的是接下来那半分钟。 周德海先坐下的。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那支炭笔掉了，鼻子里下来一道血，滴在他那块公示木板上，正好落在"公账余额"那一栏。 金满堂扶着桌子站了很久才直起腰。 苏泠没事，她站着，一直站着，站到第三分钟她忽然打了个哆嗦。 郜宁站在龙萝旁边，脸色一直是白的。 "你怎么样。"龙萝问。 "没事。"她说，"就是眼前有点花。" "花多久了。" "从按完到现在。" 龙萝伸手去扶她，她躲开了。 "我自己站着。"她说。 --- 当天夜里十一点二十，郜宁在社区医院上夜班。 她在给一个老太太换液的时候，眼前忽然全黑了。 黑了大概两秒。她扶住床栏，稳住，把液换完，然后走到值班室坐下，喝了半杯温水。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交班，她自己给自己量了个血压，96/61。她把数字记在护士服口袋里那个小本子上，写在四月十日那一行。 同一天，周德海在现实里的家中流了两次鼻血。第二次的时候他老婆要送他去医院，他说不用，他说他小时候一到春天就这样。 金满堂给龙萝发了条私聊：**手抖，写不了粉笔字了。不要紧，我早退休了。** 苏泠没发消息。 姜决从网吧那边发来一条：**苏泠今天低烧，三十七度八。她自己不肯说，是她室友说的。** 龙萝把这几条一条一条看完，一条都没有删。 他把它们抄在一张纸上，纸压在头盔底下。 --- 四月十日到十一日，两天。 张四每四个时辰送一次消息，三千两一个月，这两天他一个人干了半个月的活。 苍梧在城里的人是三万七千二百。加上长夜——长夜没动。屠九掉了一阶，商路抽成一个铜板收不上来，他在黑石渡的夜市里蹲着，谁也不帮。 八会这边点完了数： 赤旗两千一百，青冥三千四百（裴于江本人到场，这是他开服以来第一次带队），鹤观一千二百，墨鸦二百一十七，白鹿一百二十五，万古一百，南渡零人、每日出粮两千八百斤。 铁砧那一栏，张四打了个问号。 四月十二日凌晨三点，问号变成了数字。 李崇虎带着一千九百人出现在云梦城西门外三里。 他来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 铁砧和苍梧那份单向中立协议还剩五十三天。协议第七条写得清楚——不得缔结攻守同盟，不得提供军事协助。 一千九百人开到城门口，这是军事协助。 **【契约违约 · 判定】** **违约方：铁砧（李崇虎）** **罚则执行：铁砧名下三处矿脉主权移交苍梧。等阶下降一阶。九十日内不得申领新据点。** 公告出来的时候，李崇虎正在整队。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字，什么表情都没有。 龙萝骑马过去。 "你的矿。" "没了。"李崇虎说，"三座，去年年底打下来的，我打了四十二天。" "你可以等五十三天。" "等不了。"李崇虎说，"五十三天以后我儿子二十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去整他的队。 --- 四月十二日，辰时。 云梦城。 城墙一共十二里，高九丈，四门。城头上苍梧的黑旗一面挨一面，风大，旗子拍得哗哗响。 八会的兵在城下铺开。 东门是赤旗和万古，南门是青冥，西门是铁砧和鹤观，北门是墨鸦、白鹿，加上晒谷场那三千多个入册的散人。 再往北五里，八百人的队列静静停着——望野军，裴宗带的，独眼的老校尉骑在最前面。跨阵营血契在望野堡那天签下，四寿刻，NPC 势力入场，这是整个云梦服第一次有人看见玩家和 NPC 军队并肩列阵。 一万二千余人。 对面三万七千二百。 辰时正，龙萝在东门外那道土坡上站定。 他抬头看城墙。 城墙上的旗忽然不动了。 不是风停了。是那一整面墙，从东门到南门，从九丈高的雉堞到城根的青砖，全都覆上了一层极薄的白光。 **【城主特权 · 第三项 · 戒严】发动。** **【城主特权 · 第四项 · 闭城】发动。** **云梦城墙进入不可破状态。持续七十二小时。** **期内城门不可开启，城墙不可攀爬、不可破坏、不可穿透。** 土坡下面一片哗然。 七十二小时。八会一万二千人在城外露天扎营七十二小时，粮、水、掉线、现实里的上班和睡觉——谁都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第二道公告紧跟着来了。 **【城主特权 · 第五项 · 从征令】发动。** **云梦领内一切在册势力，须于十二时辰内应征入城助守。** **不从者：据点税五倍，NPC 势力态度降至敌视，商队拒载，九十日。** "这是打我们的钱袋子。"柳明轩的声音从私聊里传过来，"我们东线还有十七个据点。" "能撑几天。" "五倍税，撑六天。" "六天够。"龙萝说。 "够什么。" 龙萝没有回答。 他在看城头。 那道白光亮起来之后，城墙上一个人都没有了。所有苍梧的守军全部下了城，只剩旗子。 一个不用守的城，不需要人站在墙上。 谷浩不是要守城。 他要的是七十二个小时。 第三道公告来的时候，龙萝已经猜到了一半。 但真的看见那些字浮在半空里，他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世界公告】** **【权属转让申请 · 补正】** **申请编号：SUI-01-2025-0319** **申请人：谷浩（归墟科技 · 股东代表）** **补正事由：标的记录体「第一持有者」栏，因历史数据异常呈空值状态。经核，该栏应记载现任书写权之实际行使者。** **核验依据：** **一、2028-03-29，主体龙萝行使铭刻权，记录编号 4412。** **二、2028-04-04，主体龙萝将「血契大会议事程序」八条刻入记录体，程序第八条载明「不可撤销，任何人不可撤销，包括主持者本人」。** **三、2028-04-09，主体龙萝主持缔结八会共讨契，覆盖在册九千八百四十二人。** **核验结论：主体龙萝为现任书写权之实际、公开、持续、且经世界承认之行使者。** **「第一持有者」栏：由「空值」补正为——** **龙萝。** **状态：待确认。七十二小时内未响应，视为默认同意。** **倒计时：71:59:58** 土坡上没有人说话。 土坡下的一万二千人里，大部分人还没看懂这一串东西是什么意思。 龙萝看懂了。 他自己刻的那八条，一条一条被人抄在核验依据里，抄得一个字都不差。 程序不可撤销。包括主持者本人。 三年前，郜川砸掉了自己的名字，让那一栏成了空值。 三十九天里，龙萝把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写进这个世界——写在四千四百一十二条记录里，写在八条程序里，写在二十二份契约上，写在九千八百四十二个人的名册前面。 写得又公开，又持续，又稳固。 谷浩不需要伪造任何东西。 他只需要等着龙萝把那个空格填满，然后指着它说：看，这里有个名字。 **"规矩有一个毛病。它只管刻上去以后的事。"** **"三年前那份申请，是三年前提的。"** 郜宁在旁边，她看着那行倒计时。 "七十二小时。"她说。 "嗯。" "你不响应，就默认同意。" "嗯。" "你响应，就是确认。" "也是同意。"龙萝说，"这个框只有一个按钮。三年前你哥就是这么被逼到碑顶上去的。" 郜宁的手指扣住了他的袖口。 "那你怎么办。" 龙萝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城墙。 那道白光很干净，一点缝都没有，像有人拿刷子从东到西刷了一遍。城头上一面旗都没落，一个人都没有。 然后，正中那面最大的黑旗底下，有个人走了上来。 隔着三里地，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身甲的轮廓——不是苍梧制式的黑袍，是全身重甲，肩上压着两条很长的东西，垂到脚跟。 那人在城头正中站定，往下看。 一万二千人同时抬起了头。 龙萝的面板上跳出一行字。 **目标：谷浩** **称号：无咎** **等阶：八阶** **等级：Lv.42** **——无法评估。** 城下没有一点声音。 风还在刮，旗还在拍，倒计时在半空里一秒一秒往下走。 **71:1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