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0
🌐 Language

第24章 听证会

中文

四月七日晚上,姜决在城西那间半地下室里写稿子。 他写了三张纸,撕了两张。第三张写到一半,笔尖戳破了纸。 "我不会写这个。"他把笔一扔,"我初中毕业。" "你就说那天晚上的事。"龙萝说。 "那天晚上的事我一说就想骂人。" "那你就骂。" 姜决抬头看他。 "你说真的?" "人家开会不是听你背稿的。"龙萝说,"你把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说明白就行。你要是骂了,最多是被主持人打断。" 姜决把那张破了洞的纸捡回来,看了半天,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口袋。 "我明天穿什么。" "你有什么。" "我有一件夹克,我妈买的,两年没穿。" "就那个。" --- 四月八日,上午八点四十。 市政务服务中心 B 座三楼第二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二十来个座位,长条桌摆成一个扁扁的口字形。前面墙上挂着投影幕布,边上放着一台老式电子钟,红字,走秒。 主持人姓方,方培元,市场监管局二级调研员,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他左边坐着网信办的人,右边坐着地方金融监管局和消协的人。 对面一排是归墟科技。为首的叫黎珩,合规总监,三十七八岁,女,衣服很挺括。她身后两个法务。 再往边上,是谷氏资本的席位。三个律师,中间那个是陈叙,本市最贵的商事律师之一,去年在电视上出现过两次。 第二排最靠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没有名牌。 那人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两手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龙萝在坐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看了大概两秒。 他这辈子只在电视上和游戏里见过这张脸。 九点整,电子钟跳到 09:00:00。 "开始。"方培元敲了一下桌子,"先说清楚三件事。第一,这是听证,不是审判,今天不作任何裁决。第二,今天的记录会形成会议纪要,报送三个部门。第三,各方发言不打断,超时我提醒。" 他翻开面前的材料。 "这件事的由来说一下。归墟科技三月三十一号报上来第一季度司法留存日志,一共四千四百多条。我们例行抽查,抽到第 4,412 条。" 他抬起头。 "这一条把我们几个部门凑到一起了。" --- 归墟先陈述。 黎珩讲了十四分钟。她讲得很清楚,条理分明,一点废话都没有。 核心是三句:一、《万古》的一切数据处置符合用户协议第 14.7 条与第 22.3 条;二、"角色除籍"是公会战玩法的组成部分,属于游戏内规则,玩家在注册时已知悉并同意;三、虚拟财产的法律属性尚无明确规定,归墟愿意配合研究。 "我打断一下。"消协那位女同志说,"你刚才说'已知悉并同意'。用户协议多少字?" "六万四千。" "你自己看过几遍?" 黎珩顿了半秒。 "我看过全文。" "那是你的工作。"那位女同志说,"我上周让我们办公室三个大学生念这份协议,念到第 14 条第 7 款,平均用了两小时十一分钟。" 方培元敲桌子。 "接着来。当事人陈述。" 姜决站起来了。 他站得太急,椅子往后一顶,撞到墙上,响了一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那个洞正好在中间。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纸放下了。 "我不念了。"他说,"我念不了。" "你说就行。"方培元说。 "我叫姜决,二十六,城南顺达物流的,以前是。"姜决说,"三月二十九号晚上,我的号没了。" "你详细说。" "我们守一个据点,叫鹿鸣坳。对面八百人,我们一百九十个。守不住的,我们知道守不住。所以我们不守,我们撤,从后山一个岩缝往外撤,那个缝只能过一个人。" 他的手在桌沿上比划了一下缝的宽度。 "四百一十一个人,一个一个往外挤,挤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剩我一个在缝口。" 会议室很静。 "我堵在那儿。三个刺客上来,一个从背后。"姜决说,"死了就死了,游戏里死了掉级,我死过八回,无所谓。" 他停下来。 "但是那天不一样。那天屏幕上蹦出来四个字。" "哪四个字。" "数据已删。"姜决说,"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说我这个身份证三百六十五天不能再注册。" 他吸了一口气。 "我那个号打了三十五天。号里有七万两,按当时的价,两万八。我物流那边被辞了,赔了一万八。加起来四万六。这是钱,钱我认了,钱可以再挣。" 他抬起头,看着黎珩。 "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就想问一句——我那个号,在你们账上,算什么。" 黎珩看了一眼旁边的法务。 "从技术角度,"她说,"角色是一组服务器端数据。" "数据。"姜决重复了一遍。 "是。" "那我那三十五天算什么。"姜决说,"我每天下班六点半到家,扒两口饭,七点上线,打到夜里一点。我攒了三十五天,攒出一个能替我兄弟挡一下的号。三月二十九号晚上,四百一十一个人从我背后过去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 "你们一秒钟把它抹了,你告诉我那是一组数据。"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姜决说,"你是干活的,我也是干活的。我不骂你。" 他坐下了。坐下之后他低着头,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着。 方培元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下一位。郜宁。" --- 郜宁没有站起来。她把材料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往前递。 "我是白鹿公会的会长,现实中在城南社区医院。"她说,"我今天来,是想说另外一件事,跟第 4,412 条有关,但比它早三年。" 陈叙抬起头。 "三年前,《九野》联赛半决赛,两支队伍的伤害系数在开赛前四十分钟被人改过。这件事有一个人发现了,他叫王志远,归墟数据安全工程师。"郜宁说,"他把日志发给了我哥哥郜川。" "主持人。"陈叙举手,"我提出异议。此案已经终审,三年前的司法结论不宜在本次听证中重新讨论。" "我不是来讨论司法结论的。"郜宁说,"我是来说这份日志的来源。" 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王志远开庭前一个礼拜死于交通事故,肇事车辆套牌,至今没有归案。他在老家阁楼留了一块备份硬盘,是他母亲今年三月交给我的。硬盘里十七个文件,十六个加密,一个明文。" "来源不合法。"陈叙说。 "硬盘是他母亲亲手交给我的,有录像。"郜宁说,"我今天带来的只有那个明文文件,五百三十个字。它里面没有任何个人信息,也没有任何商业秘密。" "内容是什么。"方培元问。 "内容是——"郜宁把打印件推过去,"《万古》这个游戏,不是一套新做的系统。它是套在一台旧主机上面的一层皮。那台主机编号 SUI-01,2011 年造的,原来跑在三个城市的市政系统里,用来做不可篡改的记录。" 会议室里出现了第一次真正的骚动。 网信办那位一直没说话的男同志抬起了头。 "你说 2011 年的市政系统主机?" "文件里是这么写的。" "归墟怎么解释。"方培元转过头。 黎珩看了一眼谷氏的席位。 那一眼很短,但屋里至少有五个人看见了。 "我需要回去核实。"她说。 "你是合规总监。" "这属于历史资产,不在我的职责范围。" 方培元把笔放下。 "那我们换个办法。"他说,"归墟今天带原件了吗,司法留存日志。按规定你们要带。" "带了。" "投上去。第 4,412 条。" --- 投影亮起来的时候,龙萝坐直了。 幕布上是一条记录。格式很朴素,黑字白底: **编号:4412** **类型:世界记录 · 铭刻** **提交时间:2028-03-29 07:06:44** **主体:龙萝(万古)** **内容摘要:守后山岩道一个时辰零七刻。四百一十一人尽出,无一被俘。守道者姜决,除籍。此战万古联军败,未溃。** 姜决在那一行字上看了很久。他没有出声。 方培元往下拉。 页脚有几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号,灰色的。那是系统自动附的记录体状态,不是人写的。 **记录体:SUI-01** **记录体状态:运行中(第 6,247 日)** **书写权 · 第一持有者:空值** **——本栏自 2025-03-19 起,挂起权属转让申请一件。** 屋里安静了三秒。 三秒之后,陈叙站了起来。 "主持人,我方申请暂停十分钟。" "为什么。" "我方需要就一项技术表述与归墟确认。" "不休。"方培元说。他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幕布,"我先问归墟一句。你们的司法留存日志,为什么由一台 2011 年的主机签章。" 黎珩没有回答。 "第二句。"方培元说,"'第一持有者:空值',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 "'挂起权属转让申请一件',申请人是谁。" "我不清楚。" 方培元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 "你们一个季度报一次这个日志。"他说,"报了多少期了。" "这是第一期。" "那这是第一次有人往下拉。" --- 第二排最靠边那个人站了起来。 "我可以说明。" 方培元抬头。 "你哪位。" "谷浩。"他说,"归墟科技股东代表,谷氏资本。" 他没有走到发言席,就站在原地,双手仍然自然垂着。 "SUI-01 是归墟 2011 年的技术资产,项目名'燧'。2015 年转民用,2017 年封存。2021 年,我方主导了一次资产盘点,决定将其作为《万古》世界记录层复用,避免重复建设。全部流程有股东会决议、有评估报告、有备案。" 他说得不快,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2025 年 3 月 19 日提交的权属转让申请,申请人是我。标的是该主机的记录权。这是内部资产整理,程序合法。它挂起至今,是因为系统的一项技术设定需要'第一持有者'确认,而该栏位当时因故为空。" "因故为空?"方培元说。 "数据异常。"谷浩说。 龙萝在座位上没有动。 砸了两个钟头零四十分钟。锤头卷了,用锤柄接着砸。系统弹了三百多次警告,他点了三百多次继续。 数据异常。 "我还想说一件事。"谷浩说。 他转过身,面向姜决。 "姜先生。" 姜决抬起头。 "三月二十九日晚上的事,是我方公会的行为。我不回避。"谷浩说,"我为你损失的部分表示抱歉。"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句"抱歉"说得很标准,没有一点起伏,像在念一个数据。 "但我需要说明的是,"谷浩说,"我对你没有恶意,我也不认识你。你的号被删,不是因为你是姜决,是因为那天晚上那个位置上站着一个人。站着谁都一样。" "这话什么意思。"姜决说。 "意思是,八百万,四百一十一,一。"谷浩说,"这三个数在我这张表上是同一列,只是数量级不同。我不针对任何人,我也不恨任何人。我只是必须让这张表算得平。" 他说完,坐下了。 姜决站起来了。 "我不懂什么表。"他说,"我就问你一句。你的表上,我兄弟他妈的透析算哪一栏。" "姜决。"方培元敲桌子。 姜决坐下了。他的手在抖,抖得比李崇虎那天还厉害。 谷浩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龙萝一眼。 --- 十一点四十,散会。 方培元念了三条会议意见,念得很慢,边念边让记录员核对: "一、建议归墟科技在评估结论出具前,暂停《万古》内一切不可逆的角色数据删除类功能,暂停期三十日。" "二、要求归墟科技在三十日内,提交 SUI-01 系统的权属证明、接入说明、以及历史用途说明。" "三、《万古》结汇通道的额度设定、资金流向,纳入本市金融风险专项审查。" 他合上本子。 "最后说一句个人的话,不进纪要。" 他看着归墟那一排。 "我在市场监管干了二十六年。我见过食品的、药品的、房子的。这是我头一回坐在这儿,听人讨论一个人的三十五天算不算财产。" 他把笔帽扣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这个性。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东西,你收人家钱的时候按财产算,删人家的时候按数据算,这个账两头占,说不过去。" 散会。 --- 政务中心门口的台阶有十七级。 龙萝下到第九级的时候,谷浩从后面追上来了。 不是追。他走得很慢,只是龙萝停下了。 "你母亲的移植排位,一百九十八。"谷浩说。 龙萝没有回头。 "我没有动过它。"谷浩说,"三月那次是钟阔自作主张,我事后处理了他。我不做这种事,这种事的效率太低。" "你今天来是干什么的。" "看看你。"谷浩说,"你比录像里瘦。" 他走到龙萝旁边,站在同一级台阶上。他比龙萝高半个头。 "今天这个会,对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有利。"他说,"三十日暂停,是给你的窗口,我知道。你会用它。你会在四月十二号之前把八家人凑到云梦城下。" "你都知道。" "我不需要猜。"谷浩说,"你能做的选择就那么几个,我把它们都排过一遍了。" 他往前看,看的是马路对面那排刚栽下去的树。 "我给你一句实话,算是今天的报酬——你昨天刻的那八条程序,刻得很好。刻死了,谁都改不了,包括你自己。这在博弈论里叫可信承诺,成本很高,效果很硬。" "那你怕什么。" "我不怕。"谷浩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规矩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它只管刻上去以后的事。"谷浩说,"三年前那份申请,是三年前提的。" 他往台阶下走了两级,停住。 "四月十二号,云梦。"他说,"我会用最后一次还能用的东西。用完之后,你我之间就只剩最后一件事了。" 他走了。一辆黑色的车从路边滑过来,接上他,很安静地开走。 龙萝在第九级台阶上站着。 郜宁从后面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给。"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回单,日期是四月六日,金额 84,000.00,收款方城南康复院,付款人写的是郜宁。 摘要那一栏她填了七个字:**退还谷氏预缴款**。 "钱是你的。"她说,"名字得是我的。这是我哥。" "行。" "我在包里放了三天。"郜宁说,"我一直想着,要是这个会开砸了,这八万四我还得想办法凑回来。" "没砸。" "没砸。"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下来。四月的中午有点热,台阶被晒得发烫。 郜宁看着马路。 "今天四月八号。"她说。 "嗯。" "开服第三十九天。" 龙萝转过头看她。 "我哥就是第三十九天倒的。"郜宁说,"三年前,五月二十七号,下午三点十分。我记得那个时间,因为我那天上白班,护士站的钟就在我头顶上。" 她的声音很平。 "我从三月一号开始数。数到今天,三十九。" 她转过头来看他。 "你还站着。" "我还站着。" "三十九天,你干了多少件事。"郜宁说,"我哥那三十九天里,一个人在谷里刻了十四条,一件都没人知道。你这三十九天,把九个公会请到一张桌子上,把八条规矩刻进了世界,还把归墟拽到了政务中心三楼。"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夸你。" "我知道。" "我是想说——"她低下头,"我数了三十九天,数到今天,我心里那块石头下来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你还剩三十。"郜宁说。 --- 四月八日,晚上八点十四分。 龙萝上线。 落祭谷的雾散了一半。他刚站定,全服公告就砸下来了: **【系统公告】** **应外部合规要求,自即日起三十日内,云梦大区城主特权第六项「清算」暂停使用。** **暂停期内已发起之清算流程一律终止。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给各位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公告在屏幕上停了六秒。 第七秒,私聊开始炸。 **邵屿:我操。** **柳明轩:龙会长,我们裴会长在线,他想跟你说话。** **金满堂:孩子,我们那六百亩地,能供多少人吃饭,我算给你听——** **李崇虎:三十天。** **徐云龙:三十天里,有几天能打?** **沈观澜:初一十五那个台子,下一场是几号。** 龙萝站在断碑底下,一条一条往下看。 最后一条弹进来的时候,他停住了。 **苏泠:旗缝好了。** **苏泠:你要不要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