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澜手里什么都没有。 别人上来都拿纸,她两手空着,走到契台前面站定,袖子里连个折痕都看不见。 "我口述。"她说,"三条。" "念。"龙萝说。 "第一条。万古承诺,自本契成立之日起,一切铭刻须经在册公会公议,与会公会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方可施行。" 场子里"嗡"了一下。 "第二条。鹤观向万古提供六百名在册成员,供万古调遣;开放我会名下三处副本之首通权;并按月支付两万两,作为主持之资。" 嗡声更大了。两万两一个月。万古一整天签了十七份契,手续费加起来不到五千。 "第三条。公议设常设执事一员,由鹤观出任,负责召集、计票、记录。" 沈观澜说完,两手交叠在身前。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她说,"我知道这三条听着不好听。听着像是我们要来管你。" "是像。"龙萝说。 "那我问你一句。"沈观澜抬起眼睛,"你上个月二十九号在碑上刻鹿鸣坳,刻之前,问过谁的意思?" 龙萝没答。 "你刻的是一整场仗,四百一十一个人的去留,三家公会的血契存废。"她说,"你一个人想了一夜,一个人上的碑。你刻得对,我认。但下一回呢?下下回呢?" 她转过身,面向整个场子。 "今天在座的,签了十七份契。这十七份纸的效力,全在这块碑上,碑在他一个人手里。他今天心里想得明白,明天他要是想岔了呢?他要是被人劝住了呢?他要是——"她顿了一下,"他要是撑不住了呢?" 场子里没有人接话。 这句话戳在最疼的地方。徐云龙下午刚刚当众问过那个问题,四十二这个数字还在所有人耳朵里。 "我不是要来夺他的手。"沈观澜说,"我是想给这只手加一双别的手。一个人的手,不该决定一个世界。" 场子里响起了掌声。 不多,稀稀拉拉的,但确实有。 柳明轩没有鼓掌,但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感兴趣的样子。 金满堂在跟身边的年轻人小声说什么。 徐云龙一动不动。 郜宁的手在桌下攥住了椅子边。 龙萝站在契台前面,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响。不是被人当众顶撞的那种不舒服——沈观澜说的话,有一半他自己在心里想过。 响的是另一件事。 三月二十九日下午,SUI-01 的走廊里,那截碑顶上的一行日志。 **第一持有者:██** **状态:待第一持有者确认。** **——本申请已挂起 1,197 日。** 一个砸掉自己名字的人,用一次扣光的代价,换来了两个空的方框。 空值不能确认,也不能默认同意。 龙萝抬起手,按在契台上。 "我问碑一个问题。"他说。 "你问。"沈观澜说,"我不怕你问。" **持有者提问 · 系统须如实作答。** "如果主持者把铭刻的决定权,交给一个外面的机构,"龙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权属那一栏,会怎么变。" 碑给的答案来得很慢。 慢到场子里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那行字浮出来的时候,是全场可见的: **主持者之书写权若受外部意志约束,则其书写行为视为受托行为。** **「第一持有者」栏之状态,由「空值」变更为「受托集合体」。** **受托集合体得依其内部多数决,处分书写权之全部或一部,包括——** **同意既存之权属转让申请。** **当前挂起之权属转让申请:一件。** **申请人:谷浩(归墟科技 · 股东代表)** **挂起日数:1,197。** **受托成立后,本申请自动恢复表决,表决窗口七十二小时。** 场子哑了。 真正的哑。刚才鼓掌的那几个人,手僵在半空。 沈观澜的脸色变了。 她的脸色变得很真,真到龙萝在那一瞬间就明白:她不知道。 "这份申请,"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是什么。" "三年前的三月十九号,谷浩向这块碑提交了一份权属转让申请。"龙萝说,"要拿走书写权,要能改历史。他没成,因为第一持有者那一栏是空的,空值不能签字,也不能默认同意。" "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上一个万古祭司把自己的名字从碑顶上砸掉了。"龙萝说,"砸了两个钟头零四十分钟。砸完他的寿刻一次扣光,现在躺在城南康复院三楼六床,靠呼吸机活着。" 场子里有人倒吸气。 郜宁站起来了。 她站得很急,椅子往后倒了。她没有去扶。 龙萝没有看她。他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知道这句话对她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再瞒下去就是骗人。 "你的第一条,"他对沈观澜说,"公议、三分之二、常设执事。你的意思我明白,也不是全无道理。" "但是。" "但是这三条一签,那两个方框就有人填了。"龙萝说,"填的是'受托集合体'。一个能开会、能投票、能被人买通的东西。谷浩等了一千一百九十七天,等的就是这个。" 沈观澜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交叠在身前,但手指已经握起来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她说。 "我信。" "你凭什么信。" "凭你刚才的脸色。"龙萝说,"你要是知道,你不会那么问。" --- 按新刻下去的第四条,这份契涉及三方以上,还带连带罚则,必须公示一个时辰。 程序刻下去还不到半个时辰,第一个被它挡住的人是提出者,第二个是龙萝自己。 契台上跳出计时:**公示中 · 剩余 59 分。** 场子进入休息。有人去打水,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游戏里的烟,抽了没用,纯粹是个动作。 龙萝走到场边那排杨树下面。 张四已经等在那儿了。 驼背的老头蹲在树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剔牙,看见龙萝过来也不站起来。 "三千两一个月,我这个月的活干得够本了。"他说。 "说。" "鹤观,六百个号。"张四把草棍吐掉,"不是普通的六百个号。是挂靠号。" "什么叫挂靠。" "《万古》强制实名唯一 ID,一个身份证一个号。这个规矩堵死了工作室。"张四说,"堵死了,就有人绕。鹤观是拍卖行出来的班底,沈观澜本人在现实开了个公司,叫云梦数字资产管理,员工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人开六百个号。" "她收身份证。"张四说,"员工的、员工爹妈的、老家亲戚的、村里老头老太太的。一个身份证一年给八百块。她收了五百六十多张。" 龙萝没说话。 "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归墟按规矩封号,六百个号一夜没。"张四说,"这还是轻的。重的在现实——出借身份证做实名,这些老头老太太自己不知道自己成了什么,真出事,一个个都是当事人。" "苍梧知道。" "苍梧不但知道,还有名单。"张四竖起一根手指,"三月二十七号,外事堂的人去过她那儿一趟。带了一份名单的复印件,五百六十三个身份证号,一个不差。" "二十九号晚上鹿鸣坳。"龙萝说。 "二十八号城权战,鹤观出的是千人队,围的是你们东瓮城。"张四说,"二十九号清算,鹤观没出人,但也没拦。"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片。 "这个我拿不到原件。原件在她身上,她随身带着,我摸不着。这是我托人抄的,一句话。" 纸片上是张四自己的字: **名单在我们手上。四月四日,坐着别动。——外事堂** 龙萝把纸片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你想怎么用。"张四问。 "我不用。" "三千两一个月,你不用?" "我用来问她一句话。"龙萝说。 --- 杨树底下的第二个人是沈观澜。 她是自己走过来的。 "你查我。"她说。 "查了。" "查到什么。" 龙萝把那张纸片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抄的。"她说,"原件在我这儿。" 她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张。纸质比抄件好,右下角有外事堂的红印。 "我带了二十六天。"她说,"每天带在身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怕哪天我睡糊涂了,忘了自己被人捏着。" 风把杨树叶子吹得响。 "你现在有两条路。"龙萝说。 "你说。" "第一条,撤回你那三条,回你的鹤观去。这张纸继续在你身上,苍梧继续捏着你,下一次他们让你坐着别动,你还是得坐着别动。" "第二条。" "第二条,你自己站到那张桌子上,把六百个挂靠号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讲完我刻上碑。" 沈观澜笑了一声。 "刻上碑,我就完了。" "刻上碑,苍梧那份名单就是废纸。"龙萝说,"碑上写过的事,是公开的事实。公开的事实威胁不了人。他捏着你,捏的不是那五百六十三个号,捏的是'没人知道'这四个字。" "我那六百个号会被封。" "会。" "我公司三十七个人,这个月工资发不出来。" "发不出来。" "我可能要吃官司。" "可能。"沈观澜每说一句,龙萝就答一句,没有一句安慰她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连一句好听的都不给我。" "我给了好听的,你信了,回头你后悔,怪的是我。"龙萝说,"这个事得你自己算清楚了再选。" 沈观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穿的是游戏里最贵的那种软靴,一双要一千二百两。 "我四十一。"她说,"我这辈子做对过一件事,二十六岁那年,我在拍卖行,老板让我把一个假货报成真的,我把单子退了。退完我被开了,那个月吃了二十天挂面。" "后来呢。" "后来我学乖了。"她说,"我做了十五年,做到今天,手上五百六十三张身份证。" 她抬起头。 "今天这个,比二十六岁那年难得多。你知道难在哪吗。" "哪。" "二十六岁那年我一个人吃挂面。今天我要是站上去,是三十七个人跟着我吃。" 龙萝没有说话。 他把张四那张抄件收进怀里。 "一个时辰到了。"他说,"你自己上台说。说什么你自己定。" --- 公示期满。 契台上的计时归零。 沈观澜走回圆桌中央的时候,场子里五千多人都在看她。 "我撤回第一条。"她说。 场子里一片"啊"的声音。 "我也撤回第二条和第三条。"沈观澜说,"《铭刻公议契》,鹤观不签了。" 她停了一下。 "但我要换一份签。" "念。"龙萝说。 "一,鹤观与万古互不侵犯,六十日。二,鹤观向万古开放副本情报与拍卖行流水,六十日。" "三,"她把那张带红印的纸拿出来,放在契台上,"鹤观向万古移交与本会有关之第三方文书一件,作为本契标的之一部分。" 场子里安静下来。 "第三条什么意思。"有人问。 "意思是这张纸不是我送他的。"沈观澜说,"程序第六条,主持者不得受契外馈赠。所以我把它写进标的里。他收这张纸,是收货,不是收礼。" 柳明轩在座位上笑出了声。他这一天笑了两次,这是第二次。 龙萝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交给站在旁边的周德海。 "入公账清单。"他说,"公示。" 周德海接过去,在木板上写: **收:鹤观 · 第三方文书一件(外事堂便条,三月二十七日)· 已公示** 沈观澜看着那块木板。 "第四条呢。"龙萝问,"你还有没有。" "没有了。"她说。 "那六百个号呢。" 沈观澜沉默了三秒。 "今天不讲。"她说。 "行。" "你不劝我?" "我劝了两次了。"龙萝说,"第三次就是逼。" 他把手按在契台上。 **本契标的估值:情报流水六十日折银八万四千两,附第三方文书一件(估值不计)。** **手续费:四百二十两。** **主持者代价:寿刻 2。** **三十。** **【血契 · 成立】鹤观(沈观澜)× 万古(龙萝)** 沈观澜按完手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龙萝。" "嗯。" "如果我哪天想讲了,"她说,"这个台子还在吗。" "在。"龙萝说,"初一、十五,各一次。刻在碑上了,我想不开也得开。" 她点点头,走了。 --- 戌时初刻,日头落尽。 晒谷场上点起了火把,一圈二十六支,插在每张桌子前面。 周德海站在公告牌前,把最后一块木板挂上去。 **第一届血契大会 · 结** **在册出席:九会** **成契:二十一份(含合章十一)** **手续费收讫:一万四千六百八十六两** **公账余额:一万五千零八十六两** **苍梧于酉时退席。** 契台在圆心浮着,刻线一圈一圈地亮,最后亮成一整个圆。 **【世界公告】** **云梦大区 · 八家在册公会于渡口镇晒谷场缔约共二十一份,程序八条刻入万古碑。** **此集合以主持者会号为名,录于世界史:** **「万古会盟」。** 这一行字在全服屏幕上停了整整十二秒。 十二秒里,晒谷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不知道是哪一片先开始的,火把一支一支被人举了起来。 龙萝站在圆心,看着那些火。 他没有笑。他觉得很累,累到指尖发麻,视野的边上有一层薄薄的黑。他知道这不是游戏里的疲劳条,游戏里的疲劳条是满的。 郜宁走到他旁边。 "下线。"她说。 "还有——" "没有还有了。"郜宁说,"今天是第三十五天。" 龙萝顿住。 "我哥是第三十九天。"郜宁说。 她没有看他,她在看那些火把。 "你说的那个康复院三楼六床,"她说,"是我今天下午从你嘴里第一次听见的。" "对不起。" "我不听这个。"郜宁说,"我要听的是——你什么时候准备告诉我。" "下线以后。" "行。" --- 现实。四月四日,晚上七点四十。 城西半地下室。 龙萝摘下头盔,眼前黑了大概五秒才缓过来。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包子,冷了。 他咬了一口。 隔壁屋传来电视声,是天气预报。龙秀云在屋里喊:"回来了?" "回来了。" "锅里有粥。" 他端着粥坐在床沿上喝。手抖,勺子敲在碗边上叮叮响。 龙秀云端着自己的药走出来,看见了。 "你这手怎么老抖。" "没睡好。"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有再问。她这辈子问过的问题很少,能不问的都不问。 "明天透析。"她说,"周三。" "我陪你去。" "你陪什么,你去找工作。"龙秀云说,"移植那边前天来电话了,说排到一百九十八了。" "一百九十八。" "嗯。" 她转身回屋了。 龙萝把粥喝完,碗放在地上。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郜宁。 "你在家。" "在。" "我下午接到一个电话。"郜宁说,"我以为是骚扰电话,挂了。刚才他们又打过来一次,这回是座机。" "谁。" "市市场监管局。" 龙萝坐直了。 "四月八号上午九点,"郜宁说,"'归墟科技虚拟财产处置与结汇合规听证会'。他们让我作为投诉人到场。" "投诉人?我们没投诉过。" "我问了。"郜宁的声音停了一下,"他们说,不是我们投诉的。是系统报上去的。" "什么系统。" "他们念的原话是——"郜宁很慢地说,"'归墟科技第一季度司法留存日志,第 4,412 条记录'。" 龙萝没有说话。 三月二十九日早上七点,落祭谷,他在碑上刻的那一百个字。 守后山岩道一个时辰零七刻,四百一十一人尽出,无一被俘。守道者姜决,除籍。 **任何被刻上碑的事实,都会向全服公开,并且写入服务器的司法留存日志。归墟每季度要向监管报一次这个日志。报上去的东西,撤不回来。** "龙萝。" "我在。" "他们还问了一句。"郜宁说,"他们问,第 4,412 条里提到的那个'守道者姜决',本人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