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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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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虎念得很慢。 他不识多少字,纸上那几行是他儿子帮着抄的,字很工整,他念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搬砖。 "一,万古与铁砧,任何一方不得对对方在册成员实施角色除籍类处置。" "二,任何一方不得为实施此类处置之第三方提供通道、地形、补给、情报、人力。" "三,本契不含攻守,不含结盟,不含军事协助。缔约任何一方与第三方之战事,与对方无关。" "四,违约方之全部据点主权即时移交对方,且三百六十五日内不得申领新据点。" 念完,他把纸放下。 "就这四条。"他说。 场子里没人吭声。 铁砧有两千一百三十七个人,三座矿,一条水道。第四条的意思是——李崇虎把整个铁砧押上了。 钟阔站起来了。 "李会长。"他说,声音不高,"三月十六日,你跟苍梧签过一份东西。" "我记得。" "第七条。"钟阔说,"缔约方不得与苍梧敌对势力缔结任何形式之盟约。今天是第十九天。" "我记得第七条。"李崇虎说。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张纸更旧,边角发黄,是那份单向中立协议的抄本。他自己抄的,字歪歪扭扭。 "我念给你听。"他说,"'缔约方不得与苍梧敌对势力缔结攻守同盟,不得提供军事协助。'" 他抬起头。 "钟执事,'任何形式之盟约'这几个字,你刚才说的。纸上没有。" 场子里"嗡"了一声。 钟阔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我这一张,"李崇虎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契台上,"不打仗,不结盟,不给谁递刀子。我只写了一件事:别删号。这算不算军事协助,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他转向龙萝。 "你问碑。" 龙萝把手按上契台。 石桌的刻线走了半圈,停了两秒——这是龙萝第一次看见它停。然后它继续走完。 **契约冲突检测:铁砧 × 苍梧《单向中立协议》(3月16日成立,剩余71日)** **本契性质:单项限制契 · 非同盟 · 非军事协助** **判定:不触发第七条罚则。** **——碑不解释未写下的字。** 最后那一行不是给玩家看的公告格式。它是碑自己加的。 龙萝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眼,把它记住了。 **本契标的估值:覆盖在册人数 2,237,按人头十两估,二万二千三百七十两。** **手续费:一百一十一两。** **主持者代价:寿刻 2。** **三十八。** **【血契 · 成立】** **缔约方:铁砧(李崇虎)× 万古(龙萝)** **标的:除籍禁止 · 双向 · 无期限** **罚则:违约方全部据点主权即时移交对方,三百六十五日内不得申领新据点。** **见证:万古碑** 公告在全服屏幕上停了六秒。 李崇虎坐回椅子里,伸手去端桌上那碗水,端起来一半又放下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 苏泠从白鹿那张桌前站起来。她的声音还是哑的。 "李崇虎。"她说。 场子里所有人都转过去。 "三月十六号,我们二十七个人在黑石渡等你们的商队等了一夜。"苏泠说,"等到第二天早上,来的是苍梧的人。" 李崇虎没有躲她的眼睛。 "是。" "你现在签这个,是想让我们忘了那件事?" "不是。"李崇虎说。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白鹿那一片。 "我不是好人。"他说,"我在现实里做建材,三十岁的时候在水泥里掺过沙子,掺了两年,盖出去的房子现在还立着。我进这个游戏也不是来当好人的,我是来赚钱的。三月十六号那天苍梧给我的价钱,我算过账,划算,所以我签了。你们骂我,骂得对。" 场子里安静。 "上个月二十九号晚上,鹿鸣坳。"李崇虎说,"我儿子在场。" 苏泠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他十九,在苍梧精英团,第三小队。那天晚上他们进的是南坡。"李崇虎的声音很平,"三十号中午他回家吃饭,跟我讲那天晚上的事,讲得很兴奋。他说有一个守门的,四十来岁,被围住的时候跪下来求他们,说他号里有两万块钱,能不能不删,删了他老婆要跟他离婚。" 他停了一下。 "我儿子学了一遍那个人怎么求的。学完他笑了。" 场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这辈子没打过我儿子。"李崇虎说,"那天我打了他一巴掌,把碗打翻了。他妈在旁边哭,问我发什么疯。我说不出来。" 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脸。 "我说不出来是因为我心里明白——他那个笑,是我教的。他从小看我怎么做生意,看我怎么在饭桌上跟人算账,看我怎么把一件亏心事说成划算。他不是学苍梧学的,他是学我学的。" 他转回来,看着龙萝。 "这张纸上写的四条,我一条都不亏。"他说,"我亏的是那一巴掌打完,我没话跟他说。" 他从桌上摸起那碗水,这回端稳了,一口喝完。 "我今天签这个,是想过两年他要是问我'爸你那年到底站哪边',我有句话答他。" 苏泠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她坐下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原谅谁。但她坐下了。 --- 长夜的人是从场子东边挤进来的。 屠九没回请柬,人却一直在——他带了三十几个人挤在土坡上看了半天热闹,这时候一路推开人群走到圆桌边上。 他没坐。长夜那张桌他从头到尾没坐过。 "我也签一张。"屠九说。 他手里拎着一卷东西,脏兮兮的,沾着泥。 他把那卷东西往契台上一扔,抖开。 是万古的会旗。 三月二十八日城权战东瓮城丢的那一面,被苍梧悬赏三成商路抽成买走的那一面。旗面上有血,有烧焦的窟窿,边上被人用刀割了一道。 屠九抬脚,踩在旗上,来回蹭了两下。 场子炸了。 万古那一百个人全部站了起来。白鹿的椅子倒了七八张。苏泠的手已经搭上了弓弦。 "退回去。"龙萝说。 声音不大。 万古那一百个人停住了。 "桌规第三条。"龙萝说,"谁在这张桌子上动手,我撤他这一场所有的契。你们谁先动,谁自己走。" "他踩旗!"有人喊。 "踩旗不是动手。"龙萝说。 他走过去,蹲下,把旗从屠九脚底下抽出来。抽的时候屠九没有让开,脚在旗上又碾了半下。 龙萝把旗抖了抖,土落下来。他把旗叠成方块,放在契台一角。 "你要签什么。"他问。 屠九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肚子话,是准备接骂的,没准备接这个。 "赎旗。"他说,"这面破布现在归长夜。你想要回去,八万两。一手交钱,一手交旗,我给你立字为据,碑作见证,我保证以后不再动它。" 他伸出八根手指。 "八万。少一两没得谈。你要是拿不出来——"他咧嘴笑了,"我今天晚上就在黑石渡把它烧了,直播烧。" 场子里骂声四起。 周德海举着那块木板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他手里那块板上写着: **公账余额:四千三百八十六两。** 八万两。差着十八倍。 龙萝看着屠九。 "条款你念完了吗。"他问。 "念完了。" "当着全场,念完了。" "念完了!"屠九不耐烦,"八万两,一手交钱一手交旗,怎么,你还想赖?" "我不赖。"龙萝说,"我认这个价。" 场子静了一下。 "你有八万?" "我没有。"龙萝说,"我现在去凑。" 他转过身,走到公告牌前面,从周德海手里拿过炭笔,在那块木板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我从来没跟你们要过钱。"他说,"今天我要一次。" "这面旗是三月二十八号东瓮城丢的。那天我们四百七十五个人上去,下来两百三十一个。旗是在第四十七分钟被抢走的,抢的时候压在旗底下的三个人,一个叫周小满,一个叫韩铁头,还有一个我不知道名字,他是散人,报名的时候写的是'路过'。" "这三个人的号,二十九号晚上全没了。清算,除籍。" 他把炭笔在木板上敲了一下。 "我出四千三百八十六。这是万古全部的公账。周会计,划。" 周德海写下第一行。 第二个开口的是邵屿。 "墨鸦一万二。"他说,"别他妈让我说第二遍。" "南渡三千八。"金满堂说,"我们只有这么多,田还得留种子钱。" "青冥两万。"柳明轩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提前算过,"我们裴会长的意思——这个钱不算捐,算买。买什么,他没说。" "赤旗一万五。"徐云龙说,"再多我那两千人今天的口粮就没了。" 周德海的炭笔在木板上飞。 四千三百八十六。一万六千三百八十六。两万零一百八十六。四万零一百八十六。五万五千一百八十六。 场外的散人开始往前挤。 他们没有公会账户,是一两一两往契台边那口空米缸里丢。有人丢了一百两,有人丢了三两。观战频道那边十七万人在刷屏,但游戏里的钱隔着屏幕递不过来,只有站在这个场子里的人能丢。 米缸满了,换了一口。 周德海报数报到嗓子哑: "七万八千九百。" "七万九千二百。" "七万九千六百。" 然后没了。 场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算那个差数。 四百两。 屠九笑了。 "四百。"他说,"差四百。这就叫命。" 一只手把四百两拍在契台上。 李崇虎。 "这四百我不是给你的。"他对龙萝说,头都没抬,"我是给我自己买个心安。" 周德海把最后一行写完,把木板举起来。 **八万两整。** 屠九的笑僵在脸上。 "我改主意了。"他说,"十万。" 龙萝转过身来。 "你念完了。"他说。 "我他妈——" "你当着五千人和十七万旁观者,把条款一字不落念完了,我当场应了。"龙萝说,"在这张桌子上,念完就是要约,应了就是承诺。你现在改价,是当着碑毁约。" 他把手按在契台上。 "碑,判。" **要约人:长夜(屠九)· 承诺人:万古(龙萝)** **要约内容完整,承诺明确,标的确定。** **判定:契约已成立。要约人拒不履行者,按违约论处。** **罚则:违约方等阶下降一阶,云梦领内 NPC 势力态度降至敌视,九十日内不得使用任何交易行。** 屠九的脸白了。 一阶。长夜的等阶掉一阶,意味着他们那三成商路抽成一个铜板都收不上来。 他站在那儿,喉咙动了两下。 然后他伸出手,在契台上按了一下。 **本契标的:八万两。** **手续费:四百两。** **主持者代价:寿刻 1。** **三十七。** **【血契 · 成立】会旗「万古」所有权移交万古公会。长夜承诺不再侵夺,违者罚则同上。** 屠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被人拦住。 拦他的是周德海。 "手续费。"周德海说,"四百两。按规矩,卖方出一半,两百。" 屠九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两百两拍在他手上,挤开人群走了。 周德海把那两百两举起来,走到公告牌前面,认认真真写上一行: **收:长夜 200 两。** 场子里不知道谁先笑的,笑声一片一片起来。 龙萝把那面旗展开,看了看那道刀割的口子。 "苏泠。" "在。" "你会缝吗。" "会。" "缝上。"他说,"别换新的。" --- 酉时。日头压到晒谷场西边那排杨树上。 龙萝走回契台中央的时候,场子里的人自己就静了。 "我上午答应过徐会长一件事。"他说,"天黑之前,把另外半个办法摆到桌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碑片,放在契台上。 "这个东西上面刻着三个字,是上一个万古祭司留下的。他三年前死在这件事上。" 他没有念那三个字。 "但我现在要摆的不是这个。"他说,"这个要等,等你们知道自己在按什么。今天先摆另一件。" 他抬起头。 "我要把今天这张桌子上的规矩,刻进碑里。" 场子里"嗡"地一声。 "刻进碑,就是世界规则。"龙萝说,"不是我的规矩,不是万古的规矩。碑认了以后,谁违它,世界罚谁,不需要我动手,也不需要我同意。" 他念了七条。 "一,桌上只认字。二,条款当众念完。三,桌上不得动手。这三条,违者当场撤契,三个月内不得入席。" "四,凡涉三方以上、或含连带罚则之条款,须公示一个时辰。公示期内,任何在册公会可提对冲条款。" 念到这里,苍梧那七个人里有一个动了一下。 "五,任何人不得以主持者本人为标的缔约。谁把我这个人写进条款,那一款作废。" "六,主持者不得与任何一方结盟、不得持任何一方之份额、不得受契外之馈赠。" 场子里有人问:"第六条是罚你自己?" "是。" "第七条呢。" 龙萝停了两秒。 "第七条。"他说,"主持者丧失行为能力时,本程序不因之失效。既成契约之争议,由与会在册公会以三分之二多数裁断。" 徐云龙缓缓站了起来。 "还有第八条。"龙萝说,"本程序不可撤销。任何人不可撤销,包括我。" 场子里没有人说话。 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八条意味着什么。有些人反应过来了。 柳明轩反应过来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停住。 李崇虎反应过来了。 徐云龙站着,一直没坐下。 龙萝把手按在契台上,另一只手按在那块碑片上。 **【铭刻 · 世界规程】** **名称:血契大会议事程序(八条)** **性质:不可撤销 · 及于所有在册公会 · 及于主持者本人** **代价:寿刻 5。** **是否确认。** "确认。" 碑片在他手掌底下热了一下。 契台的刻线一圈一圈往外走,走出石桌,走到地上,走进土里,一直走到晒谷场的边界,然后消失。 远处,渡口镇方向传来一声很沉的响,像是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合上了。 **【世界规则更新】血契大会议事程序 · 生效。** **当前寿刻:32 / 100** 龙萝的鼻子开始出血。 他抬手擦了一下,擦到袖子上一道。郜宁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走过来按在他鼻子上。 "低头。"她说。 "我还有话。" "低头。" 他低下头。 场子里五千多人看着他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过了大概半分钟,钟阔站了起来。 "苍梧不承认这八条。"他说。 契台上跳出一行字,这一行是全场可见的: **在册公会苍梧:程序适用中。异议不影响生效。拒不遵行者,不得入席。** 钟阔看着那行字。 他转过身,带着那七个人往外走。走到场边的时候,他停住,回过头。 "龙萝。" 龙萝抬起头,布还按在鼻子上。 "你今天很聪明。"钟阔说,"你把规矩刻死了,谁都改不了,包括你自己。你以为这样最保险。" "是。" "我们会长让我带一句话给你。"钟阔说,"他说,一个不能改的规矩,最怕的不是有人违它。" "是什么。" "是有人比它更早。" 钟阔走了。 场子里五千多人,没有一个人听懂那句话。 龙萝听懂了一半。他想起碑顶上那份挂了一千一百九十七天的权属转让申请,想起那两个空的方框。 他把布从鼻子上拿下来,血止住了。 "下一位。"他说。 鹤观那一片,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四十出头,青灰色长袍,头发一丝不乱,手里什么纸都没拿。 "沈观澜。"她说,"鹤观。" "你要跟谁签。" "跟你。"她说,"我这一份,只跟万古签。而且我劝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