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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契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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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从掌心滴到石桌上,一共三滴。 第一滴落下去的时候,桌面那圈刻线活了。不是发光,是刻痕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自己往外走,走干净以后,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石头。 第二滴落在正中。 第三滴落下去,整张石桌离地浮起半尺,停住,不再动。 **【血契台】已开启。** **主持者:龙萝(万古)** **在册出席:九 / 九** **本场手续费:契约标的千分之五,全额入万古公账。** 场子里有人吸气,吸气的声音连成一片,像风从麦茬地里刮过去。 晒谷场外围站着的人比场内多得多。渡口镇能挤进来的散人全挤进来了,土坡上、屋顶上、码头那排货垛上,密密麻麻。观战频道的旁观人数在龙萝眼角的面板上跳,跳到十七万的时候他把那个数字关掉了。 他把手在衣襟上按了按,血止住了。 "三条。"他说,"我说完再开始。" 五千多人的场子安静下来。 "第一条,桌上只认字。你们要签什么,自己写,自己念。我不改一个字,也不劝一句。谁想让我帮着说话,出门左转,那不是我的活。" "第二条,条款必须当众念完。念一半的,不盖。" "第三条,谁在这张桌子上动手,我当场撤掉他这一场所有的契,已交的手续费不退,人也不必再进来。" 他停了一下。 "没了。" 鹤观那一片有人笑出声。笑得不大,很快收住。 金满堂第一个站起来。 老头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袍子,腰上还别着那副老花镜。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开,抖了两下才抖平。 "南渡,四十一个人。"他说,"我们不打仗,我们种地。晒谷场往南三十里,我们有六百亩熟田,一天出粮两千八百斤。" 他转向左手第四张桌。 "邵会长,我要跟你签。" 邵屿把腿从桌子底下抽出来,坐直了。 "条款念一遍。"金满堂把纸举到眼前,"一,自四月四日起九十日,南渡所产之粮,优先供墨鸦黑石渡夜市,日供不少于两千斤。二,墨鸦以商队护送南渡粮车往返,途中损耗由墨鸦承担。三,抽成一成二。" 场子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一成二"。 墨鸦对白鹿的抽成是一成九。这个数字场上一半的人都知道。 "四,"金满堂念下去,"任何一方违约,粮道即时断绝,违约方向对方赔付九十日流水之三成。" "五,"他把纸放下来,"本契不涉战事。南渡不因本契参与任何一方之战争,墨鸦不得以本契要求南渡出人。" 邵屿盯着那第五条看了两秒。 "金老师。"他说。 "嗯。" "你这第五条,是防我的。" "是防我自己的。"金满堂说,"我那四十一个人,二十三个是我以前的学生,最小的十九。我答应过他们家里,我不带他们去死。" 邵屿笑了一下。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上一道从鹿鸣坳那晚留下的疤——游戏里的伤痕,掉了甲以后一直没消。 "签。"他说。 两个人各在纸上按了一下。纸没有变化。 龙萝把手按上契台。 那一瞬间他自己的面板上跳出一行字: **本契标的估值:九十日流水折银四万八千两。** **手续费:二百四十两。** **主持者代价:寿刻 1。** 他没有犹豫。 石桌上的刻线走了一圈,回到原处。 **【血契 · 成立】** **缔约方:南渡(金满堂)× 墨鸦(邵屿)** **标的:黑石渡—晒谷场粮道,九十日** **罚则:违约方商路税翻倍,云梦领内 NPC 商队拒载三十日。** **见证:万古碑** 这一行字是全服公告。它在每一个在线玩家的屏幕右上角停了六秒。 场子里没人说话。 真正让人闭嘴的不是公告。 是从渡口镇石板路那头推着独轮车过来的那个 NPC。 他是渡口镇粮市的老掌柜,姓陈,玩家们叫他陈仓头,开服到现在三十五天,这个 NPC 只会说三句话:要买粮吗,粮价八文,今日无货。 他推着车一直走到南渡那张桌子前面,把车停下,对着金满堂弯了弯腰。 "哪位是南渡的当家。"他说,"我家东家听说贵会有六百亩熟田,让我来问一句路引。" 金满堂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场外有人喊了一声"我操"。这一声之后,整个晒谷场炸了。 **【势力态度变更】渡口镇粮市 → 南渡:中立 → 友善。** 不是玩家给的公告,是世界给的。 龙萝站在圆心,看着那个推车的老头跟金满堂讨价还价。他知道这一幕比他讲一个时辰的道理管用。 在这个游戏里,谁都可以吹牛。只有碑不会。 --- 柳明轩是第二个站起来的。 青冥那一片本来坐得很松散,六个人,穿的都是不显眼的常服。柳明轩站起来的时候先整了整袖口。 "我们裴会长的原话是'以观其成'。"他说,"现在观完了。" 他从怀里拿出的是两张纸,一张是空白的。 "我要跟赤旗签。" 赤旗那张桌前只有徐云龙一个人。老头把手里那半块饼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渣。 "念。" "一,自今日起九十日内,青冥与赤旗于云梦东线互不侵犯,包括不得对对方据点发起攻击、不得受雇于第三方攻击对方、不得为攻击对方之一方提供补给与情报。" "二,东线三处水源、两条商道,双方共用,不设卡,不抽成。" "三,任何一方违约,其东线据点主权即时移交对方,且九十日内不得申领新据点。" 柳明轩念完,把纸放到桌上。 "第三条是我加的。"他说,"我们裴会长说,条款要写得让自己疼,别人才信。" 徐云龙看了他很久。 "你们青冥排第二。"他说,"我排第五。这一张纸对你们没好处。" "有。"柳明轩说,"下个月苍梧点谁的名,谁都不知道。我们裴会长最近睡不好。" 场子里静了半秒,然后是压着的笑声。这句话戳中了太多人。 徐云龙站起来,走到青冥那张桌前,把手按在纸上。 龙萝把手按上契台。 **本契标的估值:东线据点税九十日折银二十七万两。** **手续费:一千三百五十两。** **主持者代价:寿刻 1。** **四十三。** 柳明轩付钱付得很爽快,一千三百五十两,当场从公会仓库划账。周德海站在契台侧后方那张小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和一支炭笔,每收一笔就写一行,写完把木板举起来给全场看一眼,再挂到旁边立着的公告牌上。 那块公告牌是龙萝让他立的。上面写着一行字: **万古公账 · 每笔进出当场公示 · 会长不得动用** 有人在下面小声问:"这也能公示?" 周德海回头看了他一眼。 "能。"他说,"我干了十九年会计,这叫最基本的东西。" --- 第三轮开始的时候,桌子不够用了。 小公会和散人团涌上来,全是些琐碎条款:三个人合伙的采药队要跟另一个五人小队签"矿脉分时",两个夫妻档要签"副本首通排序",一群大学生要签"期末考试期间互不刷屏"——最后这个把周德海笑得笔都掉了。 十一份。全是标的不到两千两的小契。 龙萝算了一下。十一份,就是十一点寿刻。 他做不到。 他站在契台前面,一时没动。场子里等着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合章。"他忽然说。 "什么?" "同一类、同一期、罚则相同的条款,合成一份盖。"龙萝说,"你们十一家,条款我看过,都是'各占各的、不动对方、按期轮换'。这在碑那边算同一件事。" 他把这十一份纸摞起来,压在契台正中。 "我念一遍总条款,谁认,谁在自己那一张后面按手印。不认的现在拿走,我不收你钱。" 没有人拿走。 他念完,把手按下去。 **同类合章:十一份。** **合并标的:一万四千二百两。** **手续费:七十一两。** **主持者代价:寿刻 1。** **四十二。** 他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得没让人看出来。 站在他左边的郜宁看出来了。 她一直坐在那张最靠近契台的椅子上,一句话没说过。这时候她把手伸到桌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又松开。 她的手指按在他脉搏上按了三秒。她是护士,这个动作她一天要做几十次。 "一百一十六。"她低声说。 "什么。" "你的脉。" 龙萝没答。 场外的观战频道里,姜决的私聊弹进来。 **姜决: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姜决:网吧这边直播开着,十几个人围着我这台机子看。** **姜决:你妈中午蒸了包子。我一会儿给你屋里放两个,你别下线了还饿着。** 龙萝把这三条看完,回了一个字。 **行。** --- 午后未时,日头偏了。 钟阔一直没动。 苍梧那张桌前坐了七个人,从头到尾没喝一口水,没说一句话,像七尊摆在那儿的石像。 到第三轮结束,钟阔站起来了。 他一站,全场的声音自己就没了。 "我也签一张。"他说。 "跟谁。"龙萝问。 "跟在座所有人。" 钟阔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那卷纸展开有三尺长,是全场最长的一份。 "苍梧提请缔结《云梦全域通行契》。"他念,"一,自本契成立之日起,苍梧开放云梦全域通行,缔约各方之商队、玩家、补给可自由通行城门与十二处关隘,不设卡,不查验。" 场子里有人动了一下。这一条对所有做生意的公会都是实打实的钱。 "二,缔约方商队在云梦城内交易,免城税三成,为期一年。" 又是一条。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算账了。 "三,苍梧承认缔约各方现有据点之主权,一年内不发起主权争夺。" 第三条念完,鹤观那一片有人低声说了句"这个好"。 "四,"钟阔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缔约各方承认云梦城权归苍梧所有,并认可城主依城权所行使之一切正当处置。" 念完了。 他把纸放在桌上,抬头看龙萝。 "手续费我们按最高档付。"他说,"标的按一年全域商路流水估,两千万两。千分之五,十万两。现银,现在就能划。" 十万两。 这个数字砸在场子里,砸出一片响动。周德海手里的炭笔停在木板上,没往下写。 万古公账现在总共不到两万两。 龙萝走到那张纸前面。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从头到尾把那三尺长的纸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慢到场子里开始有人不耐烦。 然后他直起身。 "第四款。"他说。 "第四款怎么。" "'正当处置',四个字。"龙萝说,"这四个字写进契约以后,碑不会自己去猜它是什么意思。碑会去查云梦城权的说明书,按说明书里写的去解释它。" 他转过身,面向整个场子。 "云梦城权说明书里,一共列了六项城主特权。第一项叫征召,第二项叫城税,第三项叫戒严,第四项叫闭城,第五项叫从征令。" 他停住。 "第六项叫清算。" 场子里死一样地静。 "清算的后果,写在括号里,四个字。"龙萝说,"角色除籍。" 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也就是说,"龙萝说,"这一张纸签下去,在座每一家都等于提前签字同意——苍梧哪天来删你们的号,删得对。删完你们不能追,不能告,不能在碑上留一个字。因为你们自己认过那是'正当处置'。" 哗然。 不是骂声。骂声要过两三秒才起来。第一波是几百个人同时倒吸气的声音,像一大片水被人从中间劈开。 铁砧那张桌前,李崇虎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 鹤观那边有个女人猛地站起来,被身边的人按住。 钟阔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这是你的解释。"他说。 "这不是我的解释。"龙萝说,"这是碑的解释。你要是不服,我现在可以盖。盖完以后碑怎么算,你去问碑,别问我。" 钟阔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七八秒。 "你在改规矩。" "我在念条款。"龙萝说,"三条桌规里的第二条:条款必须当众念完。你念完了。我把碑会怎么读它,也念完了。这就是全部。" 钟阔伸手,把那卷纸慢慢卷起来。 "改一版。"他说,"改完我再来。" 他坐回去的时候,龙萝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 是记账。 钟阔在记账。 --- 场子重新有了声音以后,徐云龙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赤旗两千一百人在场外三百步的地方站了三个时辰,一声不出,这本身就是一种压场的东西。 "轮到我。"他说,"我先问那个问题,问完再决定签不签。" 龙萝点头。 "你还剩多少。"徐云龙说。 场子里有人没听懂。 "寿刻。"徐云龙说,"你们万古祭司签一张契要掏的那个东西。你还剩多少。" 郜宁在椅子上动了一下。 龙萝没有看她。 "四十二。"他说。 "满值多少。" "一百。" "签一张普通的要多少。" "一到两。今天上午签了三次,用掉三。" "大的呢。" "望野堡那次四。三方血契九。"龙萝说,"上个月二十九号,我在碑上刻鹿鸣坳那一夜,十四。" "刻完你怎么了。" "昏了二十七个小时。"龙萝说,"医生让我三个月不许再接全沉浸。今天是第六天。" 场子里再没有一点声音。 十七万旁观者的弹幕在观战频道里刷成一堵墙,但晒谷场上,五千多人一句话都不说。 徐云龙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那我问第二句。"他说,"你要是明天倒了,今天这张桌子上签的东西,还算不算数。" 龙萝张了张嘴。 他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契台。契台没有给他答案,契台只是一块石头。 他调出面板,把这个问题按规矩问了一遍——他是持有者,持有者的问题必须如实回答。 回答来得很快,冷得像一张打印出来的单子: **主持者丧失行为能力之处置:** **一、既成契约维持至期满,罚则照常执行。** **二、期满后不可续。** **三、争议无人裁断。** **四、不可新缔。** **五、不可解释。** **——本系统自 SUI-01 启用起,未设继任机制。** 他把这五条一字不落地念了出来。 念到第五条的时候,场子里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也就是说,"徐云龙说,"我们今天在这儿签的所有东西,全押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倒了,这些纸还挂着,但没人管,没人裁,没人能再往上添一个字。" "是。" "你知道这在我们那儿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一支队伍只有一个能签字的人。"徐云龙说,"我带兵十九年,这种队伍我见过两支。两支都没了。" 龙萝站在圆心,看着他。 日头从西边斜过来,把二十六张长桌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一条压在土上,像一圈栅栏。 "我知道。"龙萝说。 "你知道你还开这个会。" "我今天开这个会,就是为了这件事。"龙萝说,"我要在这儿把它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破,说破了才好办。" "那你有办法吗。" "有半个。" "另外半个呢。" "另外半个要你们给。"龙萝说,"今天天黑之前,我把它摆到这张桌子上。摆完你们再决定签不签、按不按。" 徐云龙站着没动。 然后他走过来,一直走到契台前面,从怀里掏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 "赤旗的三条,昨天你都答应了。"他说,"我今天再加第四条。" "念。" "第四条:万古若有一日无法履行主持之职,赤旗不撤契、不追偿、不索赔。"徐云龙说,"这条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那两千一百个人看的——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签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认。" 他把纸放在契台上。 "盖吧。" 龙萝伸出手。 在手按下去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 "徐会长。" "嗯。" "你上回说,千分之三是求人,千分之五是做买卖。" "是。" "我今天收你这一笔,是买卖。"龙萝说,"你这第四条,不是买卖。" 徐云龙看着他,脸上那些褶子松了一点。 "我五十二了。"他说,"总得干一两件不是买卖的事。" **本契标的估值:赤旗东线商路九十日折银四十一万两。** **手续费:二千零五十两。** **主持者代价:寿刻 2。** **四十。** 血契台的刻线亮起来,又暗下去。 **【血契 · 成立】** **缔约方:赤旗(徐云龙)× 万古(龙萝)** **条款:互不侵犯 · 商路互通 · 损失折银赔付 · 主持不履之免责** **见证:万古碑** 赤旗那两千一百个人在场外三百步同时抬手,把兵器往地上一顿。 两千一百下,砸成一下。 尘土从地面上腾起来,一直到人的膝盖。 --- 申时三刻。 场子已经签了十六份。周德海那块公告牌挂到第四块,公账余额那一栏改成了: **四千三百八十六两。** 龙萝在契台边上喝了半碗水。水是南渡的人递过来的,凉的。 他的手在抖。抖得不厉害,端碗的时候能看出来。他把碗放下,把手收回袖子里。 郜宁把一颗糖放在他手边。 "含着。"她说,"低血糖。" "游戏里不会低血糖。" "你现实里会。"郜宁说,"你现在这具身体,是你现实里那具在替它撑着。你比我清楚。" 龙萝把糖含进嘴里。是水果硬糖,橘子味的。他很久没吃过糖了。 这时候,铁砧那张桌前的椅子响了一声。 李崇虎站了起来。 他今天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带,坐了三个时辰,一句话没说,一份契没签。三十六岁的男人,脸有点发福,身上那套铁砧的重甲穿得不合身,肩上那块甲片明显是新换的。 场子里的声音一点一点降下去。 铁砧背过万古。三月十六号那天,在这个晒谷场上,李崇虎当着所有人的面签了苍梧那张单向中立协议,让白鹿和墨鸦丢了三条商路,让龙萝的会盟当场散了一半。 现在他站起来了。 "我签一张。"李崇虎说。 "跟谁。"龙萝问。 "跟你。" 场子静得像被谁掐住了脖子。 苍梧那七尊石像里,钟阔慢慢抬起了头。 "你有协议在身。"龙萝说,"九十天。今天是第十九天。" "我知道我身上有什么。"李崇虎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张纸叠得很小,边上被摸得起了毛,看得出来在怀里揣了不止一天。 他把纸展开的时候,手在抖。抖得比龙萝厉害。 "我要签的这一张,"他说,"不打仗,不结盟,不给任何人递刀子。" "那是什么。" 李崇虎抬起头。 "止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