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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反攻的第一枚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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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手续是三月三十日下午办的。 住院两天,加上救护车和检查,一共四千一百八十。郜宁交的那三百二她始终没提,龙萝在缴费单的明细里找到了,转了回去。她没退,也没说话,只是当天晚上给他和龙秀云送了两盒饭。 回到城西那间半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决把那台头盔放在桌上,接口那圈用砂纸打过,血渍蹭掉了,露出一小片发白的塑料。 "医生说三个月。"姜决说。 "我知道。" "你要是今天晚上戴上去,我就把它从窗户扔出去。" "那你扔吧。" 姜决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往后一靠,坐在了那把断了半条腿的椅子上。 "你说。"他说,"你要干什么。" "血契大会。"龙萝说,"四月四号,午时,渡口镇晒谷场。九大公会,一家一张请柬。谁来谁签,我盖章,收千分之三。" "苍梧来不来。" "来。" "你他妈疯了。" "钟阔会来。"龙萝说,"他不来,就是承认苍梧不敢跟人坐一张桌子。谷浩不会让他不来。" 姜决从桌上摸了根烟,捻了两下没点。 "你还有多少。" "四十五。" "刻上次那个鹿鸣坳,花了多少。" "十四。" "那你这次要刻的那个——你在医院里跟郜宁说的那个,全刻上去,多少。" 龙萝没答。 "多少。" "一百上下。" 姜决把烟折断了。 "你有四十五。" "所以要开大会。"龙萝说。 他把那块碑片放到桌上。灰白色,三根手指宽,一角磨得很平。他把有字的那一面翻上来。 找人分。 "寿刻能分。"龙萝说,"规则里有这一条,写在最底下,三千二百年没人用过。愿意联署的人,每人最多按自己余额的十分之一。" 姜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要多少人。" "一个普通玩家满值一百,能分十。"龙萝说,"我要凑六十以上,就是七个人。" "七个?"姜决抬起头,"就七个?那我一个人先按上,你还差六个。" "你按不了。" "为什么。" 龙萝没有说话。 姜决自己反应过来了。他的号没了。除籍。不是在世玩家。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操。"姜决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那个半人高的窗户往外看。外面是巷子的地面,能看见来往人的脚。 "那你找七个。"他说,"我给你数着。" --- 三月三十一日到四月三日,四天。 请柬是郜宁发的。她用白鹿会长的身份走的公会外交渠道,每一封都是手写体,同一个格式: **第一届血契大会** **时间:四月四日 午时** **地点:渡口镇 晒谷场** **议程:各方自拟条款,万古主持缔约,手续费千分之三。** **万古不牵头、不结盟、不站队。桌上只认字,不认人。** **万古会长 龙萝** 九张,一张不落。 第一天回了两家。南渡的金满堂回了两个字:"来。"墨鸦的邵屿回了三个字:"算我一个。" 第二天,鹤观回了。鹤观在鹿鸣坳那天从背后插了一刀,回信的口气很硬——"我们来看看,不一定签。"龙萝让郜宁回:"看也收费,看不收。" 长夜没回。长夜抢了会旗,拿了苍梧那三成商路抽成,正忙着数钱。 铁砧没回。 青冥回得很客气,柳明轩亲自写的,说裴会长届时将派人出席,"以观其成"。 苍梧没回。 第三天上午,赤旗回了。 回的是一行字:"六点,码头。" --- 四月一日,早上六点。 渡口镇码头的滩地上还是那圈跑道,脚印被夜里的潮水抹平了一半。 徐云龙已经在跑第二圈。龙萝到的时候他放慢了一点,等人跟上来。 跑到第三圈,他开口。 "你不该出院就上线。" "我在游戏里不跑步。" "你现在就在跑。" 龙萝没接。他的耐力条今天掉得比上次还快,游戏里的角色状态跟着现实的身体走,这一点系统从来没写在说明书上。 第四圈跑完,徐云龙走到江边那块青石上坐下。 "四十七分钟。"他说,"我那天发了两条消息给你,第二条你没回。" "我在医院。" "我知道。"徐云龙从怀里掏出饼子,掰成两半,"我打听过。你昏了二十七个小时。" 他把半块饼递过来。 "我在部队见过一种人。"他说,"打完仗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睡觉,是清点。清点完了才肯躺下。有的人清点完了就再也没起来。" "我起来了。" "是。"徐云龙说,"所以我今天来。" 他把饼子在膝盖上磕了磕,掉了些渣。 "赤旗签。"他说。 龙萝停住了咀嚼。 "条件呢。" "三条。"徐云龙伸出手指,"第一,我不跟任何人结攻守同盟。赤旗只签'互不侵犯+商路互通',谁来打我我自己扛,我不去打别人。" "可以。" "第二,血契里加一条:赤旗成员因本契损失的等级和装备,万古按现价折银赔付,上不封顶。" "你信不过我。" "我信得过你。"徐云龙说,"我信不过你身上剩下的那点东西。你哪天倒了,这条得由万古的账户来赔,不是由你来赔。" 龙萝把饼咽下去。 "可以。"他说,"我今天回去就立公账。会长个人不得动用。" "第三条。"徐云龙看着江面,"四月四号那天,我要在桌上问你一个问题。当着所有人的面。你必须答,而且必须答实话。" "什么问题。" "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要是我答完,赤旗还是不签呢。" "那我就白跑一趟。"徐云龙站起来,拍裤子上的土,"我今年五十二,白跑的路多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那个手续费,千分之三。" "是。" "太低。"徐云龙说,"低到不像生意。所有人第一眼看见都会想:这小子想干什么。" "我就是想让他们坐下来。" "那你就把它涨到千分之五。"徐云龙说,"千分之三是求人,千分之五是做买卖。求人的桌子,没人肯坐。" 他跑进雾里。这一次龙萝在原地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他改了请柬。九封全部重发,把千分之三划掉,改成千分之五。 当天下午,铁砧回信了。 只有两个字:"几点。" --- 四月二日,现实,下午。 城南康复院三楼。 龙萝是自己来的。他没告诉郜宁。 前台登记的时候,护工问他和病人什么关系,他想了两秒,说是朋友。 六床。 房间朝北,光线不好。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黄了一半,土是干的。呼吸机在床头一下一下,节奏比人心跳慢。 床上那个人瘦得很厉害。颧骨很高,头发剃得很短,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腕上有一圈很浅的白印,像是长期戴过什么东西留下的。 红绳的手环,戴了两年。 龙萝在床边站了一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医生说这种状态,听觉皮层偶尔还有反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碑片,放在床头柜上。 "我见着你了。"他说,"在谷里。" 呼吸机响。 "你让我别告诉她。我没告诉。" 窗外有辆车按了一声喇叭。 "你那件事,我要刻。"龙萝说,"不是替你刻。是我自己也要刻。我妈的透析补助是被人从系统里划掉的,我朋友的号是被人当着我的面删掉的。这些事跟你那件是同一件。" 他把碑片往里推了一点,靠着水杯放稳。 "三十一你凑不出来。"他说,"我这回凑。" 床上的人没有动。 他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了一杯水,回来浇了那盆绿萝。土吸水吸得很快,一杯不够,他跑了三趟。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的护理记录板上看见一行字: **费用状态:下季度已预缴(8.4万)· 缴费人:谷氏资本管理有限公司** 龙萝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 他掏出手机,给郜宁发了一条消息。 "康复院的下季度费用,是谷氏交的。你知道吗。"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知道。今天上午收到通知。" "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条郜宁隔了很久才回。 "我去把钱退了。"她说,"我退了三年。这次也退。" "你有八万四吗。" "没有。" 龙萝在康复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四月的太阳很好,晒得人后颈发烫。 他想了三分钟,然后回了两个字。 "我有。" --- 四月三日,晚上十点。 落祭谷。 万古一百个人全到了。这是立会以来第一次全员集合——加上白鹿的一百二十五、墨鸦剩下的二百一十七、南渡的四十,还有晒谷场收进来的一百一十六个散人。 五百九十八个人,站在断碑底下的空地上。 龙萝站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没有稿子。 "明天中午,晒谷场,血契大会。"他说,"我先跟你们说清楚三件事。" 底下没人说话。 "第一件。明天来的人里,有铁砧,有鹤观,有长夜。铁砧背过我们,鹤观从背后捅过我们,长夜抢了我们的旗,换了苍梧三成的商路抽成。" 底下开始有人骂。骂声不大,压着的。 "明天他们坐下来,谁都不许动手。"龙萝说,"谁动手,我当场把他的名字从万古的名册上划掉,不问是非。" "凭什么。"人群里有人喊,"他们杀我们的人怎么算。" "账我记着。"龙萝说,"记在碑上,不是记在拳头上。你们要是信我这句,明天就来;不信,今天晚上退会,我不留。" 没有人退。 "第二件。"他说,"手续费从千分之三改成千分之五。多出来的那千分之二,全部进万古公账,一分不进我个人账户。公账用来干一件事——赔。谁因为跟我们签的契掉了级、丢了装备、没了号,按现价赔,上不封顶。" 有人问:"公账谁管。" "周德海。"龙萝说。 站在第三排的那个中年人明显愣了一下。 "我?" "你退白鹿签万古那天说过一句话。"龙萝说,"你说你认那个能算数的东西。那你来管这个数。每笔进出都挂在公会公告栏上,谁都能看。" 周德海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个头。 "第三件。" 龙萝停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碑片,举起来。谷里光线暗,五百多人里大概只有前三排能看清上面刻的字。 "这上面写着三个字:找人分。" 他把这条规则一字一句地念了。联署,份额,上限十分之一,不可撤销。念完之后,谷里静得能听见碑缝里滴水。 "我现在有四十五。"他说,"我要刻的那件事,要一百上下。差的部分,我会找人分。" "分给谁。"苏泠在人群里问。她的声音是哑的,从鹿鸣坳那天晚上到现在都是哑的。 "分给听懂了、还愿意按手印的人。"龙萝说,"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因为你们现在还不知道我要刻什么。"龙萝说,"规则里写得很清楚:联署人必须完整知道内容和代价。你们现在不知道。你们现在只是气。气不能当签名用。" 他把碑片收回怀里。 "等我把要刻的东西一条一条摆到桌面上,摆给全服看,那时候谁愿意按,谁再按。"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把这九个会,一个一个请上桌。" 散会之后,郜宁在碑底下堵住他。 "你今天去了康复院。" "去了。" "护工跟我说的。她说有个小伙子给绿萝浇了三趟水。"郜宁站在他前面,抬着头,"你见着我哥了吗。" 龙萝看着她。 那盆绿萝、那圈白印、那块放在床头柜上的石头。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燧翁说的那句话——别告诉她我在这儿,她已经守了三年一个不会醒的人。 "我在碑里见到过一个人。"他说,"他知道很多三年前的事。" 郜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是不是——" "我不知道。"龙萝说,"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他能说的实话里最靠边的一句。 郜宁站在那儿,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 "你撒谎。"她说。 "是。" "下次别撒。" "行。"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明天我坐你左边。" "苍梧那边可能会——" "我坐你左边。"郜宁说。 --- 四月四日,早上十一点四十。 渡口镇晒谷场。 场子被清了三天,二十六张长桌摆成一个巨大的圆,每张桌子前面立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公会名。牌子是南渡那四十个人连夜刻的,金满堂拿老花镜比着尺子写的字,横平竖直,像批改作业。 十一点四十五,第一波人到了。南渡、墨鸦、白鹿。 十一点五十,青冥。柳明轩带了六个人,坐下之后冲龙萝点了点头。 十一点五十三,鹤观。十四个人,一个个绷着脸。 十一点五十六,赤旗。徐云龙一个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千一百人的队伍,在场外三百步停住,整整齐齐,一声不出。 十一点五十八,铁砧。李崇虎自己来的,没带随从,坐下的时候没看任何人。 场子里五千多人,安静得离奇。 午时初刻,日头正中。 场外那条路上传来马蹄声。 苍梧的黑袍队从渡口镇的石板路上过来,走得不快。钟阔在最前面,仪刀挂在腰上,脸上没有表情。 他一路走到最中间那张空桌前,站住。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苍梧。 钟阔看了看那块牌子,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圆心的龙萝。 "你还真给我们留了座。" "留了。"龙萝说,"千分之五。跟别人一样。" 钟阔笑了一声,掀开袍子坐下。 他坐下的那一瞬间,龙萝在系统面板上看见一行字亮了起来——那是他自己昨天晚上设的,只有他能看见: **在册出席公会:九 / 九。** **「血契大会」条件成立。** **当前寿刻:45 / 100** 龙萝把手按在圆心那张石桌上,划开了掌心。 "开始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