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梦城外那道土坡到鹿鸣坳,走陆路要两个时辰。走黑石渡水道,一个时辰零一刻。 邵屿的三条平底货船在渡口等着。桨手是墨鸦的人,谁也不说话,只顾摇。船板上挤了一百四十多号人,甲片和木头磕碰的声音一路响。 剩下的人下线了。不是逃,是真的得下线。城权战打完是晚上十点四十,第二天周一,船上有二十几个人早上六点得起来上工。 龙萝坐在船头,把地图摊在膝盖上。 鼻血还在流。游戏里的出血状态不会自己停,得等计时走完。他用袖口按着,袖口已经硬成一片。 "钟阔那条消息是发给你看的。"郜宁在他旁边坐下,"也是发给我看的。" "鹿鸣坳现在多少人在线。" 郜宁翻公会面板。"刚上船的时候是六十一个。现在四十八。" "叫他们撤。" "叫了。"郜宁说,"有二十几个不肯走。仓库里存着大家的东西。采药的、挖矿的、刷小怪攒装备的,堆了三个月。那不是游戏道具。那是下个月的房租。" 龙萝把地图卷起来。 船过黑石渡口的时候,水面上所有人的视野同时白了一下。 **【世界公告】** **云梦城主「苍梧」启用城权特权:清算。** **云梦领内,凡与城主处于敌对状态之公会据点,城主可发起清算战。** **清算战中阵亡之角色,数据除籍——角色永久删除,同一实名 ID 三百六十五日内不得重建。** **清算战每次仅可指定一处据点。** **本次指定:白鹿公会据点「鹿鸣坳」。** **生效:即刻。** 船上安静了七八秒。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骂。骂了一半,那人自己停住了。 墨鸦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站起来,脸白得像纸。"邵头儿……我,我这号打了七十天。" 邵屿把桨扔给旁边的人,走过去,把他按坐下。 "下线。"邵屿说。 "啊?" "我说下线。现在下。"邵屿转过身,冲着满船人喊,"墨鸦的,家里有事的、号不敢丢的、心里发怵的,现在下线,我一句话不说,明天照样发工钱。" 船上稀稀拉拉站起来十几个人。有人下线时手还在抖,身影化成一团白光散掉。 邵屿最后看了龙萝一眼。 "我不下。"他说,"八百两你按时给我了。我这个人认账。" 到岸的时候是子时初。 --- 鹿鸣坳是个葫芦形的山坳,口窄肚宽。进出只有一条上山的土路,坳底一片平地上盖着七八间木屋、一座粮仓、一圈半人高的木栅。栅栏是白鹿的人一根一根自己削的,郜川还在的时候就削。 坳底那块最平整的空地上立着一块青石。那是龙萝第一次给白鹿铺祭坛的地方,石头上还留着一道烧痕。 四十八个人已经聚在栅栏后面。 大部分是普通人。一个开滴滴的、两个大学生、一个五十多岁在小区看门的、一个刚生完孩子在家带娃的。装备参差不齐,最好的那把剑是紫色,握剑的人手在发抖。 "苍梧到哪了。"郜宁问。 "张四刚发来的。"苏泠从树上跳下来,"精英团八百,钟阔亲自带。前锋已经过了三里桥。半个时辰。" "八百。"姜决把斧子往地上一戳,"守不住。" 他掉了三级,装备耐久打空了一半,斧刃上的缺口现在能塞进一根手指。城权战打完他没下线,直接跑回来的。 "守不住。"龙萝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所以不守据点。"他把地图铺在粮仓的门板上,用一块炭画了两条线,"后山有条岩缝,我上个月走过。缝里只能过一个人,走一炷香出去就是青蛇涧上游,出了涧就不是云梦领,清算令管不着。" "仓库怎么办。"有人问。 "仓库搬不走。"龙萝说,"仓库里的东西按现价折成银子,万古赔。三个月的量,我算过,大概两千四百两。" "你哪来的两千四。" "我有。" 他昨天才拿到五十万两里剩下的部分。数目对得上,但赔完就没了。 "不用你赔。"看门的老赵瓮声瓮气地说,"东西丢就丢了。我这号才十二级。我是来看看谁敢来砸咱这门。" 龙萝没接这句。他抬手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 **【万古祭坛】铺设中……** **位置:鹿鸣坳 · 坳底青石** **模式:常规** **友方每阵亡一人,全体属性 +3%。** 血滴在青石上的时候,他脑子里非常清楚地闪过一句话—— 这里有一百九十个人,死上三十个,增益就够撑一个时辰。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待了大概半秒钟。 半秒钟之后他把它掐死了。 第十三章那天晚上,郜宁在灯底下看着他说:你会习惯的。记着这一瞬间。 他记着。 他把手按在青石上,改了。 **【万古祭坛】模式变更** **模式:献祭(主持者)** **消耗寿刻:3** **当前寿刻:59 / 100** **增益来源:主持者寿命。** **全体属性 +30%。** "不许死人。"他说,"听清楚。今天晚上谁都不许死。祭坛不吃你们,吃我。你们的活儿只有一样——排队,进岩缝,出去。" 姜决在他背后咧了咧嘴。 "排队这活儿老子熟。"他说,"分拣线上排了六年。" --- 苍梧的火把在半山腰亮起来,像一条往上爬的虫。 钟阔没有喊话。他连"投降"两个字都懒得说。八百人分成四股,两股压土路,两股翻侧坡包抄,动作干净得像做过一百遍。 第一波撞在木栅上的是苍梧的重甲。栅栏撑了不到两分钟。 龙萝把队伍拆成三截。第一截是白鹿和万古里等级最低的那六十几个,让他们先走。第二截是墨鸦的两百一十人——邵屿只带回来一百七——负责堵坳口。第三截是他、郜宁、苏泠、姜决,加上四十个还能打的,守后山岩缝那一段五十步长的斜坡。 三分之一的人过去了。 苏泠在岩缝口的石头上蹲着,一箭一箭往下射,射一箭报一个数。 "六十七……七十四……八十一……" 她报的是撤出去的人数。 "九十六。" "一百二十三。" 墨鸦在坳口塌了。邵屿是被人架上来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的模型已经变成一团红雾,他嘴里还在骂人。 "一百五十。" 钟阔上来了。 他没有骑马,走得很慢,两边的人自动给他让路。他手里那把外事堂的仪刀干干净净,没沾过血。 "龙会长。"他隔着二十步说,"我说过你会希望自己没来。" 龙萝没答话。 "这条缝,我知道。"钟阔说,"三里桥那边我留了六十个人,绕过去要一个时辰。你们出不去。" "一个时辰。"龙萝说,"我这边还剩三十九个人没走。" 钟阔笑了一下。 "你算数很好。" "我在分拣线上干过。" 苍梧压上来了。 那五十步的斜坡守了三十七分钟。 郜宁的剑是第十九分钟断的——上一场在瓮城就崩了口,这一场直接从中间折断。她换了一把从地上捡的破铁剑,剑格是歪的。左肩上的旧伤还挂着重弩的伤口特效,一动就往下滴。 苏泠的箭在第二十六分钟射完。她把弓砸在一个苍梧刺客脸上,然后被人从背后一刀削掉半条血。姜决拽着她的领子把她扔进岩缝。 "两百零三!"苏泠在缝里喊。 "两百二十一。" "两百四十!" 第三十七分钟,坡上只剩八个人。 龙萝的寿刻在烧。献祭模式每维持一刻钟扣一次,扣的不是数字,是感觉——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灰,手指的动作比脑子慢半拍。现实里的身体在那台二手头盔底下发冷。 "下一个。"姜决说。 郜宁被推进去了。她在缝口回头,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后面的人挤走了。 "下一个。" 还剩两个。 姜决和龙萝。 姜决把斧子横过来,卡在岩缝的两块石头中间,人往缝口一站,正好把那个洞堵死。 "你先进。"他说。 "你堵不住。" "堵得住。"姜决说,"我一个人一米八三,这缝一米二。我站这,他们过不去。" "他们能从后面绕上来。" "绕上来也得先过我。" 龙萝没动。 姜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龙萝从八岁就开始看。小学操场、初中网吧、顺达物流三号仓的叉车驾驶座、去年冬天他妈住院那天医院走廊上的塑料椅。 "你上回说的什么来着。"姜决说,"你说这个游戏里,最强的不是等级,是规矩由谁定。" "我说过。" "那老子今天在这儿定条规矩。"姜决把斧子往石头上一磕,"这个洞,今天晚上,只出人,不进人。" 苍梧的第一波撞上来了。 姜决没有格挡。他把肩膀顶上去,用整个人接。 "进去。"他说。 "姜决——" "龙萝。"他没回头,"我这号打了二十八天,赔了一万八,让人在网上骂了半个月。我他妈就想赢一回。" "这不是赢。" "这就是赢。" 龙萝被后面涌上来的一股力推进了岩缝。不是别人推的,是姜决用斧柄反手捅进来,把他捅进去的。 他在缝里回头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背影。斧刃早就没了,姜决在用斧背砸,一下一下,砸得很有节奏,像在分拣线上码箱子。 三个刺客同时从侧壁贴上去。 **【清算 · 除籍】** **角色「姜决」于清算战中阵亡。** **角色数据已删除。实名 ID「姜决」三百六十五日内不得重建。** 那行字停在所有人的视野正中央,白底黑边,八秒钟才散。 缝里没有人说话。 苏泠在最前面带路,走了两步蹲下去吐了。她是真的在现实里吐,游戏里没这个动作,那是神经反馈把她的呕吐反射同步过来了。 龙萝站在原地。他伸手往岩壁上按了一下,指头没什么力气,滑下去半尺。 **【万古祭坛】主持者状态:过载临界。** **当前寿刻:59 / 100** 三百七十一个人从青蛇涧上游出去了。加上先走的四十,四百一十一。 没有一个被俘。 --- 凌晨三点十四分。 龙萝下线之后打了十九个电话。前面十七个是姜决,全部无人接听。第十八个是姜决他妈,老太太说小决十点多就出门了,说去买烟。第十九个打给姜小北。 姜小北说,我哥那手机定位共享还开着呢,在咱那栋楼顶上。 城南握手楼,六层,楼梯间的灯坏了三年。龙萝一口气跑上去,铁门是虚掩的。 天台上风很大。晾衣绳上还挂着谁家的床单,鼓得像帆。 姜决坐在天台边沿上,两条腿吊在外面,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包烟,没点。 龙萝走过去,在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住。 "下来。" "吹会儿风。"姜决说。 "风大。" "我知道。" 龙萝在他旁边坐下了。也把腿吊出去。底下是握手楼中间那条一米二宽的巷子,堆着三个垃圾桶和一辆没锁的电动车。六层楼,掉下去不一定死,但腰肯定断。 "我算了一下。"姜决说,"我那号,二十八天,掉了一次三级,攒了一套紫的,账面值差不多七万两。折人民币两万八。加上工作赔的一万八,我这一个月,净亏。" "我赔你。" "你他妈拿什么赔。"姜决终于扭过头来,眼睛是红的,"你给你妈交完押金还剩多少?我看见你今天买的那盒面,两块八一袋的那种,你买了两袋。" 龙萝没说话。 "我不是心疼那七万两。"姜决说,"我是……操。" 他没说下去。 风把床单吹得啪啪响。 "我那号叫老酒。"过了很久他说,"我爸生前爱喝,喝死的。我给自己起这名儿的时候我妈还骂我。现在没了。系统连个尸首都没给我留。" "我给你留了。" "啥?" "我要去铭刻。"龙萝说,"把今天晚上刻上碑。" 姜决愣了两秒。 "刻上有什么用。" "刻上就是真的。"龙萝说,"以后这个服务器一千年后还在的话,那块碑上有一行字写着,那个洞今天晚上只出人不进人,堵洞的那个人叫姜决。" 姜决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他把那包烟捏扁了,扔进底下的垃圾桶,砸得咣一声。 "多少钱。"他问。 "什么。" "你刻这个,要你多少寿刻。" 龙萝把腿收回来,站起身,把手伸给他。 "下来。"他说,"我还欠你两台头盔的钱。" 姜决抓住那只手。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两个人一起靠在了天台的水泥墩子上。 天边已经有点灰白了。 --- 早上七点零六分,落祭谷。 雾很浓。断掉的万古碑立在谷心,碑顶那道断口在晨光底下泛着新茬的白。 燧翁蹲在碑底,用一块布慢慢擦碑面。他没抬头。 "你来早了。"老人说。 "我来刻碑。" "刻败仗?" "刻败仗。" 燧翁擦布的手停了。 "上一个刻败仗的人,"他说,"也是这个时辰来的。" 龙萝没问上一个是谁。他把手按在碑上。 **【万古碑 · 铭刻】** **请输入碑文(上限一百字):** 他念了出来。 "三月二十八日夜,苍梧以城权清算白鹿据点鹿鸣坳。白鹿、万古、墨鸦、南渡守后山岩道一个时辰零七刻,四百一十一人尽出,无一被俘。守道者姜决,除籍。此战万古联军败,未溃。" **碑文校验中……** **检出关键词:败。** **警告:败战铭刻将改写既成事实之性质。** **当前世界记录判定:万古联军「溃散」。溃散方全部现存血契自动进入解除窗口,缔约方可无罚退出。** **拟改写判定:「败而未溃」。三方血契维持有效。** **改写既成不利事实之铭刻,代价按事实权重计。** **消耗寿刻:14** **是否继续?** 十四。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一笔支出,是去年给他妈交的第一次住院押金,八千块。他记得那张单子的样子。 "继续。" **【铭刻完成】** **当前寿刻:45 / 100** **警告:单次消耗超过十,触发反噬。** **主持者进入强制离线。** 碑面上多出一行字。那行字是从石头里面浮上来的,一个一个往外顶,最后那三个字是"未溃"。 "姜决"两个字在碑上停住的时候,燧翁抬起了头。 老人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名字。"他说,"他们最爱划的,就是名字。" 龙萝想问,可是他张不开嘴。 谷里的雾在往上翻。碑变得很远。 --- 城西那间半地下室,早上七点十一分。 龙秀云听见里屋咚的一声。 她推门进去,儿子从床沿上滑下来,趴在水泥地上。头盔滚到墙角,插在后颈那圈接口的地方渗出一道暗红,一直流到锁骨。 手机在床上震,屏幕亮着——郜宁。 老太太没喊。她跪下去,把儿子的头搬到自己腿上,用袖子去擦那道血。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她今年五十二岁,识不了几个字,透析每周三次,下周三还得去。 她低下头,凑到儿子耳朵边上,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别怕。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