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早上五点四十，龙萝已经站在渡口镇的码头上。 江面有雾。木栈桥被夜里的水汽泡得发暗，踩上去有点滑。这个点镇上几乎没人，只有两个卖鱼的 NPC 在摆摊，动作重复，一遍一遍把同一条鱼从筐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他等了二十分钟。 六点整，镇口那条石板路上跑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短寸头，一身灰布训练服，没有任何附魔光效，背上也没有武器。步子不快，落地极稳，两步一呼，一步一吸。 **徐云龙 · Lv.38 · 赤旗会长** 龙萝迎上去，跟在他侧后半步。 "徐会长。" 徐云龙没停，也没扭头。"跟得上再说话。跟不上就别费气。" 龙萝跟上了。 两个人沿着码头外的滩地跑圈。一圈大概八百步。第一圈徐云龙没说话，第二圈也没有。龙萝的耐力条掉得很快——祭司的体质本来就是六职业里最差的，跑到第三圈，他后背已经湿透。 第四圈，徐云龙开口了。 "你那个铭刻，四十一个字。" "是。" "我背下来了。" "为什么。" "我在部队待过十九年。"徐云龙说，"我见过很多写在纸上的东西。纸上的东西可以撕。你那个撕不掉，我就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跟命令一样。"徐云龙说，"下了就是下了。" 第六圈跑完，他走到江边一块青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粗面饼子啃。龙萝站着，喘。 "柳明轩找过你。"徐云龙说。 "找过。" "他让你来签我。" "是。" "你倒不藏。" "藏也没用。"龙萝说，"您跑步的时间是他告诉我的。" 徐云龙笑了一下，一闪就没了。 "赤旗两千一百人。"他说，"一千三百个是退伍的，四百个在厂里三班倒，剩下的是学生和干个体的。这些人一天上线加起来不到六个钟头，打不过苍梧的精英团。但他们不跑。" "我知道。" "你不知道。"徐云龙把饼子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龙萝接了，"你以为我不签是因为条件不够。不是。是因为签了要有人去死。掉一级少赚三百两。三百两是有些人家里一礼拜的菜钱。我签一张纸，账记在他们身上。" 龙萝咬了一口饼子。硬，噎人。 "青冥跟我谈了三年，条件一次比一次好，我一次都没点头。"徐云龙看着江面，"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让你跟着跑。" "不知道。" "因为你输了。" 龙萝抬起头。 "铁砧背了你，你没散摊子。你在晒谷场收了一个新手六两银子。"徐云龙说，"打胜仗的会长我见得多了，打胜仗谁都会。我想看的是你怎么打败仗。" 就在这时候，两个人的视野里同时亮起一行字。 **【世界公告】** **云梦王庭宣：主城「云梦」城权空悬已逾三千二百年。** **依旧律，开「城权战」。** **时辰：三月二十八日，戌时初刻。** **参战资格：云梦服在册公会，不限人数，各据一门。** **判定：两个时辰内，据「王庭中枢」最久者得城。** **得城者：城税全额、结汇额度加成一成五、副本首通优先权。** 龙萝盯着"三千二百年"那五个字看了两秒。 钟阔在望野堡说过这个数字。三千二百年了，你知道上一个能签这个东西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徐云龙拍掉裤子上的土站起来。 "来了。"他说，"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坟。" "什么意思。" "苍梧要这座城。九个会都得报名，因为不报名就等于承认自己不算个会。"他把剩下的半块饼收回怀里，"你报不报。" "报。" "那我在西墙上看着。"徐云龙说，"你要是能在苍梧手底下站够半个时辰，赤旗跟你签。你要是十分钟就散了，以后别来找我跑步。" 他转身跑进雾里，脚步声一点没乱。 --- 上午九点，城南握手楼。 姜决的堂弟姜小北在楼底下开了个修手机的铺子，八平米，柜台上堆满拆机螺丝。他找出一个老式硬盘盒，把王志远那块 2.5 寸盘装进去，接上电脑。 盘转起来了。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 姜决站在门口抽烟，一句话不说。 盘里只有一个目录，目录名是一串数字：20250405。里面十七个文件。十六个打不开——加密，弹窗提示需要分级密钥。 只有一个是明文的 txt，两百多个字。 姜小北把屏幕转过来。 "就这一个能看。" 龙萝弯下腰。 ——如果你看到这个文件，说明我已经不方便说话了。 ——剩下十六个用的是归墟内部的分级密钥，我没权限解，也不敢存明文。 ——但有一件事我能告诉你：所谓《万古》不是新做的。它是把一台旧主机的档案系统包了一层皮。那台主机的编号是 SUI-01。 ——我在权限表里看见过一条申请记录。申请人：谷浩。申请转让的东西叫「碑」。状态一栏写着：待第一持有者确认。 ——第一持有者的名字被划掉了。但那一行的 ID 尾号是 0311。 ——郜川，如果是你看到这个，你自己想想 0311 是谁。 屏幕上的光很白。铺子里那台老风扇吱吱地转。 姜小北挠头。"啥意思啊这是。" "不知道。"龙萝说。 他知道一半。郜宁提过，她哥的生日是三月十一。 姜决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 "先记着。"他说，"哪天你见着那个划名字的人，替我问一句——凭什么划。" --- 当晚十点，云梦城东门外那间酒馆。 同一张桌子，同一个灰斗篷。 "你还敢来。"庄家说。 "敢。"龙萝坐下，"还是那个赌注。我的盖章权，换五十万两。" "上回你输了。" "上回我没立契。" 他把手按在桌上。一张暗红色的契纸从他掌心底下浮出来，慢慢展开，字一行一行往上爬。 **【万古祭司 · 血契】** **缔约方甲：龙萝（万古）** **缔约方乙：本局庄家，及其所属势力（苍梧）** **标的：一局骰赌。甲之铭刻署名权，对乙之五十万两。** **条款一：所用骰具须为未经改造之公平器具。** **条款二：任一方以任何方式干预骰具落点者，即时判负，并向对方赔付标的三倍。** **条款三：胜负既定，本契终止。** **消耗寿刻：2** **当前寿刻：68 / 100** 庄家盯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动。 "你要是不签，这局就不赌。"龙萝说，"我今天来，是让苍梧自己选——你们是想赢我，还是想骗我。" 酒馆里那盏油灯爆了一下。 庄家伸出手，按在了契纸上。 他换了一副骰子。这副是从柜台后面新拿的，木头很轻，掂在手里没有偏。 龙萝先掷。十六点。 庄家掷。他的手很稳，两根手指在骰盅口沿上不易察觉地抹了一下。 骰子落碗。 十六点。 然后契纸自己烧起来了。不是被火点着，是从中间往外一寸一寸变黑。 **【血契 · 违约判定】** **乙方违反条款二：以指腹油膜干预骰具落点。** **即时判负。** **乙方向甲方赔付：一百五十万两。** **世界惩罚已挂起：苍梧公会声望 -1 阶（七日内清偿可撤销）。** 庄家猛地站起来，凳子翻在地上。他掀开帽檐，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 "我没有——" "你有。"龙萝说，"契是你自己按的。" 半个钟头后，钟阔来了。 他穿的还是那身外事堂的黑袍，进门先把翻倒的凳子扶好，然后在龙萝对面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印章，放在桌上。 "一百五十万两，苍梧现在拿不出现银。"钟阔说，"你要是逼，我们赔得起，但要卖三条商路。谷会长不喜欢卖东西。" "我不逼。"龙萝说，"我换。" "换什么。" "现银五十万两，一分不能少。第二，苍梧解除对白鹿、墨鸦全部商路的封锁，到城权战结束为止。第三——" 他顿了一下。 "苍梧在王庭的报名册上，承认万古是在册公会。" 钟阔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万古的登记类别是空的。系统给的那一栏，到现在还是"未定义"。空值意味着报名册可能根本认不出这个名字。 "你想报城权战。"钟阔说。 "想。" 钟阔笑了。这是龙萝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松快。 "我们求之不得。"他说着拿起印章，在空气里盖了一下。三条约定化成金字浮起来，一条一条落进世界日志，"龙会长，三月二十八，戌时。东门给你留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会希望自己没来的。" --- 三月二十六日下午，龙萝把八百两银子转给了邵屿。 墨鸦当晚归队。邵屿在语音里只说了一句："商路通了，我看见了。钱到账了，我也看见了。我这个人认账。" 同一天下午三点，现实里，龙萝在城南社区医院的收费窗口交了三万块钱。 那是他这个月结汇的全部上限——五十万两游戏币，按一比零点四折算是二十万，但一个实名 ID 一个月只能提三万。剩下的四十四万两，他分给了万古九十四个愿意帮忙代兑的人，每人三万上限，一人抽两百块辛苦费。周德海第一个报名，还替他拉了十一个。 窗口的护士打完单子，抬头看他。 "床位押金收到了。移植备选名单会往前挪一点。" "挪到多少。" 她敲了两下键盘。 "两百零三。" 从两百一十七到两百零三。十四位。 龙萝把收据折起来，放进口袋。 --- 三月二十八日，戌时初刻。 云梦城九门全开。 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看不到头。系统在每个人头顶挂了一条计时，两个时辰，倒着走。 苍梧据南门，三千二百人，正面主攻。青冥据西门，一千八。铁砧据北门，两千。鹤观一千二，长夜九百。赤旗两千一，据西南角楼——徐云龙报了名，但他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往前挪一步。 万古联军据东门。万古一百，白鹿一百二十五，墨鸦二百一十，南渡四十。加起来四百七十五。 龙萝站在东瓮城的门洞底下，把匕首在手心里划开一道口子。 **【万古祭坛】铺设中……** **模式：常规** **消耗寿刻：3** **当前寿刻：65 / 100** **友方每阵亡一人，全体属性 +3%。** 郜宁站在他前面三步，长剑压在肩上。苏泠在城垛后面搭箭。姜决扛着他那把缺了口的斧子，站在最前排。 "东瓮城是全城最窄的地方。"龙萝说，"进去以后一条道通中枢，只能容八个人并排。谁先站住那条道，谁就能耗时间。" "耗多久。"邵屿问。 "半个时辰。" "就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我们撑不住。"龙萝说，"但半个时辰够。" 戌时初刻,鼓响。 万古联军冲进东瓮城的时候，苍梧还在南门跟青冥的先锋对轰。东门这边守军只有八十个 NPC 王庭卫兵。四百七十五人像一根钉子一样直接钉了进去，二十分钟推到了王庭中枢外的石阶下面。 第二十三分钟，苏泠的箭插上了中枢的檐角。 第二十四分钟，苍梧外事堂发了一条全服可见的悬赏。 **【苍梧公会 · 悬赏】** **凡于本战中夺取「万古联军」会旗者——** **苍梧让出黑石渡至云梦全线商路抽成三成，为期一年。** **先夺得者独享，不与第二人分。** 石阶上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整座城调头了。 长夜的九百人从北面绕过来。鹤观的偏师从西侧撤出战场，直插东瓮城背后。铁砧的两千人放弃了北门的争夺——李崇虎连一句招呼都没打。青冥的一支千人队跟在最后面，柳明轩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面旗子底下。 四百七十五人，正面对着六千多。 "祭坛。"郜宁在喊，"换。" 龙萝已经在换了。 **【万古祭坛】模式变更** **模式：献祭（主持者）** **消耗寿刻：3** **当前寿刻：62 / 100** **增益来源已变更：主持者寿命。** **当前全体属性：+30%。** 他的鼻血一下子涌出来，砸在祭坛的石纹上，"嗤"地烧出一股白气。 那条八个人宽的道，他们守了四十七分钟。 姜决用身体堵在瓮城口，斧子砍卷了刃就用斧背砸。他一个人挡了长夜三次冲锋。第三次的时候他被人从背后捅穿，掉了三级，倒下之前把最前面那个人一起拽下了石阶。 郜宁断后。她的剑在第四十一分钟断了，她用剑柄。左肩被鹤观的重弩钉在门柱上，她自己伸手把弩箭掰断了，然后接着挡。 第四十七分钟，会旗被夺。 一个穿着长夜制式黑甲的人举着那面白底黑字的旗从人堆里挤出来，旗面被血浸了一半，"万古"两个字糊了。 **【苍梧公会 · 悬赏已兑现】** 万古联军被赶出东瓮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一个时辰后，苍梧从南门破进王庭中枢。 **【世界公告】** **主城「云梦」城权归属：苍梧。** **空悬三千二百年，止于今日。** 龙萝站在城外三里地的一道土坡上，看着城头一面一面换旗。他的鼻子还在流血，游戏里的血是暗红色的，滴在草上一会儿就渗没了。 四百七十五人，还剩两百三十一个能站着。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徐云龙。只有五个字。 "四十七分钟。" 然后又来一条。 "记住这个数。" 龙萝还没来得及回，第三条消息进来了。 这条不是徐云龙的。 发信人：钟阔。 "鹿鸣坳。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