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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手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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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四日,龙萝在落祭谷等郜宁。 谷里的白灯草又长高了一截。他坐在断碑下面,背靠着碑身。天气不冷,但谷里的风一直不断,吹得草叶刷刷地响。 燧翁今天不在。碑下的石台空着,只有几片落叶。 龙萝没有去找他。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把张四给他的地图在地上摊开。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铁砧的背叛,钟阔的嘲讽,晒谷场上散了一半的人。他没有完全算准铁砧的走向。钟阔说谷浩拉拢铁砧的时机比他想象的早。万古的账上还剩不到四千两,邵屿的刀钱月底要付。 铁砧的事告诉他一个道理:在这个游戏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而他给出的利益,还不够多。 不够大到让李崇虎冒着得罪谷浩的风险来坐那把椅子。 脚步声从谷口传来。 龙萝睁开眼。郜宁穿着一身轻甲——她在游戏里通常穿皮甲,今天换了铁甲,背上没有弓,只有一把长剑。她很少背剑。 她走过来,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碑前的石台上。 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锈迹很重,边角都磨圆了。 "王志远的备份硬盘。"她说,"铁壳的,外面包了锡纸。他老婆说他在盒子里放了干燥剂,藏在阁楼的房梁上。" 龙萝接过盒子。铁皮很凉,边缘的锈迹硌手。他试了两次才把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块2.5寸的机械硬盘,用防静电袋包着。袋子里还塞了一小包干燥剂,已经结块了。 "你怎么读里面的内容。"郜宁问。 龙萝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硬盘看了看接口——老款的SATA。他需要一个硬盘盒才能接到电脑上。 "我找姜决想办法。他认识修电脑的人。" 郜宁在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 "你不怕打开之后,发现它只是一块废铁。" "怕。"龙萝说,"但怕也要开。" 郜宁没有说话。她拔了根地上的白灯草,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又放下。 "我跟你讲一个事。"她说。 "嗯。" "我哥出事的第三十九天,我在医院里陪他。那天晚上他醒过一次——不是完全醒,是半昏迷的,眼睛能睁开,但认不出人。" "他一直在说两个字。" "什么字。" "快跑。"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是让谁跑。是让我跑,还是让他自己跑,还是让他梦里的人跑。但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他在说他自己——他应该跑,但他没有。" 龙萝没有说话。 "所以你如果哪一天觉得该跑了。"郜宁看着他,"你就跑。" "往哪跑。" "往有人接住你的地方跑。" 她的声音很轻,但落祭谷的风很大,把那句话吹散了。 龙萝把硬盘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 "我跑不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比我更需要那个手术名额。" 郜宁看了他几秒。 "你妈会不会接住你。" "会。" "那就够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硬盘你拿着。看完了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好。" 郜宁转身往谷口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有个事你应该知道。"她没有回头,"青冥的柳明轩今天下午来找过我。" "他带了什么。" "一份新协议。九十天,情报照给。但万古要帮青冥签一份跟赤旗的互通条约。" "赤旗?" "赤旗的会长徐云龙,五十二岁,退伍军人。青冥跟他谈了三年都没谈下来。柳明轩说,如果万古能帮他们签下赤旗,青冥的情报网永久对万古开放。" 龙萝把铁盒抱紧了一些。 "他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他要确认你在铁砧背叛之后,还能不能站住。" "我现在站住了吗。" 郜宁没有直接回答。但她笑了一下,很轻,很快,谷里的风一吹就没了。 "你已经拿到硬盘了。这说明你还站着。" 她走了。白灯草在她身后被风吹倒又弹起来。 龙萝一个人坐在碑下,抱着那个铁盒子。 硬盘。铁砧。赤旗。青冥。手术费。 他需要很多钱。 他需要一笔能买回母亲排位、能养活一百人、能让邵屿安心收钱、能让柳明轩把整张情报网摊开在他面前的钱。 他需要一局赌注。 他掏出手机,给邵屿发了一条消息。 "上次你说的那个暗盘赌局,还在吗。"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五分钟,邵屿回了一条。 "你怎么知道的。" "柳明轩提了一嘴。" "他没提完。那个赌局是苍梧设的局,专门钓急用钱的人。" "赌什么。" "等级。装备。领地。你想赌什么就赌什么,拿得出等值的筹码就行。庄家是苍梧的人。你赢了拿钱走人,输了你就欠苍梧一个条件。" 龙萝看着那行字。他当然知道不值。 但他没有别的路。 铁砧背叛之后,账上只剩三千多两。邵屿的刀钱月底要付。张四的情报费还没结。白鹿的饷银不能断。万古一百个人的基本开销每天都在往外流。 他算了一笔账。如果打金——万古一百人每人每天打二十两,一个月是六万两。扣掉装备损耗和药钱,净赚不到三万两。还完刀钱和张四的情报费,剩不到两万两。够发饷,够运转,但不够买回母亲的排位。 不够快到第三十九天之前破局。 他需要一笔快钱。 他又给邵屿发了一条。 "帮我牵个线。" 邵屿这次回得很快。 "你确定?" "确定。" "好。但你记住:骰子是苍梧的人摇的。不是你的。" 龙萝把手机锁屏。 当晚十点,他在云梦城东门外的一间酒馆里见到了那个庄家。 酒馆不大,一共四张桌子。三张空着,最里面那张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两副骰子。 "龙会长。"那人说,声音压得很低,"坐。" 龙萝在他对面坐下。姜决站在门口,没进来。 "规矩知道吗。" "邵屿说了个大概。" "那我补充一下细则。"那人把两副骰子推到桌子中间,"赌你的血契权。你赢了——五十万两。你输了——你的盖章权,归苍梧。" 龙萝的手在桌面下握了一下。 五十万两。折合人民币二十万。够母亲的手术费和术后康复。 "我跟谁赌。" "跟我。"那人说,"规则很简单——一轮定输赢。你选骰子,我摇。比点数。" "我选骰子?" "我拿了两副。你挑一副你用,剩下一副我用。你挑完先摇,我后摇,大的赢。" 龙萝看着桌上那两副骰子。表面上一模一样——木质,红漆,白色点数。 他在心里把规则过了一遍。挑骰子、双方各用一副、自己先摇、庄家后摇。 看起来很公平。但他不相信苍梧的人会跟他玩公平的游戏。 "我能看看骰子吗。" "请。" 龙萝拿起左边那副,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是右边那副。 左边的骰子漆味很重,应该是新的。右边的骰子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用过很多次。他闭上眼睛,在手里转了几圈。 然后他选了右边那副。 庄家拿起了左边那副。 "你先。" 龙萝把骰子握在手里。他从来没有赌过。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骰子有问题,问题一定出在庄家的那副上。因为庄家后摇,有操作的空间。所以他故意挑了旧的那副,赌新的那副才是改造过的。 他掷了。 骰子在碗里转了几圈,停下来。 四点。五点。三点。十二点。 不算好,也不算差。 庄家拿起骰子,在手里捏了两秒。 他掷了。 骰子落碗。一颗,两颗,三颗。 庄家赢了。他脸上的笑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模糊,但牙白的反光。 龙萝没有动。 他输了。 "骰子。" 庄家把左边的骰子推到龙萝面前。 龙萝拿起那副新的骰子,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没有缺口,没有水银痕迹,每一面的漆都很均匀。他又闻了闻。漆味很重,但漆下面是另一种味道——很淡,像油。 他把骰子放在桌上。 "这骰子做过手脚。" 庄家的笑容收了一点。 "你说话要讲证据。" "左边的骰子泡过油。重量没变,但泡过油的木料,掷的时候下盘更稳——不容易出小点数。"龙萝看着他,"你让我先选,我知道你会换。所以我故意选了旧的。但你想的是:'他选旧的我也能赢,因为旧骰子我知道它的偏重方向。'" 他没有站起来。 "你两副骰子都做过手脚。只是手法不一样。我选哪一副,你都赢。" 酒馆里安静了片刻。 庄家看着龙萝,慢慢地把那副新骰子收回了袖子里。 "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还掷。" "因为我需要你相信——我已经输了。" "什么意思。" 龙萝站起来。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会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姜决在门口等他。两人走出酒馆,走进云梦城的夜色里。 "你他妈疯了。"姜决说,"你知道你在赌什么吗。" "我知道。" "你差点把盖章权输掉。" "没有差点。"龙萝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会输。" "那你为什么还去。" "因为我要让苍梧的人觉得我很急。急到连有问题的骰子都看不出来。急到愿意拿盖章权去赌五十万两。" 姜决皱着眉。 "你急吗。" "急。"龙萝说,"但没急到那个份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个铁盒的边缘。硬盘还在。明天他会找姜决的堂弟把数据读出来。 在那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给柳明轩发了条消息。 "赤旗的徐云龙,他平时在哪上线。" 过了十分钟,柳明轩回了一句。 "每天早上六点,渡口镇码头,跑步。现实里也是。" 龙萝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早上六点,渡口镇码头。他要在那里等一个五十二岁的退伍军人。 落祭谷的风吹了一夜。 龙萝回到半地下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龙秀云的房间灯已经关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盖着的面条,旁边压着姜决的字条——"阿姨做的,给你留的,吃了再睡。" 他打开碗盖。面已经坨了。 但他还是拿起了筷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郜宁说的那句"往有人接住你的地方跑"。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 面坨了,但还有余温。 他吃完面,洗了碗,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把那个铁盒子放在膝盖上。 明天早上六点,渡口镇码头。他要跟一个退伍军人跑步。 然后他会去找姜决的堂弟,读出硬盘里的数据。 然后他要再找一次柳明轩。 然后他要去参加那个赌局——不是去输,是去赢。 他把铁盒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觉得,今晚的觉应该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