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萝查了一夜。 半地下室的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四点，他把所有能搜到的信息全翻了一遍。 那个案号指向的结果很少。判决书被简化过，很多关键部分被涂黑了。他在法律文书网上找到一份扫描版，但上面有七八处打了马赛克——连证人的全名都被遮掉了。 "王某某"三个字是唯一的线索。 他换了几个搜索词试。"归墟科技 车祸 2025""云梦区 交通事故 证人"。跳出来的结果要么是无关的，要么是打不开的死链。有一个网页缓存里提到了"工程师夜班途中遭遇车祸"，但点进去已经404了。 凌晨两点，他给郜宁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工程师叫什么。" 对面没有回。 他又等了一个小时。凌晨三点，他给姜决发了一条。 "你认识法院的人吗。" 姜决秒回："你犯事了？" "查案子。" "什么案子。" "郜川的。"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回了一句。 "我堂弟的女朋友在云梦区法院做书记员。明天帮你问。" "谢了。" "别谢。欠我一顿烧烤。" 龙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郜宁说她哥撑到第三十九天。从被谷氏盯上到车祸，第三十九天。 他现在是第几天了。 从招安那天算起。谷浩见他是在三月十一日。现在是三月二十三日。 十二天。 离第三十九天还有二十七天。 他睁开眼，翻开通讯录。划到一个名字——黎杨。 黎杨是他高二辍学前在学校的同桌，后来考了警校，毕业后分在城南派出所。三年没见了。过年时只会发一条群发的祝福消息。 凌晨四点十七分。龙萝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了。 "喂？"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 "黎杨，是我，龙萝。" 对面停了一秒。 "操。"黎杨说，"你他妈怎么半夜打电话。我以为你被抓了。" "没被抓。想问你一个事。" "你说。" "归墟科技三年前有个工程师，出车祸死了。你能不能查到他的全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龙萝，这是刑警的事。我一个户籍警，查不到交通事故的卷宗。" "那你能帮我问到吗。" "……你在卷什么事。" "一个三年旧的案子。一个朋友的朋友被冤枉了，证人在开庭之前死了。" 电话那头更安静了。 "你是说——那个证人不是普通车祸？"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 黎杨沉默了很久。 "你把那个工程师的大概信息发给我。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能查到。" "谢了。" "别谢。你欠我一顿饭。" 龙萝挂了电话，把案号和能搜到的几个关键词发了过去。 然后他放下手机，靠着椅背，终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郜宁的，凌晨两点十三分发的。 "他叫王志远。" 另一条是黎杨的，六点四十分发的。 "你查的那个人叫王志远，归墟科技数据安全部。2025年4月12日晚十一点四十分，云梦大道与南华路交叉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击，当场死亡。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归案。" 龙萝坐直了身体。 他把两条消息放在一起看。 郜宁说，车祸在我哥出事前一周。 黎杨说，肇事逃逸，至今未归案。 他给郜宁拨了过去。响了很久，在快要挂断的时候接了。 "喂。"声音有点哑，像刚醒。 "王志远。我查到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来城南社区医院一趟吧。我中午交班。" 上午十点，龙萝到城南社区医院的时候，郜宁正在输液室给一个老太太拔针。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动作很轻。拔完针之后用棉签按了一会儿，说了句"按五分钟，别揉"，然后转身洗手。 她摘下口罩的时候，龙萝发现她眼睛有点红。 "走吧，去对面吃碗面。" 对面面馆的老板娘认识郜宁，看见她就喊了一句："小郜来啦！还是老样子？" "两份。"郜宁说。 她们坐在靠墙角的位置。面端上来的时候，郜宁没动筷子。 "王志远是我哥的大学室友。"她说。 龙萝没有打断她。 "他们一起读的计算机系。毕业之后我哥去打职业，王志远进了归墟做数据安全。2024年底，归墟的内测版本流出了几个数据包。王志远在日志里发现有人从后台改过比赛参数——不是改游戏数据，是改一场比赛的伤害结算公式。" "他把日志拷出来，给我哥看了。" 郜宁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面，没吃。 "那时候我哥刚拒绝谷氏的合作邀请。谷氏想让他在比赛里'适当调整节奏'——说穿了就是打假赛。我哥没干。" "然后统计数据就被改了。他的账号出现了非法插件的日志记录，联盟宣布他禁赛三年，谷氏召开新闻发布会，起诉他名誉侵权。" "王志远决定出庭作证。他手上有那份日志。" 郜宁的筷子放下来了。 "开庭前一周，他死了。" 面馆里很吵。老板娘在喊单，客人在聊天。但龙萝和郜宁之间很安静。 "肇事司机呢。"龙萝问。 "抓不到。"郜宁说，"车牌是套牌的。监控拍到司机戴了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车子在城郊一个废弃工地里找到了，烧了。" "货车车主呢。" "报失。案发前三天就报了失。" 龙萝没说话。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郜宁抬起头看着他。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帮我报仇。"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 她的声音很平，但龙萝听得出里面压着什么。 "你现在跟我哥三年前一模一样。被营销号追着骂，被房东赶，被医院卡排位，被行业名单封死。同一套流程。" "我哥撑到第三十九天。我没有撑到。" "你现在的第十二天。你还有时间。" 龙萝看着她。 "时间用来干什么。" "用来想清楚一件事。"郜宁说，"你到底是要赢谷浩，还是只想活下来。" "有区别吗。" "有。"郜宁说，"只想活下来的人，迟早会签字。想赢的人，不会。" 她站起来，掏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 "面我请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龙萝叫住她。 "你哥的那个案号——你给我，不只是让我去查的吧。" 郜宁没有回头。 "那个案号，是王志远的老婆给我的。她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找到了一份备份日志，藏在王志远老家的阁楼里。" "备份日志？" "原件被归墟收回了。但他在老家阁楼的旧电脑里留了一份。他老婆上个月收拾阁楼的时候发现的。" 龙萝没说话。他在想一件事——一个被归墟收回原件、被法院抹掉全名的证人，在老家留了一份备份。三年了才被发现。 "她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因为害怕。"郜宁说，"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你觉得她敢惹谁。" 面馆里的声音好像变远了。 "但她上个月拿出来了。"龙萝说。 "因为她看到你的公告了。"郜宁说，"她在新闻上看到了万古的名字。她记得我哥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在这个游戏里改规则，那个人一定不是谷浩。" 郜宁转过身。 "日志的内容，我没办法验证真假。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看。" "谁。" "你。" "为什么是我。" 郜宁看着他。 "因为你签过的每一份血契，系统都承认了。万古祭司的权限，可能比归墟的后台工程师还要高。" 她走了。白大褂的背影穿过面馆的玻璃门，汇入街上的行人里。 龙萝坐在面馆里，面对着一碗没动的面。 他把碗端起来，开始吃。面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汤底是骨头熬的，葱花切得很细。 他一边吃一边想。 郜宁说万古祭司的权限比工程师还高。他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能铺祭坛、签血契、铭刻历史。他没想过这些能力背后是什么——是归墟系统的漏洞，还是某种他还不理解的结构。 他忽然想起燧翁说的那句话。 "名字被划掉了。" 王志远的名字，被归墟的判决书划掉了。郜川的名字，被联盟的禁赛公告划掉了。 他想知道那份日志里写的是什么。也许不只是比赛数据。也许还有别的东西——关于万古碑，关于万古祭司，关于"上一个"来落祭谷的人。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掏出手机给郜宁发了一条消息。 "日志在哪。" 过了两分钟，她回复了。 "明天晚上。落祭谷。我把东西带过来。" 龙萝把手机放下。 回到半地下室的时候，龙秀云在客厅里看电视。一个法制节目，正在讲电信诈骗的案例。 "吃了吗。"她问。 "吃了。" "冰箱里有绿豆汤。" "好。" 龙萝在母亲身边坐下。电视里主持人说："警方提醒广大市民，不要轻信陌生人的转账要求……" 龙秀云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个游戏，有没有出什么事。" 龙萝看了她一眼。 "没有。" "那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他张了张嘴，没想出怎么回答。他的裤腰确实又松了一截，上周还能系紧的皮带，现在要往里多打一个眼。 "没瘦。" "瘦了。"龙秀云说，"我养你二十四年，你胖了瘦了我看得出来。" 她没再追问。把手里的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戏曲频道。一个青衣正在唱，唱得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龙萝坐在母亲身边，听着那段戏。 他忽然觉得，郜宁说的那个问题，他现在能回答了。 他不是想活下来。 他是想赢。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因为如果不赢的话，今天铁砧背叛的事，明天还会再发生。王志远的死，永远不会有答案。那些在渡口镇被收过路费的人，到了下个游戏还是一样被人收。 而他不想再有人像郜宁一样，在面馆里说"我没有撑到"。 那句话不是抱怨。那句话是郜宁用三年时间咽下去的一根骨头。 青衣的唱腔还在继续，水袖在屏幕上翻飞。 龙萝没有看。 他闭上眼睛。明天晚上他要拿到那份日志，还要去落祭谷见郜宁。他要在谷里的断碑前面，翻开王志远三年前写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