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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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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镇会盟那天,南渡镇的晒谷场摆了一排桌子。 金满堂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块红布铺在桌上,还摆了两壶茶和几碟花生瓜子,搞得像村里办喜事一样。 苏泠到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这是要拜天地?" 姜决在旁边笑。邵屿在角落里摆他的算盘。郜宁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放了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 人到得比龙萝预期的多。 白鹿来了四十个人。墨鸦来了三十个。南渡所有在线的十八个人全来了。万古的一百个人来了八十多个,加上契约附庸,站满了半个晒谷场。 但真正坐在桌上的,只有四个人。 龙萝、郜宁、邵屿、金满堂。 龙萝左手边空着的一张椅子是给张四留的。右手边的椅子是给铁砧留的。 下午一点五十,张四到了。他穿着一件灰布衫,驼着背走过来,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在龙萝左手边坐下。 场子里安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了张四。但没人说话。 两点整。铁砧的位置还是空的。 龙萝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他抬头看着晒谷场上站着的人——一百多双眼睛在看他。 他站起来。 "谢谢各位来。"他说,"今天请大家来,是因为我有一件事要说。" 他顿了顿。 "我要跟铁砧签一份血契。" 场子里嗡的一声。邵屿的算盘停了。苏泠猛地看向他。连郜宁都皱了一下眉——她不知道这件事。 "铁砧的人都不在。"苏泠说。 "我知道。" "那你跟谁签。" "跟铁砧签。"龙萝说,"铁砧不同意,我就不签。" "那你在这儿说个什么。"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万古的大门,对所有公会都是开着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晒谷场上很安静。风吹过来的时候把红布的角吹了起来,他伸手按住。 "我不要求任何人站我。不要求任何人帮我打仗。我只要求一件事:在你们做任何决定之前,来跟我谈一谈。" 他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几个散人——那些不是任何一个公会的,等级不高,装备也不亮,但他们是这个服里最底层的那批人:靠着挖矿、采药、跑商活着的普通人。 "你们也是一样。"他说,"万古不占地,不收税。但如果你跟别人签了契,万古可以帮你存。" 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举手了。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旧的新手装。 "龙会长,我只有六两银子。我跟别人签的契也能存你那儿吗。" "能。"龙萝说,"六钱手续费。"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晒谷场的气氛松了一点。 但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挺好,挺好。好大一个场子,好热闹。" 所有人转过头。 钟阔从南渡镇口走进来。不快不慢地走着,像在散步。身后跟着十二个人,全是苍梧精英团的制式装备——黑甲银线梧桐叶,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走到晒谷场边,站定。隔着二十步,他看着龙萝,笑了一下。 "龙会长,开大会也不通知一下邻居。" "苍梧的领地不在那儿。" "不在。"钟阔说,"但我路过。路过听听总行吧。" 他在晒谷场边缘的石磙上坐下,身后的十二个人一字排开。黑甲反射着午后两点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没人说话。 打破安静的是系统提示音。全晒谷场的人都听见了。 **【世界公告】** **公会「铁砧」与公会「苍梧」缔结盟约——** **类型:中立互助协议** **期限:九十日** **主要条款:铁砧不参与万古与苍梧之间的争端;铁砧保留在领地内驱逐任何第三方势力的权利。** 公告只挂了十秒就消失了。没有金光,没有全服飘字,简简单单的白字公告。 但晒谷场上那一百多号人全看见了。 邵屿的手停在算盘上。算珠碰了一下,没拨过去。 "铁砧的价码。"他低声说,"你算错了。" 龙萝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右手边的空椅子。 钟阔站起来,把袍子上的灰拍了拍。 "铁砧签的是单向中立。"他说,"他们不参与争端,但保留在自己领地内驱逐任何第三方的权利。也就是说——你们万古和白鹿的人,以后别想踏进铁砧的地盘一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往人群里落。 "而且我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帮李崇虎搞的那把破甲刀,谷会长昨天直接从库房批了一把更好的,已经送到他儿子手上了。四阶上品,比黑市货好三个档。" 苏泠的弓弦响了一下。她捏着弓身的手指发白。 "所以你给墨鸦的八百两刀钱,白花了。"钟阔笑着说,"铁砧不会来了。而你这个会——开了一个寂寞。" 晒谷场上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钟阔没有走。他站在晒谷场边上,双手抱在胸前,像看戏一样看着龙萝。 邵屿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说,"今天的局谈不了了。" 他收了算盘,往场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住,转过身看着龙萝。 "八百两刀钱,月底之前打到墨鸦的账上。" "好。" "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 邵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他走了。 他带来的三十个人也跟着走了。 晒谷场上的人数一下子缩了一半。 苏泠走到龙萝身边。 "现在怎么办。" 龙萝没有回答。他站在那张铺着红布的桌子前面。凉茶、花生米、空椅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没有坐下。 钟阔还在边上看着。 "龙会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龙萝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走向晒谷场上剩下的人。 六七十个人,白鹿的,南渡的,万古的。还有一些散人——那些只有几两银子、穿着破新手装的人,他们也没有走。 龙萝站到人群前面。 "今天的会,继续开。"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他尽量让它不抖。 "铁砧不来了。但白鹿还在。墨鸦走了,但契约还在。南渡还在。万古还在。你们还在。" 他停了一下。 "今天所有到场的,不管你是哪个公会的、哪个势力的,万古都记着。以后你来找我签契,手续费减半。" 没人说话。 但也没有人走。 那个穿新手装的年轻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桌前,从兜里掏出六两银子放在红布上。 "龙会长,我存个契。" "什么契。" "我在渡口镇租了个铺子,签了三个月的租约。我怕苍梧的人把我铺子收走,所以我把契存你这儿。" 龙萝低下头。月光——不对,是下午的太阳——照着那六两碎银子。 六两银子,按结汇算才两块四毛钱。 但他收下了。 "好。一个月保管期,到期续费。" 那年轻人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走的比留的多,但留下来的也没有全走。 金满堂重新烧了一壶水,给龙萝倒了一杯新茶。 "小伙子,茶趁热。" 龙萝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烫得舌尖发麻。 钟阔看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 "没意思。"他说,"还以为能多看一会儿。" 他转身走了。十二个人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黑色的蛇,从南渡镇的街口慢慢消失。 晒谷场上剩下的人慢慢散了。有人回据点,有人下线,有人站在街口抽烟。 龙萝坐在桌边,把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郜宁在他旁边坐下。 "钟阔说的那些话——你知道那不是全部。" 龙萝没回答。 "你知道铁砧的协议是单向的。你知道青冥不一定可靠。你知道谷浩在等你犯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 "因为告诉他们也没用。"龙萝说,"告诉他们,他们只会更怕。" 郜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哥也说过这话。" 龙萝转过头。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三年前。他被谷氏告上法庭的前一天晚上。他说:'我自己怕就够了,告诉他们没用。'" 她顿了顿。 "第二天在法庭上输了。输了之后三天,车祸。" 龙萝的手停在茶杯上。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别跟他一样?" "不是。"郜宁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他不是因为说了这句话才输的。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其实可以分着扛。" 风很大。金满堂铺的那块红布被吹起来一角,龙萝伸手按住。 "分给谁。" "分给在场的人。" 龙萝看了看晒谷场。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金满堂在收拾花生壳,还有两个白鹿的成员在帮忙搬桌子。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 郜宁站起来。 "对了,有个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她说,"我哥的案号,你去查了吗。" 龙萝愣了一下。他确实还没去查。 "今天回去查。" "查完之后,来找我。" 龙萝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注意到她在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握住了剑柄。不是防备的那种握法,是抓住什么不放手的那种握法。 "那个案子里,有我哥的名字,和谷氏的名字。" "还有谁。" "还有归墟科技的一个工程师。" 龙萝的手停了一下。 "归墟的工程师?" "嗯。"郜宁说,"他是谷浩的人,但在法庭上说了一句假话——说郜川在比赛里收了钱。"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死了?" "车祸。"郜宁说,"在我哥出事前一周。同一段路,同一个路口,同一个时间段的晚上。"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留下龙萝一个人坐在晒谷场上。 太阳已经往西偏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晒谷场上的桌腿影子叠在一起。 他掏出手机,搜索栏里输入了郜宁给他的那个案号。 搜索结果跳出来。 三年前,云梦区法院,案号(2025)云民初字第4187号。 原告:郜川。 被告:谷氏资本、归墟科技有限公司。 案由:名誉权纠纷。 龙萝往下翻。 判决结果是——原告败诉。 理由是:证据不足。 但龙萝看到了判决书上的一句话。很小,在最底下。 "本院审理查明,原告主张被告伪造比赛数据之指控,因关键证人王某某于庭前因交通事故死亡,无法作证,故不予采信。" 王某某。 不是郜川。 是那个证人死了。 归墟的工程师。 在开庭之前,死了。 龙萝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 他坐在空荡荡的晒谷场上,一个人。 郜宁刚才说:分着扛。 但他现在知道郜宁为什么说这个话了。 因为郜川没有扛过去的事,正在他面前一模一样地铺开。 归墟的工程师死了三年,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铁砧今天背叛了,没有人会在意。 而谷浩还坐在那张沙盘后面,等着他签字。 龙萝站起来。 他要去查那个名字。 王某某。 他要知道那个人是谁,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 他走回半地下室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龙秀云的房间灯已经关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盖着的面条,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姜决的字。 "阿姨做的,给你留的,吃了再睡。" 龙萝坐在餐桌边,把面条端起来。 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