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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铁砧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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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四是个驼背。 龙萝见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他以为这个名字是化名,但那人的自我介绍:张四,家里的第四个儿子,小时候摔断过脊梁,驼了大半辈子。 云梦城西门外有个废弃的磨坊,张四就蹲在磨盘上等他。旁边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驼背的影子看起来像一座小山。 "你就是万古那个小娃儿?"张四抬起头。 龙萝看着他。这人大概五十多岁,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却亮得不正常。 "我是。" "柳明轩说你是个能站住的人。我瞧一眼——嗯,站得确实还行。" 张四从磨盘上跳下来,动作很利索,完全不像个驼背的。 "跟我来。" 他带着龙萝绕到磨坊后面,推开一扇暗门。里面是个地窖,不大,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云梦服的完整地图——手绘的,每条线都画得很细。 龙萝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张地图比邵屿卖给他的任何东西都详细。每条商路标了颜色——绿的是安全,黄的是高风险,红的是苍梧控制区。每个据点旁边标注了驻军数量和补给周期。甚至有七八条虚线标着地下的通道,那些通道连邵屿的情报网里都没有。 "你……"龙萝一时没接上话。 "你当我是什么。"张四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碗水,"我就是个倒地图的。谁的地图都倒,苍梧的我也卖。" "那你跟柳明轩什么关系。" "他是我老主顾。"张四喝了口水,"也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三年前我儿子在游戏里被人堵了,他出面捞的人。所以我欠他一个大人情。" 他放下碗,看着龙萝。 "你来不是来买地图的吧。" "不是。" "那你要什么。" 龙萝指了指墙上那张地图。 "这张图,我要一份。" "行,三百两。" "不止这张。"龙萝说,"我要实时更新的。苍梧的据点调动、补给路线变更、主力位置。每天一报。" 张四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知道那是什么价吗。" "你说。" 张四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两一个月。" 龙萝没接话。 "嫌贵?"张四说,"我下面有十四个人,光是盯苍梧的调度就花了六个。苍梧的人不是傻子,他们的斥候有反追踪意识,我的人上个礼拜被逮了两个,挂了一次掉两级。你让我便宜——你让我怎么便宜。" "我不要一个月。"龙萝说。 "那你要多久。" "无限期。但头一个月我付不了两万两。" 张四笑了。 "那你能付多少。" "三千两。" "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龙萝说,"万古现在账上只有七千两。我还要留一部分给白鹿补饷。" 张四看着他,摇了摇头。 "三千两不够养我下面的人。你走吧。" 龙萝没动。 "我不止买情报。"他说。 "还买什么。" "一张椅子。" "什么椅子。" "你在铁砧总堂里,有张椅子。" 张四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惊讶的变,而是一种很慢的、从眼睛开始往下塌的变,像是一堵旧墙终于被说穿了裂缝。 "你怎么知道。" "你在铁砧待过。" "我待过又怎样。" "你待了六年。"龙萝说,"铁砧的商路图上全是你画的线。李崇虎的商会企划书,有一半的字是你写的。" 张四放下碗,眼睛眯起来。 "柳明轩跟你说的?" "不。"龙萝说,"我猜的。你墙上那张地图,铁砧三座矿的位置标得比苍梧的据点还细。一个单纯倒情报的人不需要标那么细——铁砧的矿又不会跑。" 张四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比你看起来聪明。"他说。 "不是聪明。"龙萝说,"是没人跟我说,所以我只能自己看。" "那你看出什么了。" "你在铁砧干了六年,去年年底被踢出来了。李崇虎说你年纪大了,地图画不动了。实际上是你的图太准了——他怕你给别人画同样的图。" 张四盯着龙萝看了五秒。 "还有什么。" "你是李崇虎的发小,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的驼背是被他推下楼梯摔的,那年你们十三岁,他赔了你家一头牛。所以他一辈子都觉得欠你的,但又不想看见你,因为看见你就想起那头牛。" 地窖里安静得像没有人呼吸。 张四慢慢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连这个邵屿都查得到?" "邵屿查不到这个。"龙萝说,"这是郜宁查的。铁砧起家那年在建材市场有个打架的案子,李崇虎的笔录上写着:'跟张四闹着玩,推了一下,他从楼梯上滚下去了。'郜宁有个朋友在档案室。" 张四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地窖里显得很响。 "你们这群小孩……"他摇了摇头,"你们怎么什么东西都翻得出来。" "因为没别的优势。"龙萝说,"我们比苍梧人少,比铁砧钱少,只能多看多记。" 张四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地图取下来,卷好,放在桌上。 "地图先拿着。"他说,"情报按三千两一个月,但只做一个月。一个月后要续,按市场价来。" "成交。" 张四又坐回椅子上。 "那个人情,你还欠着。"他说,"后天那个会,我会去坐你边上。但你记住了——我只坐,不说话。你让我开口,另算钱。" "行。" 龙萝站起来,拿起地图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四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那个会,李崇虎去不了。" 龙萝转过身。 "谷浩让他别去。说的是'去了就等于给了万古面子'。" "那他派谁来。" "没人。他谁都不派,全当你这场会没存在过。" 龙萝没说话。 "但这不是最糟的。"张四说,"最糟的是——他让谷浩的人住进了三号矿。" 龙萝愣住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三号矿是铁砧的腹地,铁砧从来没有让外人进过矿区。" "以前没有。"张四说,"但李崇虎有个儿子,今年二十一岁,在苍梧的精英团里待了半年。谷浩对那小孩挺好,给了装备,给了资源,给了一个副团长的位置。" 地窖里又安静了。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李崇虎知道?" "怕。"张四说,"但你是柳明轩说能站住的人。柳明轩这个人,看人没看错过。" 龙萝走出磨坊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野地里,把那张地图展开,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绿线、黄线、红线,密密麻麻地铺满整张纸。 他的手指停在铁砧三号矿上。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张四写的。 "谷浩的人驻在矿务处二楼,共六人,平均等级三十一。" 龙萝把地图收起来。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龙萝到鹿鸣坳的时候,姜决已经在了。他蹲在栅栏边上抽烟,地上扔了三个烟头。 "你几点来的。"龙萝问。 "睡不着。"姜决站起来,把烟掐了,"去哪。" "铁砧矿区。三号矿。见李崇虎。" "人家不来开你的会,你就去找他。人家让谷浩住进了矿里,你还要去。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有坑。" "可能都有。" 姜决笑了一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外走。 "走吧。" 晨雾还没散,草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北走。姜决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 "龙萝。" "嗯。" "你他妈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搁以前,我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公会的会长。" 他们走了一个小时,铁砧三号矿的轮廓从雾里露出来——一座嵌在山体里的矿洞,外面垒了一圈石头墙,墙头上插着铁砧的旗帜,黑底白字,一个"砧"字。 铁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都是二十六七级。 "我找李崇虎。"龙萝说。 守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背着斧头的姜决。 "会长不在。" "那他在哪。" "不知道。" 龙萝没走。他站在原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写了四个字,折好递给守卫。 "把这个给他。他在哪,你找得到。" 守卫犹豫了一下,接过去。 龙萝转身走了。姜决跟上来。 "你写了什么。" "你儿子在我手上。" 姜决脚步一顿,差点绊一跤。 "你有他儿子?" "没有。所以接下来全靠编了。" 他们走出两百米,身后铁门响了。 "龙会长!"守卫追出来,"会长请你进去。" 升降梯往地下去的时候,铁索嘎吱嘎吱地响,矿灯的光在姜决脸上晃。姜决握着斧柄,手心全是汗。 "你打算怎么编。" "见机行事。" "他儿子要是根本不在你手上,他一句话就能戳穿你。" "所以不能让他戳穿。" 升降梯到底了。矿道两侧的壁灯把路照得很亮。李崇虎的会客室在矿道尽头,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办公室,门口挂了块牌子:矿务处。 李崇虎坐在办公桌后面。三十六岁,短头发,国字脸,戴着一串沉香手串,正在泡茶。房间里茶香很重,跟矿石的潮湿味混在一起,闻着有点奇怪。 他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两个年轻人,身上的装备纹样龙萝认得——苍梧精英团的制式护甲,肩膀上有银线绣的梧桐叶。 李崇虎抬起头,笑了笑。 "龙会长,稀客。" "李会长。" "坐。" 龙萝在对面坐下。姜决站在他身后,斧头没放下来。 "你写的那四个字,挺有意思。"李崇虎给龙萝倒了一杯茶,"我儿子今年二十一岁,大二,在苍梧的精英团待了半年。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上课。"龙萝说,"今天周三,他上午有课。" 李崇虎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倒茶。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他上周请了三天假,没回学校,在云梦城北门的训练场刷了两天的副本。"龙萝端起那杯茶,没喝,"他缺一把武器——一把四阶的破甲刀。谷浩答应给他,但没给。说的是等精英团考核过了再发。" 李崇虎的笑慢慢收了。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是谷浩告诉我的?"龙萝把茶杯放下,"张四告诉我的。你儿子跟他儿子上同一所大学,住同一栋宿舍楼。" 一听到张四的名字,李崇虎的表情彻底变了。 "你见过张四了。" "见过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很多。"龙萝说,"但我只听进去一件事。" "什么事。" "你儿子那把破甲刀,苍梧不会给的。因为谷浩不放心——你儿子在铁砧的地位越高,谷浩越不可能放手让你儿子在苍梧的精英团里坐实。" 李崇虎没说话。 "你让谷浩的人住进三号矿,是表忠心。但谷浩不会因为你表了忠心就把你儿子当自己人。他只会觉得你儿子是你送的人质。" 李崇虎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龙萝站起来,"你儿子的刀,我来给。四阶破甲刀,三天后到货。"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 "我不需要你站我。我不需要你帮我对抗苍梧。我只需要你后天来南渡镇坐一个下午。坐在那里,喝杯茶,聊聊天。然后你想站哪边,随便。" 李崇虎看着他。 "你哪来的四阶破甲刀。" "墨鸦有渠道。" "墨鸦凭什么帮你。" "因为那是我开给他们商路的价码。每条新商路加二十两,半个月就回本了。" 李崇虎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凉了,久到他手里的沉香串被拨了三圈。 "后天下午几点。" "两点。" 李崇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你喝茶的方式,跟张四有点像。" 龙萝喝完那杯茶,站起身。 "我后天让人把矿门口的哨换一换。省得某些人看见了不好交代。" 龙萝没回头。 但走出矿道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升降梯往上走的时候,姜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他妈真的全靠编。" "不全是编的。"龙萝说,"张四确实跟他儿子一个大学。" "那破甲刀呢?" "那个是真的。"龙萝说,"邵屿昨天半夜给我发消息,说黑市上周到了两把四阶破甲刀,要价八百两一把。" 姜决愣了两秒,然后大笑起来。 升降梯的铁门打开,阳光照进来。 龙萝走出三号矿的时候,门口的两个守卫站直了身体。 铁砧的旗帜还在风里飘着。 但铁门没有在他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