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宣战的第二天，落祭谷下了场雨。 不是游戏里的雨——游戏里落祭谷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不下雨，也没有太阳。是现实里的雨，从半地下室的窗户看出去，积水淹到窗台下面两指深的地方。 龙萝坐在床边，把头盔的线重新缠了一遍。 接口处的暗红痕迹已经擦不掉了。他用指甲抠了两下，那痕迹像渗进塑料里一样，跟头盔长成了一体。 手机震了两下。 郜宁：下午三点，南渡镇白鹭茶楼。青冥的人。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揣进兜里。 青冥在九大公会里排第二。从不开战，也不结盟，据点只建在几个关键渡口和矿场边上，不扩领地，不打仗，九会治理评分常年排第一。他们的公告栏上挂着三个字：不偏帮。 而昨天，那个"不偏帮"的公会发了一个字的公告。 观。 龙萝出门的时候，龙秀云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粥，没动。 "下午有事。" "嗯。" "冰箱里有菜，晚上你自己热一下。" 龙秀云看了他一眼。 "你瘦了。"她说。 龙萝没接话，弯腰系鞋带。鞋带断过一次，接了一截，又开了。 "门口鞋柜里有双新的。"龙秀云说，"你姜决哥上个月买的，放忘了。" 龙萝愣了一下。姜决上个月就被辞了，哪来的钱买鞋。 他拉开鞋柜，最上层放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盒里夹着一张纸条。 "码数42，别买错了。——老酒。" 龙萝蹲在那儿看了几秒，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换了新鞋。鞋底很软，踩在地上的感觉跟以前那双不一样——那双鞋底已经磨平了，下雨天会滑。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买过鞋了。 白鹭茶楼在南渡镇的主街上，临水，二层木楼，楼下卖茶楼上摆桌。南渡是九大公会里最没存在感的一家，据点就在这条街上，总共不到四十个人。会长是个退休教师，每天上线两小时，纯粹当社交。 南渡不站队。谁都不得罪，谁要用他们的地方喝茶谈事，交一壶茶钱就行。 龙萝到的时候，二楼已经坐了两个人。 郜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没动过的茶。她对面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灰青色长衫的男人，三十出头，戴眼镜，面前的茶已经喝了两泡。 柳明轩。 青冥外事，就是他在白鹿最难的时候送来了那三句话。 "龙会长。"柳明轩站起来，伸出手。 龙萝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劲不大，但很稳。 "坐。"柳明轩给他倒了杯茶，"这家的铁观音不错，就是水差了点。" 龙萝坐下，没碰茶杯。 "你那三句话，我收到了。"他说。 "哪三句。" "对血契感兴趣，现在不方便见面，熬过这个月再谈。" 柳明轩笑了。 "记性挺好。"他说，"所以我现在来了。" "这个月还没过完。"龙萝说。 "从铭刻那天算，还有六天。"柳明轩端起茶杯，"但我改主意了。因为那四十一个字。" 他放下杯子，看着龙萝。 "我入行八年，没见过哪个游戏能把NPC势力动态写成世界事件的。归墟的引擎我知道，数据层是封闭的，运营改不了，维护改不了，连他们的主程都得走接口调参数。你那四十一个字，是从数据层内部写的。" "我知道。"龙萝说。 "你不知道。"柳明轩往前靠了靠，"你写那四十一个字的时候，归墟的后台监控弹过三次报警。我认识归墟的人，他们说那天的日志里有一条记录，写的是：历史层写入操作，来源ID——NULL。" 他顿了顿。 "NULL的意思是，连系统都不知道是谁写的。" 二楼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茶壶烧开的声音，老板在跟人聊今天的菜价。 "青冥想跟万古谈什么。"郜宁问。 柳明轩转过去看她。 "郜会长，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对。"他说，"你应该问，青冥想从万古这里拿到什么。" "那青冥想拿什么。" "一张纸。" 柳明轩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写着五行字，字迹工整，像是用毛笔写的。 **青冥公会（会长：裴于江）** **兹与万古公会订立契约如下：** **一、青冥不参与任何针对万古、白鹿、墨鸦的攻防行动，亦不向苍梧提供补给、情报与传送权限。** **二、万古在契约期内不得拒绝为青冥主持与其他公会的血契。** **三、本契期限三十日，到期双方协商续约。** "这是中立声明。"柳明轩说，"不是血契，不需要你耗寿刻。就是一张书面承诺，盖上你的章就行。" 龙萝没接话。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第三条呢。"他说。 "什么第三条。" "到期协商续约。"龙萝说，"如果不续，你们就自由了。" 柳明轩没否认。 "青冥不站队。"他说，"这是我们八年的规矩。我可以帮你扛一个月，但我没法让会长签永久条约。"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看你们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龙萝把纸推回去。 "不够。" 柳明轩挑了挑眉。 "哪里不够。" "你给我的，是你本来就该做的事。"龙萝说，"青冥从不开战，不站队，不参与攻防。就算没有这张纸，你们也不会帮苍梧打我。你拿本来就值不了钱的东西，换万古一个承诺。" 柳明轩看着他，没说话。 "我要的不是中立。"龙萝说，"我要的是情报。" "什么情报。" "苍梧下一步的计划。他们的补给路线、据点调度、主力分布。" 柳明轩的眼镜反了一下光。 "那是青冥的情报线。"他说，"我们花了六年搭起来的，你说要就要。" "不白要。"龙萝说，"万古所有血契的内容，向青冥公开。你可以看，但你不能干涉，不能提前泄露，不能在契约期内利用这些情报做任何事。" 柳明轩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理一下。"他说，"你要我的情报，然后你拿你的血契内容来换。你的血契内容是公开的——你跟白鹿签的那份三方血契，全服都看得见。" "那份是公开的。"龙萝说，"以后的可不一定。" "什么意思。" 龙萝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底下的街。 街上没什么人。南渡的退休会长坐在茶馆门口剥花生，看见他，还朝他摆了摆手。 "你刚才说，你们会长没法签永久条约。"龙萝转过身，"那你帮我带句话回去。" "你说。" "青冥不想站队，我能理解。但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等苍梧把万古、白鹿、墨鸦全吞了，下一个就是你。" 柳明轩没笑。 "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龙萝说，"是算账。苍梧要的是秩序——一个秩序只能有一个盖戳的。如果万古没了，下一个血契权在谁手上，你自己想。" 屋里静了很久。 柳明轩把那杯凉掉的茶一口干了。 "你这人说话不中听。"他说。 "我知道。" "但你说得对。"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怀里，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推到龙萝面前。 名片上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明天晚上十点，云梦城西门外，有个叫张四的人会找你。他知道的东西比我多，但他只跟能站住的人说话。" 柳明轩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那张纸我留着。"他说，"等你想清楚一个月的分量够不够了，再找我。"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给你一个免费的。"他说，"谷浩昨天在苍梧总堂开了一个会。参会的除了苍梧的人，还有铁砧的副会长。" "铁砧？"郜宁皱起眉。 "铁砧会长李崇虎，三十六岁，做建材生意的。他跟谷浩是同乡，换帖兄弟。" "所以他们是一伙的。" "也不算。"柳明轩说，"李崇虎是个做生意的人，不是谷浩的狗。但他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他喜欢两头下注。" 柳明轩说完就走了。楼梯上传来他的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龙萝坐回位置上，把那杯铁观音端起来喝了一口。 确实还不错，水温刚好，回甘也长。 "铁砧。"郜宁说，"云梦服第三大公会，两千多人，占了三座矿和一条水道。如果铁砧站苍梧，我们连北境的路都走不通。" "那他就不会两头下注了。"龙萝说。 "什么意思。" "铁砧的人来开会，说明谷浩在拉人。但如果铁砧已经站队了，他就不需要开会。"龙萝放下茶杯，"邵屿说得对。这一个月，够所有人算清楚自己的账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手机上没有未读消息。他打开通讯录，找了一个号码拨过去。 响了四声，对方接起来。 "金老师？" "谁啊。"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夹着电视的声音。 "刚才在你茶楼喝茶的，龙萝。" "哦，小伙子！怎么了？" "我想借南渡的地方开个会。两天后。"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电视声被调小了。 "多大的会。" "云梦服能来的会长，我都请。" 金满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好大的口气。"他说，"二楼坐不下。你要用街口那个晒谷场不？反正最近也没人晒东西。" "行。" "茶水费一百两，场地免费，打坏了东西照价赔。" "成交。" 龙萝挂了电话。郜宁看着他。 "你要开什么会。" "三镇会盟。"龙萝说，"南渡、白鹿、墨鸦，还差一个。" "铁砧？" "铁砧。"龙萝站起来，"两天后，我要跟李崇虎坐在同一张桌上。" 郜宁没说话。她看着龙萝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变了。"她说。 "没变。" "变了。" 龙萝想了一下，没有反驳。 "可能是饿的。"他说。 郜宁笑了一下，很轻，但龙萝看见了。 他们一起下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半地下室的窗户大概又进水了。 但龙萝在想的事情不是这个。 他在想柳明轩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已经想清楚了。 一个月不够。 他需要更久。 他需要所有人都坐在一起。因为坐在一起的人，就很难再拿起刀。 明天晚上十点，云梦城西门外。他得先见到那个叫张四的人。 他的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张名片。 纸很薄，但他没有拿出来。 他忽然想起来，铭刻的时候燧翁说的那句话。 "你带来的人比上一个多。" 这句话他一直没想明白。 但他现在觉得，他好像快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