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十点，鹿鸣坳的仓库里坐了四个人。 郜宁、苏泠、姜决，还有邵屿。邵屿是坐船来的，一进门就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说我最多待四十分钟，下午还要去收三百部旧手机。 龙萝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纸上只有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万古** "我要立个会。"他说。 苏泠先笑了。 "你现在九级。"她说，"立会门槛是一百个签名、五千两银子、一块无主地皮。你上哪儿找一百个人跟一个全服最贵的脑袋签名字。" "白鹿现在一百二十五个人。"龙萝说，"我不要白鹿的人。" 屋里的气氛变了一下。 郜宁抬起眼。 "你说清楚。" "白鹿是郜宁的会。"龙萝看着她，"这一个礼拜，白鹿丢了商栈，丢了库银结汇，走了二十个人，有人家里被打电话。这些都不是白鹿惹的，是我惹的。" "我要是一直挂在白鹿名下，苍梧永远可以打白鹿来打我。" "所以我要自己立一个。我立的这个会不占地、不种田、不收税、不抢矿。" "它只干一件事：主持契约。" 邵屿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 "你要做钱庄？" "不是钱庄。"郜宁说。 她盯着桌上那两个字，慢慢地说： "是衙门。" 仓库里静了几秒。 邵屿把算盘拨了三下，又拨回去。 "我明白了。"他说，"你不做买卖人，你做那个盖章的。谁跟谁签约，都得来找你。你不站队，因为你一站队，你的章就不值钱了。" "对。"龙萝说。 "那你吃什么。"邵屿问，"不占地不收税，你一百多号人喝西北风？" "每一份血契收费。"郜宁接过话，"按契约标的抽千分之三。九大公会一年打多少仗、谈多少和，你自己算。" 邵屿把算盘推开了。 "这买卖……"他吸了口气，"这买卖太脏了，我喜欢。"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向龙萝，"你凭什么让别人相信你不站队？你现在跟白鹿是一伙的，人人都看得见。" 龙萝早就想过这个。 "所以第一份契，我要跟白鹿签。"他说，"公开签。契文里写死：万古不参与白鹿的任何攻防，不得因白鹿的敌人调整契约条款，不得拒绝为白鹿的敌人主持契约。" 苏泠猛地抬头。 "你他妈——"她卡了一下，"你连苍梧来签，你也接？" "接。" "你有病吧。" "苏泠。"郜宁说。 "我说真的！"苏泠站起来，"他们悬赏杀他，他们把他妈的名额压到两百多号，他们逼死人——他现在跟我说要给他们盖章？" 屋里没人接话。 龙萝把手放在桌上。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落祭谷那块碑上的话，我背下来了。" "碑不载功，不载德。只载：谁做过什么，谁答应过什么。" "如果我只给自己人盖章，那这个章就跟苍梧的军令没区别，只是换了个人说了算。" "那我打这一仗干什么。" 苏泠张了张嘴，最后重重坐回去。 "……行。"她说，"你他妈说得对，我讨厌你说得对。" --- 签名花了两天。 一百个名字，一个是白鹿的都没有。 有六十三个是望野堡打下来之后从各处跑来投的散人，有二十一个是墨鸦手底下不想再打金的老工作室成员，有九个是渡口镇上被收过过路费的人，还有七个来自芦荡——望野军里那七个愿意"挂籍"的老兵，系统给了他们一个从没出现过的身份标签：**契约附庸**。 最后一个签名是周德海。他从白鹿退了会再签的。签完蹲在地上说：郜会长你别怪我，我这人认死理，认的是那个能算数的东西。 五千两由白鹿出，从望野堡的税收里划。 地皮选的是落祭谷。 那地方是禁区，无主，NPC 敌视等级极高，没有一个公会愿意要。系统在审核栏里连着弹了三次警告。 **警告：目标区域为高危禁区，不建议作为公会驻地。** **警告：该区域存在未定义的世界实体。** **警告：确认建立？** 龙萝按了确认。 --- 立会仪式是三月十七日傍晚在落祭谷办的。 一百个人站在满谷的白灯草里。草叶发着微光，风一过，整个谷底像水面一样起伏。 那块三丈高的断碑立在谷心。碑顶的断口还是那么新。 燧翁坐在碑下，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已经坐了三千年。 龙萝走到碑前。 "老人家。" 燧翁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准。 "你回来了。" "我要在这儿立个会。" "立吧。"燧翁说，"这地方空了很久。" 他忽然咳了两声，然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身上少了十七。" 龙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数得出来。"老人说，"我数了三千二百年，一个都没数错过。"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龙萝的胸口。 "你可以少一点，也可以多花一点。少一点，你活得久，但你写的字轻，风一吹就散。多一点，字重，压得住，但你自己薄。" "没有第三条路吗。" "有。"燧翁说，"找人分。" "分给谁。" 老人没答。他盯着龙萝身后那一百个人看了很久，最后说： "你带来的人比上一个多。" "上一个是谁。" 燧翁的眼神空了一瞬。 "名字被划掉了。"他说，"划掉的，不算数。" --- **【世界公告】** **新公会成立：万古。** **会长：龙萝。** **驻地：落祭谷。** **成员：100。** **登记类别：**——(未定义)** 最后一行让整个云梦服炸了第二次。 九大公会的登记类别都是"领地型"。万古这一栏，系统给出的是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的空值。 三分钟后，龙萝在碑前铺开了第二张纸。 "三方血契。" **【万古祭司 · 三方血契】** **缔约方甲：万古（会长 龙萝）** **缔约方乙：白鹿（会长 郜宁）** **缔约方丙：墨鸦（会长 邵屿）** **主要条款：** **一、万古不得参与任何一方的攻防；不得因任何一方的敌人调整契约条款；不得拒绝为任何一方的敌人主持契约。** **二、白鹿、墨鸦承认万古的契约主持权，凡三方之间的争议，交由万古裁定。** **三、三方任一被灭会，另两方须在三十日内为其保留重建资格与地皮。** **违约罚则：阶位跌落五阶 / 全部据点归属失效 / 全域 NPC 敌视 90 日** **消耗寿刻：9** **当前寿刻：74 / 100** 三张纸同时烧起来。这次的火不是白的，是金的。 金灰升到天上，在整个云梦服的夜空里横着摊开，像一条河。 那条河亮了整整两分钟。 龙萝跪在地上，用手撑着，喘得很厉害。九点寿刻扣下去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眼前全黑，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郜宁把他扶起来。 "够了。"她说。 "还有一件。" "你——" "最后一件。"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邵屿卖给他的地图，翻到背面。背面是他自己写的，一共四十一个字。 他把纸贴在断碑上。 "**铭刻。**" --- **【万古碑 · 铭刻】** **内容：三月三日，苍梧以伪造之剿匪令诱望野军守将出堡，趁虚夺堡。堡内守军一百一十七人，死于背刺。** **性质：世界史 · 不可撤销** **消耗寿刻：4** **当前寿刻：70 / 100** 断碑上的裂纹里，渗出四十一个字。 那些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石头里面长出来的。 紧接着，世界开始改。 **【世界事件】望野军势力标签变更：流寇 → 正规军（复籍）。** **【世界事件】苍梧公会在北境六镇的 NPC 声望：友善 → 冷淡。** **【世界事件】北境六镇对苍梧关闭补给与传送。** **【世界事件】望野堡内城主权确认：望野军。** 芦荡方向传来了三百多个人一起喊的声音。隔着十二里地，谷里都听得见。 裴宗那一嗓子喊的是什么，龙萝没听清。 他只看见断碑上那四十一个字，一个字都不会再变了。 苍梧可以夺回望野堡，可以杀光白鹿，可以把万古从地图上抹掉。 但那一百一十七个人是怎么死的，从今往后，是写死的。 --- 苍梧的回应在四十分钟后。 **【世界公告】** **苍梧公会宣布：即日起，对公会「万古」「白鹿」「墨鸦」进入战争状态。** **苍梧领地内，三会成员格杀勿论。** **任何与三会进行交易之组织或个人，视同参战。** **——苍梧会长 谷浩** 九大公会里，六家在两小时内发布了"中立声明"。 只有青冥没发。 青冥发的是一条一个字的公告，挂在自家据点门口，谁都看得见： **观。** --- 公告刷屏的时候，落祭谷里一百个人谁都没走。 苏泠靠着断碑坐下，把弓横在膝盖上。 "格杀勿论。"她念了一遍，"东南半张图，咱们一步都踏不进去了。" "能踏进去。"邵屿说，"就是贵一点。"他掏出算盘拨了几下，"绕北境走水路，每车加二十两。北境六镇刚跟苍梧翻脸，正缺买家。" "你什么时候算的。" "他铭刻的时候。"邵屿把算盘一收，"那四十一个字一出来，北境就活了。他这一下，等于给我开了一条新商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龙会长。"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我下个月给你送三十车粮。按契约，抽千分之三，你别忘了收。" "我记着。"龙萝说。 "记着就好。"邵屿往谷口走，"你要是哪天忘了收钱，我就知道你开始拿自己当好人了。到那天我第一个退契。" 姜决在旁边挠头："他这是骂人还是夸人。" "是提醒。"郜宁说。 --- 现实里是周六。 搬家。 姜决借了一辆面包车，两个人搬了四趟。东西不多：两张床、一个衣柜、一台电视、六个纸箱。新住处在城西，一室一厅，半地下，房租便宜三百，采光不行，但离市二院两站路。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龙秀云坐在楼下的马路牙子上等，怀里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那盒子里是她男人的工亡证明和龙萝小学到高中的所有奖状。 "妈，上去吧，晒。" "不晒。"她说，"我看着东西。" 姜决扛着床板从旁边过去，跟她打招呼："阿姨！这房子好，冬天暖和！" "好，好。" 等姜决上楼了，龙秀云拍了拍身边的马路牙子。 龙萝坐下。 "你那个游戏。"她说，"还打吗。" "打。" "能挣钱不。" "能。"龙萝说，"现在提不出来，过阵子能。" 他妈"嗯"了一声，抱着饼干盒看着马路对面。 "你爸出事那年，工地上一开始说是他自己违规。"她说，"我不认字，我就每天去坐着。坐了两个月，来了个别的班组的师傅，把那天的排班表复印了一份，塞给我。" "上面写着我们家老龙那天根本不在那个工段。" 她转过头看儿子。 "我不懂你在外面干啥。"她说，"我就知道，有些事得有个纸片留着。" 龙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半地下室的窗口在他脚边，能看见里面刚搬进去的纸箱。 "妈。" "嗯。" "我留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