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顺达物流城南三号分拣场的传送带还在响。 龙萝把第两千一百多个包裹甩进"云梦西线"的滑槽，手腕在半空停了半秒。骨头里有一声很轻的响，像旧门轴。他甩了两下手，低头又去抓下一个箱子。 分拣场没有窗，顶棚上的钠灯把人和货照成一个颜色，都是脏黄的。三号场今晚只上了九个人，编制是十四个。开春以后走了五个，全去做《万古》的代练预备队——所谓预备队，就是先自己垫钱买头盔，等公测开了看运气。 "龙子。"姜决在传送带另一头喊，声音被机器压得扁扁的，"两点半下班，别装死。" "知道。" "你今天扫了多少？" "两千一。" "操。"姜决把一个泡沫箱摔进滑槽，"我一千四。你不要命了？" 龙萝没答。今晚他想凑够加班绩效。三百二十块，够母亲下周两次透析的自费部分，还能剩下几十块买鸡蛋。 传送带在两点二十七分停了。九个人像被拔了电源，各自靠在货架上喘。姜决把安全帽扔在地上，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支烟，又想起场里禁烟，把烟别到耳朵上。 "东西弄到了。"他说。 龙萝抬眼。 "两台。"姜决伸出两根手指，"归墟一代的'渡舟'头盔，二手，翻新的。卖家说神经接口都换过，同步率能到八成五。原价一万二一台，我花两千八收了一对。" "哪来的钱？" "我把摩托卖了。" 龙萝看着他。姜决那辆破摩托骑了六年，冬天要踹十几脚才能着火。 "你看我干什么。"姜决把安全帽踢开，"我算过账。《万古》官方开结汇通道，游戏金币能换人民币，一比零点四，上限每人每月三万。三万。你在这儿分拣一辈子包裹，一个月挣六千四，还得倒夜班倒到胃出血。" "要是挣不到呢。" "那我就跟你一块儿回来扛箱子。"姜决咧嘴笑，牙很白，"反正也没什么可赔的了。" --- 出租屋在城南老纺织厂家属院六楼，没有电梯。龙萝上到四楼的时候习惯性放轻脚步，因为五楼那家有个刚满月的孩子。 推门，屋里留着一盏小灯。 母亲龙秀云坐在床沿，手上缠着透析后的绷带，正在剥毛豆。塑料盆放在膝盖上，一颗一颗地剥，很慢。 "妈，都几点了。" "睡不着。"龙秀云把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坐的地方，"锅里有面，我加了个蛋。" 龙萝洗了手，端出面来。面已经坨了，蛋是煎的，边上有点糊。他一口气吃完，把汤也喝了。 "今天李医生找你了吗。"他问。 "没有。" "妈。" 龙秀云剥毛豆的手停了一下。"催了。说下个月的排期紧张，让先把上个月欠的八千补上。"她顿了顿，"我跟他说，我儿子在攒钱。" 八千。龙萝在心里过了一遍：加班绩效三百二，一个月满勤能多拿九百六。攒到八千要八个多月，还不算下个月的新账。 这笔账他算过太多遍，每次结果都一样：靠现在这条路，永远填不上。 墙上那台十四寸的旧电视还开着，声音关到最小。屏幕上是财经频道的深夜重播，主持人坐在演播室里，对面是个穿深灰西装的年轻男人。字幕打着：**归墟科技第二大股东、谷氏资本执行董事 谷浩**。 龙萝擦嘴的动作慢了下来。 镜头里那个男人很年轻，三十出头，坐姿端正，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很多人担心《万古》的结汇通道会造成新的投机泡沫。"主持人说，"您怎么看？" "担心是对的。"谷浩说，"任何一块新大陆刚被发现的时候，都是无序的。淘金者涌进去，抢地、抢矿、抢水源，然后互相开枪。这不是道德问题，是效率问题——无序的成本最终由所有人承担。" "所以您认为需要监管？" "我认为需要秩序。"谷浩微微偏了下头，"监管是外部的，秩序是内生的。《万古》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在这个世界里，秩序可以被明确地写下来，被所有人看见，被规则强制执行。这在现实里做不到。" 主持人笑了笑："听起来您很有信心。" "秩序总要有人来定。"谷浩说，"与其等它自己长出来——它长不出来——不如由有能力的人先把它写好，剩下的人照着走。这对大家都好。" "包括那些普通玩家？" "尤其包括他们。"谷浩看着镜头，眼神平静，"他们最需要一条不用自己思考的路。" 龙萝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这人说话怪难听的。"龙秀云忽然说。 "嗯。" "可他说得也不算错。"她把毛豆盆搁到桌上，"人这一辈子，能有条路照着走，已经不容易了。" 龙萝没接话。他把碗刷了，甩掉手上的水，走回屋里，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纸箱。 姜决下午送过来的。箱子上还留着卖家用马克笔写的"轻放"两个字。 拆开，泡沫里躺着一台头盔。银灰色，外壳有几道细划痕，接口那圈的镀层磨得发亮。归墟"渡舟"一代——七年前的老型号，当年上市的时候是奢侈品，现在被三代淘汰成了二手货。 龙秀云凑过来看："这就是那个游戏机？" "嗯。" "多少钱。" "朋友的，借来玩玩。"龙萝说。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她一辈子不识字，但从来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 --- 《万古》的公测定在三月一日零点。 从去年秋天开始，这四个字就没从热搜上掉下去过。归墟科技用了十一年，烧掉两百三十亿，做出了人类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沉浸虚拟世界——五感真实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神经直连，痛觉可调但不可关闭，一天的现实时间对应游戏内两天。 真正让它变成一场社会事件的，是三条规则。 第一条：**强制实名唯一 ID**。你在游戏里的名字，就是你身份证上的名字。不能改，不能删，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有一个角色。归墟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我们想造一个有信誉的世界"。副作用是：你在游戏里干过的事，会跟着你回到现实。 第二条：**双向结汇**。游戏金币可以合法兑换法币，每人每月上限三万。这一条把《万古》从娱乐品变成了生产资料。开服前三个月，全国注册了四千多家"游戏工作室"。 第三条：**领地经济**。地图上的每一座据点、每一座城池，都会产生真实的税收与结汇额度，归占领方所有。这意味着公会不是玩家的社团，是公司，是军队，是诸侯。 于是在正式开服之前，战争就已经打完了一轮。九大公会瓜分了云梦服的舆论、资本和先手，其中排第一的叫苍梧——注册资本一点二亿，背后站着谷氏。 排最后一个的叫白鹿，公开信息里只有一行：会长郜宁，成员四十七人。 这些东西龙萝都知道。过去半年他在传送带边上刷了几千条帖子，比谁都清楚这块新大陆的地形。他也清楚自己站在哪儿——站在岸上，没有船。 现在他有船了。一条二手的，翻新过的，八成五同步率的破船。 --- 十一点五十。 龙萝把头盔戴上，躺回自己那张一米二的板床。他妈已经睡了，隔着一道帘子，呼吸声很轻，中间会有几秒的停顿——那是长期透析的人特有的睡法。 他闭上眼。 冰凉的东西贴住后颈，先是一点麻，接着是一阵极细的电流沿着脊椎往上爬。视野里跳出一行素白的字： **神经同步率检测中……** **86.2%。合格。** **欢迎来到《万古》。** 黑暗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世界亮了。 不是屏幕亮了，是**世界**亮了。龙萝第一反应是抬手挡眼——阳光从侧面斜着打过来，带着温度，晒在皮肤上有轻微的刺感。风里有水腥味、木头味，还有一股炖肉的香。 他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 脚下的石板被磨得发亮，接缝里长着草。左边是一排低矮的木屋，屋檐下挂着晒干的鱼。右边地势往下走，是一段码头，几十条小船挤在一起，桅杆晃来晃去。远处水面很宽，看不见对岸，雾贴着水走。 一块木牌立在路口，上面刻着两个字：**渡口**。 牌子下面挤满了人。 上百个玩家在那儿愣着、转圈、大喊大叫。有人在原地跳，有人蹲下去抠石板缝里的草，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不动——后来龙萝才知道那叫"同步眩晕"，同步率低于七成的人常犯。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 NPC 老头坐在木牌旁边补渔网，头也不抬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新来的都去村正那儿登记，别在路口堵着。" 龙萝低头看自己。 一件灰色的麻布长袍，腰上系着草绳，脚上是一双草鞋。手上什么都没有。他抬手在眼前晃了晃，能看见指纹，能看见指甲缝里的一点泥——系统连这个都给他捏出来了。 视野右上角浮着一行小字： **龙萝 · Lv.1 · 祭司** 祭司。 选职业的时候他犹豫了三秒。战士好练，游侠输出高，法师帅——攻略里全这么写。祭司最不好玩，回蓝慢、单人打不动怪、必须跟人组队。但祭司好组队，好组队就有钱，有钱就能给他妈换肾。 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其实还有一层他没跟任何人说：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治不好的人。他爸从工地脚手架上掉下来那天，他在县医院走廊里站了六个小时，没人告诉他能做什么。后来是他妈，一周三次，躺在那张床上，血从身体里抽出去，转一圈，再回来。 他想，要是有个职业，摁一下手就能把人治好，那也挺好。 哪怕是假的。 "喂！新来的！" 有人拍了他后背一下。龙萝回头，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穿着跟他一样的新手麻袍，正咧着嘴笑。 "你可算上来了。"姜决说，"我等你四十分钟了。" "你怎么这么快。" "我十一点半就躺下了。"姜决把胳膊搭在他肩上，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按进地里，"走走走，先去村正那儿领任务，据说前一百个交任务的有额外奖励——" 话没说完，路口那边忽然安静了一下。 一队人从码头方向走上来。 七个人，清一色的黑色轻甲，甲片上压着云纹，肩头一枚银灰色的徽记——一棵扭曲的树。他们等级都在五级以上，走在满地一级新手中间，像铁块滚过豆子。 人群自动分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三十来岁，腰上挂着一柄长刀。他停在木牌前，抬手拍了拍那块"渡口"的木牌，回头扫了一眼路口的上百号人。 他笑了笑。 "各位，"他说，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清，"我叫钟阔，苍梧外事堂。" "从现在起，渡口镇归苍梧代管。" "规矩很简单，我只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