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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晶体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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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研究所给程紫萱分配了一间独立实验室,和一个叫岑晚的助手。 岑晚二十出头,说话细声细气,业务能力无可挑剔——程紫萱报出任何一台设备的名字,她都能在十秒内调出操作权限;程紫萱引用任何一篇渊城文献,她都能背出结论段。唯一的问题是,她每天写的工作日志比程紫萱的实验记录还厚。 监视者。程紫萱第一天就确认了这一点,然后决定把她当成一台好用的检索机来使唤。被监视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怕被监视而什么都不做。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主晶体"看病"。 "我需要主晶体的输出记录。"她对岑晚说,"全周期的。从有记录那天起。" "公开数据库里有近百年的——" "我说全周期。"程紫萱头也不抬,"田理事说过,权限不删减。你可以现在去向他核实,我等着。" 岑晚去了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带回了完整权限。程紫萱注意到这个细节:田太白真的什么都敢给她看。这说明两种可能——要么数据里没有秘密,要么秘密藏在数据之外。 三天之后她确认了:两种都不是。秘密就在数据里,明晃晃地摆着,只是渊城人不愿意看。 —— 实验室的主屏上,一千年的输出曲线被压缩在一幅图里。 前九百年,曲线近乎完美的水平直线——主晶体的输出稳定得像一个物理常数。第九百年出现第一个可辨识的下行拐点,坡度平缓。第九百七十年,第二个拐点,坡度变陡。而最近三十年,曲线不再是缓坡。 是悬崖。 程紫萱把最后三十年的数据单独拉出来,做了六种模型的拟合。无论用哪种模型外推,结论都落在同一个狭窄的区间里。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调出渊城议会的年度公报。公报里也有一条衰减曲线,公布给全体市民的那条——平缓、体面,附带的结论是"主晶体剩余服役期约四十至六十年,替代方案研究进展顺利"。 四十到六十年。 而她屏幕上六个模型给出的区间是:九十天到一百三十天。 不是年。是天。 程紫萱把两条曲线叠在一起,找到了造假的手法——不是篡改数字,渊城的原始数据神圣不可改动;他们改的是采样窗口。公报曲线只采集每个周期里输出最高的时段,再用九百年前的衰减率外推。技术上无懈可击,学术上无耻之尤。 "岑晚。"她开口,声音很平,"公报的曲线是谁负责编制的?" 背后安静了几秒。"能源司数据科。"岑晚说,"在议会技术委员会的……指导下。" "技术委员会的主席是谁?" 这一次的安静更长。"田理事。" 程紫萱点了点头,没再问。她听见岑晚在身后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程博士,那条公报曲线……我参与过校对。" 程紫萱转过身。这个细声细气的姑娘站在那里,手里抱着记录板,指节发白。 "我们都算得出来。"岑晚说,眼圈忽然红了,"数据科十一个人,谁都算得出来。可是算出来又能怎么样?告诉全城人,你们还有一百天?然后呢?" 然后呢。程紫萱答不上来。这是她平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真相就摆在那里,但说出真相本身就是一场屠杀。三万人的城市,一百天的倒计时,没有出口。恐慌会比能源枯竭更早杀死渊城。 她忽然理解了一点点田太白。只有一点点。 "替代方案呢?"她问,"公报说研究进展顺利。" 岑晚惨然地笑了一下:"方案有过十七个。人工晶体培育、地热替代、休眠减耗、分批迁移地表……全部否决或失败。现在还活着的方案只有一个,就是田理事的'回廊'——具体内容,连数据科都没有权限知道。" 回廊。程紫萱把这个词记在了心里最深的那一层。 —— 当天下午,她以核对历史校准参数为由,调阅了主晶体的历年校准日志。这是完全合理的研究步骤,岔晚没有任何理由拦阻。 校准日志一年两册,格式千篇一律:日期、参数、操作员编号、复核人签注。程紫萱一册一册往前翻,翻得不快不慢,直到十九年前那一册。 那一年的第二册里,有连续五次校准的复核人一栏,签的不是渊城的操作员编号,而是一个代号:"外座。" "这是什么?"她指给岔晚看。 "外城顾问席位的缩写。"岔晚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奇怪……这个席位编制我从没见过。而且复核人有权否决校准方案——你看这里,第三次校准被'外座'驳回重做了。能驳回主晶体校准方案的,全城不超过三个人。" 程紫萱盯着那两个字。日志是扫描件,签注是手写的——渊城文的笔画里,混着一种她熏熟得不能再熏熟的运笔习惯:收笔时向右上方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挑。 她父亲写字就是这样。她临过他的字帖,学不会那一挑,为此被奨学金时代的书法老师说过"可惜"。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明明运转正常,她却觉得指尖发冷。十九年前,有一个被称作"外座"的人坐在这座研究所里,审核着全渊城命脉的校准方案,权限高得连岔晚都没听说过这个编制。 她没有声张,只是把那一页的页码记了下来,然后合上了日志。有些事情不能在监视器下面查。 —— "夜"里,柳道带她去了老城区。 出迎宾塔的过程比程紫萱想象的容易——监护他们的守卫在换班间隙有一百四十秒的视野盲区,柳道对迎宾塔的结构熟悉得可疑。"我受训的时候,"她只解释了一句,"渗透科目的考场就是这座塔。" 老城区在主城区的西侧下方,是渊城最早的聚居层,如今住着不愿或无力迁入新城的人。这里的光比城心区暗了整整两个亮度等级,建筑不再是流线的白色珊瑚,而是最初的凿岩房,门洞低矮,岩壁上一千年来的凿痕层层叠叠。 程紫萱是在第三条街口开始意识到不对劲的。 太安静了。不是渊城式的安静——城心区的安静里有活力,像自习室;这里的安静是空的,像病房。街边坐着的人抬头看他们,那些脸让程紫萱的脚步越来越沉:明明穿着年轻人的衣服,脸却是干枯的;一个坐在门槛上编织什么的女人,手指的动作是老年人的迟缓,可她的眼睛至多三十岁。 "时间贫血。"柳道低声说,"官方叫'区域性时序供给不均衡'。主晶体的输出降了,城心区的场强指标不能降——议会、研究所、育婴堂、农场,都在城心。降的是这里。" "降了多少?" "老城区的时间场强只有标准值的六成。"柳道的声音没有起伏,可程紫萱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渊城人的身体是靠稳定时间场养着的,一千年了,我们的细胞已经不会在'自然时间'里正常代谢。场强不足,衰老就加速。这里的人,一年老三年。" "议会知道?" "议会投票通过的分配方案。"柳道说,"六比一。" "哪一票反对?" "韩聿。" 她们在一个门洞前停下。柳道抬手,用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三下——短,短,长。 门开了。开门的是白天悬桥下那个佝偻的老人。 近看,程紫萱才发现他没有那么老——或者说,他不该那么老。他的骨架是个高大的人,眼睛里的神采也不是老人的,只有皮肤和头发被岁月——被不属于他的、多余的岁月——洗过了。 "零七一。"老人看着柳道,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柳道站在门外,这个程紫萱见过她中弹、见过她徒手格杀追兵都不曾晃动过的女人,喉咙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 "教官。"她说,"官方名录上,你失踪了。名单上一共四十一个人。" "进来说。"老人侧身让开门,"这条街上,只有死人不打小报告。" —— 老人叫祝迁,前守备军格斗与潜行总教官。十一年前,他带一个小队奉命进入下城废矿层"治理塌方",从此在官方记录里人间蒸发。事实是:那次任务里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废矿层深处,田太白的人在挖一条竖井,方向笔直向下,朝着主晶体正下方的禁区。 "我的小队七个人。"祝迁说,"五个被处理了。我和另一个装死逃出来,他后来还是被找到了。我把自己扔进老城区——这里的人老得快,三年之后,连人脸识别都认不出我了。"他扯了扯自己松弛的脸皮,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阴冷的耐心,"衰老是他们给这条街的刑罚,也是我的掩护。我在这条街上看了十一年。竖井没有停过。十一年,一天都没有停过。" "竖井挖到哪儿了?"程紫萱问。 祝迁转过头,那双不属于老人的眼睛在昏暗里盯住她。 "你就是那个地表人。"他说,"韩聿说你会来。" 他从里屋取出一卷东西,在桌上摊开——手绘的剖面图,纸页发脆,墨迹却分层,是十一年间一笔一笔添上去的。图上,渊城像一枚倒扣的碗,主晶体悬在碗心,而一条细线从西侧废矿层斜插下去,绕过所有监测节点,直抵主晶体正下方三百米的位置,停在一个用红墨水反复描粗的界线上。 程紫萱的呼吸慢了半拍。那个深度,那个位置——和她手机里收到的坐标,分毫不差。 "挖到禁区边界了。"祝迁说,"三年前就到了。然后停在那里,不进去。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柳道摇头。 "因为门不开。"祝迁用指节敲了敲那道红线,"底下有一道先驱的门。他们用尽了办法——切割、爆破、共振,那道门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田太白在等一把钥匙。"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程紫萱脸上,一字一字地说,"三个月前,他开始翻新竖井底部的平台,铺设了能供三百人驻扎的营地。他不是在等了。" "他是知道钥匙要到了。"程紫萱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封"零年"邮件,那次遗迹的激活,那句"选者将至",那份体面周到的邀请。她以为自己在一步步逼近真相,其实是真相铺好了路,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来。 桌上的油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祝迁把剖面图卷起来,塞进她手里。 "韩聿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茶会提前。就明晚。他说——再晚,茶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