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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时间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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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紫萱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在渊城周边进行调查。 柳道认为她疯了。地表人进入渊城领地只有一种方式——被议会批准,由守卫押送,全程监视。任何未经许可的潜入都会被视作入侵,守卫有权当场处置。 "你是渊城通缉的人,"程紫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地形草图,"所以我跟你绑定了。要抓你,顺便也会抓我。所以要么我们都不下去,要么我们一起下去。没有中间选项。" 柳道没有说话。她靠在一块石头上,左臂的伤口在晶体的光照下已经愈合了七成。她用右手摸了摸那片结痂,评估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你下不去。"她说,"渊城的入口在底层岩壁上,需要特定的生物识别才能通过。你的基因不在识别库里。" "那先不进渊城。"程紫萱说,"我们先去看那个天坑——你受伤倒出来的那个位置。那是田太白的试验场。用时间晶体做过实验的地方。我想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道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地方距离渊城主城大约五公里。在一个废弃的前哨站下方。" "废弃?" "十年前废弃的。前哨站的守卫说那里出现了异常——有些守卫报告说看到过不该存在的东西,有人的头发在一夜间全变白了,有人失踪三天后走了出来,说自己在里面只待了三个小时。" 程紫萱不寒而栗,但她的好奇心远远压过了恐惧。"带我去。" 从溶洞返回空地的路上费了些周折。柳道记忆力惊人,在漆黑的地下通道里左拐右拐,没有借助任何标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她们从另一个出口钻了出来——位置和原来的空地相距大约两公里。 "田太白的地表行动点。"柳道示意前方。 一处被藤蔓和矮树遮掩的天然凹陷,程紫萱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看到了一幅与雨林格格不入的景象:一座钢架结构的小型建筑,顶部用伪装网覆盖,看上去像是某个废弃的气象监测站。但她走近之后发现,墙体的厚度和窗户的材质都不正常——防弹玻璃,规格远超民用的钢材。 "他花了多久建这个?" "据我所知,两年。"柳道说,"用议会的经费,打了勘探研究的名号。大多数理事只知道他在研究地表生态,不知道他在这里做了什么。" 程紫萱用手指敲了敲墙体——实心的,全是钢材。"我们怎么进去?" 柳道绕过建筑正面,在一面看起来和普通墙体毫无区别的钢板上按了一下——指尖按下的一瞬间,墙体表面浮现出一圈极细的光环。光环闪烁了两次,然后墙体的一部分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渊城的生物识别系统。"柳道解释,"我还在守卫编制的时候,权限是A级——几乎可以进入渊城所有非机密区域。田太白离职后没有把我的权限全部撤销,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我永远不会站到他的对立面。" "你用的是守卫通道?" "前守卫通道。"柳道纠正,"现在应该已经被列入禁止名单了。趁他还来不及更新——" 她侧身钻了进去。程紫萱紧随其后。 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小——一个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三面墙壁上挂满了监控屏幕。程紫萱扫了一眼,发现监控画面覆盖了周围近五公里的范围。其中一面屏幕上,能看到那片空地——她的帐篷还留在那里,几只猴子正在翻她的装备。 "中心区域。"柳道指了指正中间的一台设备——一台圆柱形的金属机体,大约一米五高,顶部是一个透明的穹顶,里面空空的,只有底部布满了一圈同心圆纹理。 程紫萱绕着它走了一圈。她越看越觉得这东西眼熟——不是她见过类似的东西,而是它的设计语言让她想到了…… "这跟我的分析仪外壳是一个结构。"她说,"这是——你们渊城的技术,用了一种地表工业材料的外壳?" "田太白让地表上的合作方做的。他从四年前开始就在地表建立了自己的供应链。" "他的合作方是谁?" 柳道调出一个文件夹,程紫萱看到了几个跨国集团的名字。其中一个是国内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程紫萱认出了它的标识——那是一家由某政府背景的基金会投资孵化的企业,看起来清白正派,年报漂亮,董事长上过财经封面。 "这家公司表面上是做生物制药的,"程紫萱指着那个界面,"实际呢?" "实际是在做基因序列研究——研究人类的基因时间老化曲线。田太白资助了他们,他们回报以研究成果。" 程紫萱的脑回路开始高速运转。基因时间老化曲线+ 时间晶体+地表先进工业外壳——这些东西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但理性却逼着她直视它: "田太白不是在测试时间晶体的武器化——" "他在测试时间晶体的生物化,"柳道接过话头,"他想把时间晶体的力量直接作用于人体。" 程紫萱的手指停在半空。 作用于人体。如果田太白在生物实验中加入时间晶体,那么—— "他还需要一个实验模型。"程紫萱说,"一个有足够暴露量、能产生稳定生物学变化的样本。那就是我。" "不止。"柳道摇了摇头,"是两个。你还记得你的父亲吗?" 程紫萱的呼吸骤然停滞。 柳道的口袋里的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两次。她掏出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我获取了一个加密信号。" 程紫萱紧张地盯着她的脸:"什么信号?" "有人激活了渊城地下遗迹——时间晶体的子节点——几秒钟后就被关掉了。但这个信号持续的时间足够短,只有监管系统捕捉到。它在那个废弃前哨站。" 程紫萱脑中闪现了一个念头——也许是父亲的线索。 "那我们还等什么?" 柳道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提醒,有警告,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走向了房间角落的一个暗门。暗门通向地下——一条螺旋式的铁梯消失在黑暗中。 两人走下铁梯。越往下,空气越湿热,两侧的墙壁从金属变成了岩石——她们离开了建筑,进入了真正的洞穴系统。 铁梯共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达底部时,程紫萱看到的是一个比上面建筑大得多的地下空间。这里类似于一个天然岩洞,岩壁上悬挂着无数条钟乳石,地面上矗立着对应的石笋。岩洞的角落里堆着一些设备——全是渊城风格的,简洁、流线型、表面有哑光涂层,和她见过的任何地表科技产品都不同。 但真正吸引她的,是岩洞中央的东西。 一个半透明的能量球体,大约两米直径,悬浮在离地面三十厘米的高度。球体内部什么也没有——或者说什么都能看见——它像一面三维镜子,从不同角度能看到不同的景象。程紫萱从左边看,看到的是那天的黑土地;从右边看,看到的是一片废墟;从上往下看,她看到了一个城市——渊城的轮廓,但建筑风格更加古老,更加宏伟。 "先驱的投影。"柳道说,"这个遗迹是渊城最早被发现的部分之一。先驱留下的信息终端。但这种终端被议会封存了很多年,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它现在被打开了。"程紫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球体的表面有几处细微的裂痕,像蛋壳上的裂纹。"这不是正常开启。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激发的。" 柳道走近球体,用手电照向裂缝。光透过去的一瞬间,球体内部突然涌动了一下——像黑色的液体在翻腾。 然后一个声音从球体里传出来。 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们脑中响起的。低沉的,分不清男女的,古老的声音。 它只说了一句话——程紫萱听懂了每一个词,但那些词组合在一起的意义,让她浑身发抖。 "门已开。"那个声音说,"选者将至。" 球体的亮光骤然熄灭。岩洞恢复了一片漆黑。 程紫萱和柳道在黑暗中站着,彼此都能听到对方急剧加速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柳道低声说:"你知道先驱说的"门"是什么意思吗?" 程紫萱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弹出,发件人她不认识。 内容只有四个字: "时间裂缝。" 附带的是一条坐标——和之前那片空地不同,这个坐标在渊城更深处。程紫萱盯着屏幕,手指越来越冷。 "柳道,"她哑着嗓子说,"有人在地下给我发信息。" 她抬起头,从对方银色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 那道门,一直在等一个选者。 "这个信号。"程紫萱把手机屏幕转向柳道,"这个坐标在渊城的哪个位置?" 柳道低头看了很久。她的表情不是困惑,而是犹豫。"在渊城的核心区下方——主晶体正下方约三百米。那是被议会划为绝对禁区的区域。连我当年的A级权限都没法进入那个深度。" "禁区?" "渊城的核心机密不是时间晶体本身——而是晶体下面的东西。议会一直声称主晶体是天然形成的,但更古老的记录显示,主晶体是被放置在那里的。放置它的人——或者放置它的东西——来自比渊城更深的地方。那片区域就是入口。" 程紫萱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坐标。没有GPS信号,没有基站定位——但这条信息确实是在地底深处发出来的。这意味着地下存在一个独立的通信网络,而这个网络在她踏入遗迹的那一瞬间自动连接到了她的手机。 "这个信息是谁发出来的?"她问。 "可能是先驱遗迹的自适应系统。"柳道说,"先驱留下的技术有一个特点——它们会'选择'接收者。不是谁都能看到或听到它们。只有被判断为'相关者'的人,才能接收到它们的信号。" "那你呢?你能看到吗?" 柳道摇了摇头。"从刚才开始,我的通讯设备就完全失灵了。不是没信号——是彻底坏了。屏幕全黑,没有任何响应。"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通讯器给程紫萱看。屏幕确实黑了,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程紫萱陷入了沉默。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听到的一句话——不是在教室里学的,而是在她父亲的书房里偶尔瞥见的一句批注。父亲在那本泛黄的地质学教材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时间不喜欢真空。如果它在某个位置被掏空,别处的东西就会流进来。" 她当时以为父亲在写诗。 现在她意识到那不是诗——那是警告。 "先驱设置的那个球体,不是一个信息终端。"程紫萱的声音低而稳,"它是一个阀门。一个被用来控制某种东西流入方向的阀门。田太白不是在做实验——他在尝试开启这个阀门。" 柳道的瞳孔微微收缩。"开启阀门的话——会发生什么?" "你比我清楚。"程紫萱直视着她,"时间静止之地的力量会释放到地表。最先遭殃的是这片雨林,然后扩大。但田太白不在乎这个——他想要的是控制那股力量的能力。" "所以我猜对了。他不是在拯救渊城——他是在毁灭两个世界。" "或者说,"程紫萱把手机收回口袋,"他是想用一个新世界取代旧世界。在渊城议会看来,地表文明是即将消亡的残次品。田太白要做的,是用时间晶体改写地表的时间规则——把这个世界改造成适合渊城生存的样子。" 柳道没有开口。在她生活的渊城里,这种论调不是极端言论——在她还是战士的时候,她亲耳听过不少高层私下的讨论。"地表太吵了。"他们这样说,眉飞色舞。"我们安静了一千年,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你还需要回玛瑙斯吗?"柳道问。 程紫萱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回了。"她说,"坐标到了我手上。设备在这里。你要的东西也在前面。回玛瑙斯只会浪费时间。" 她蹲下来,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地质锤、指南针、水壶、卫星电话、丛林刀、那块石板碎片。她的手指在那把刀上多停了一秒——刀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她父亲留下的。 "我跟你去禁区。"她说。 柳道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程紫萱从地上拉起来。两个女人的手在黑暗中握在一起,短暂而有力,然后松开。"先回地面装备补给。"柳道说,"渊城的核心区下面——我听说那里没有光。" 程紫萱点头,收紧了背包带。 两人原路返回。经过那台球体时,程紫萱又回头看了一眼。球体已经完全暗了,像一个失去了生命的贝壳。但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在看她。 不。 它一直在看她,从她踏入这个遗迹的那一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