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守拙没有过来抱她。 他弯下腰,把地上那把小铜锤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锤头,插回腰上的皮套里。做完这一套动作,他才重新抬头。 "进来。"他说,"外头风大。" 程紫萱走了进去。 闸在她身后一层一层地合上,风声一下子被切断,耳朵里嗡嗡响。 她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你从哪儿进来的。"程守拙问。 "渊城。走的回廊第一段。" "走了多少个钟头。" "三十九个。" 程守拙点点头,好像这就是他要的全部信息。 "我在天坑那头等了十九年。"他说,"我在这头也守过八年。你从这条道走过来,说明你从下面上来的。" "是。" "你妈也是从下面上来的。"程守拙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条测量记录。 程紫萱看着他。他比十九年前矮了,肩膀塌下去,脖子往前伸,是长年低头干活的人的样子。她十岁那年在机场送他,他背着一个绿帆布包,转过身跟她挥手,手抬得很高。 现在那只手在灯柄上,抖得很轻,但没停过。 "爸。"她说。 程守拙的下巴抖了一下。 他很快转过身去。 "跟我来。"他说,"这儿离广场还有一段。我边走边说。" --- 闸内不是廊子,是一个很宽的斜坡,往下走。地面是塔那种材料——一整块,没有缝,走上去脚感发闷。斜坡两边每隔十来米挂一盏灯,全是旧式的钨丝泡,用铜线串着。 "这些灯谁架的。"岑晚问。 "我。"程守拙说,"渊城的巡逻队十年前拉的线,后来不来了,线还在。我把泡换了。"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沈青。 看到第三眼的时候他停下来。 "你手上那个。"他说。 沈青把袖子撸上去。 程守拙把挂灯凑过去,看了很久。他没有惊讶,也没有问这是什么。他看的方式跟看一件零件一样,从头到尾,看完了还伸手在断口那儿量了量。 "到中段就散了。"他说。 "数了一半。"沈青说。 "一个分叉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程守拙直起身。他看了沈青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程紫萱看不懂——不是同情,是一种匠人看见一块好料时的、几乎有点冒犯的眼神。 "太短了。"他最后说,"够不上一圈。"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什么一圈。"程紫萱追上去。 "到了你就看见了。" --- 斜坡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一个平台。 平台一侧是石壁,壁上凿出一个凹进去的窝,窝里搭着一张工作台。 程紫萱走过去,看了一眼,就说不出话了。 台面是一块从车厢上拆下来的铁板,铁板上摆着的东西按大小一排排码好:卡尺、千分尺、几十把自制的锉刀、一叠磨秃的铅笔、一沓用麻线装订的本子。本子摞起来有半人高。 台子后面的石壁上,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全是刻的数。一列一列,一行一行,占了整整一面墙。 台子正中间,垫着三块布,布上放着一个铜的圆环。 那个环有脸盆那么大,开口的,缺口处两端各有一个耳。环身上均匀地分布着接头座。 程紫萱数了一遍。 十七个。 "这是环。"她说。 "这是扣环。"程守拙纠正她。 "田太白手上那个——" "那是仿的。"程守拙说,"仿得不错。他量的是我量的那一套数,十七位,一位不差。我的钥匙上刻着那套数,你手上那半把上还有前八位。" 程紫萱把那半把钥匙掏出来放在台上。 程守拙拿起来看了一眼,眉毛动了动,但什么也没问。 "塔基上原来有一个。"他说,"不是铜的,是塔自己的东西。一根柱子从上到下是一体的,唯独凹口那儿是可以拆的,因为它要泄压。扣环卡在凹口上,四十天松一次,松完自己咬回去。" "三个月前它没咬回去。" "三年前。"程守拙说。 程紫萱抬起头。 "渊城那边报的是三个月。"程守拙说,"渊城读的是主晶体,主晶体是尾巴。真正滑脱的那一天是三年前的春天。我在场。" 他把手撑在台面上。 "我听见一声响,很轻,像一颗扣子掉在水泥地上。"他说,"我跑过去,扣环歪了三度。三度。我用了两个月才把它扳回去半度,再没动过。到第五个月,它整个掉进凹口下面去了。" "掉哪儿去了。" "不知道。"程守拙说,"下面是空的。我放绳子下去过四十米,没底。" 程紫萱看着那个铜环。 "所以你自己做了一个。" "我做了十一个。"程守拙说。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工作台底下。 程紫萱蹲下来。台子下面的石缝里塞着一排东西,用布包着,露出边。她数了数,十个。 "前面十个都不成。"程守拙说,"第一个尺寸不对。第二个材料不对,塔基那儿不能用铁。第三到第七是接头座的角度错了。第八个装上去了,撑了九天,掉了。第九个撑了四十一天,正好过了一个泄压期,我以为成了。" "后来呢。" "后来它烧了。"程守拙说,"不是火烧,是从里往外发黑,一夜之间变成一块炭。" "为什么。" "因为它是死的。" 程守拙把手放在第十一个环上。 "这个凹口要的不是一个圈。"他说,"它要的是一条通的路。扣环卡上去,塔那一头的东西要能从环身上走一遍再回去。原来那个是塔自己的,它自己通。我做的这个是铜的,铜导电导热,可是它不导那个东西。" 程紫萱慢慢站直了。 "账线。"她说。 程守拙看着她。 "你在渊城学了不少。" "它要一条账线。"程紫萱说,"绕环身一圈,接上十七个座。" "绕一圈。"程守拙说,"不能断,不能短,最好带分叉——分叉多的接得住。" 他把手收回来。 "账线只从人身上长。" --- 平台上安静了很久。 "所以田太白是对的。"岑晚说。 程守拙转头看她。 "他把人套进环里,这个做法是对的。"岑晚说,"技术上是对的。" "技术上是对的。"程守拙承认,"他量柳道左前臂中段周长,加放两毫米,贴死不漏,这个手法我挑不出毛病。他做得比我利索。他有署,有图,有一百个人给他干活。我一个人在这儿磨了十九年。" "那你为什么不用人。" 程守拙从台上拿起一把锉刀,掂了掂,又放下。 "因为环装上去以后不拆。"他说。 平台上又安静了。 "塔基那个凹口,四十天松一次,松那一下才能装。"程守拙说,"装进去,咬死。下一次能拆是四十天以后,可是那时候环已经跟塔长在一起了。人的胳膊在环里,你说怎么拆。" 程紫萱闭上眼睛。 "那个人就一直在那儿。"她说。 "一直在那儿。"程守拙说,"不老,不病。塔养着他,因为他是线路的一段。他吃不吃饭我不知道,我猜不用。" 他抬起头。 "我在塔上见过前几组留下的印子。有一个印子就在凹口边上,蹲着的,手往上举。" 沈青忽然出声。 "笑着的。" 程守拙看了他一眼。 "笑着的。"他说。 --- 程紫萱把双手撑在工作台上。 "柳道来过。"她说。 程守拙的动作停了一下。 "三天前。"他说,"是我开的闸。" "你认得她。" "我不认得。"程守拙说,"她敲闸。她敲的手法是修管子的手法,敲三下听一下。渊城人不这么敲,渊城人用牌。我以为是天坑那边有人下来。" "她说了什么。" 程守拙沉默了一会儿。 "她进来第一句话是,'这儿我来过。'" 程紫萱的手指抠进台子边。 "她在这条斜坡上走了两步,就走不动了。"程守拙说,"她坐在地上坐了很久。她说她心口发闷,说这个坡她小时候走过。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难受。" "她跟你说她要干什么。" "她说,你这个环缺一条线,用我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她那条线不干净。"程守拙说,"我看过。她的银纹从手腕上去,走到肩膀,分叉一层一层的,可是主干上有一段是空的,中间断过又接上了。那是结过一次账又找过零的线。这种线接在环上,塔一读,读出来的是一笔重复的账。" "重复了会怎么样。" "塔会以为这一行还欠着。"程守拙说,"它会再收一次。" 程紫萱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所以田太白错了。" "田太白没错。"程守拙说,"他要的就是再收一次。他不是要还账,他是要塔重新开一张单子,把渊城那三万人从'欠'的那一栏里挪出去,挪到'已付'那一栏。挪的时候,账要重新算一遍。重新算一遍,就要重新收一次。" "从谁头上收。" "从这一行头上收。"程守拙说,"这一行是全人类。" --- "她后来去哪儿了。"程紫萱问。 "我拦了她一夜。"程守拙说,"我把话跟她讲清楚了,讲了三个钟头。她听懂了。她说她知道自己那条线是坏的。" "然后。"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在想。" 程守拙抬起头。 "她说,'坏的线也能用,看你想让它通还是想让它断。'" 程紫萱猛地抬起眼。 "第二天早上她不见了。"程守拙说,"她往广场那头去了。她是去找他的。" "她要自己送上去。" "她要自己送上去。"程守拙说,"她想在环合上的那一瞬间,从里头把它掐断。她算的是——只要她这条线在关键的那一节上是断的,田太白接什么都接不通。" "这能成吗。" 程守拙把挂灯提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干了十九年,我没有一次能算准塔要干什么。" --- 再往下走了半个钟头,斜坡到了头。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外面很亮。 程紫萱认得那种亮。那是天坑的天光,从两百米高的坑口漏下来,被雾滤过,是一种发白的、没有方向的光。她十七个月前从上面下来过。 洞口边上有风声,有人声,还有柴油机的响。 程守拙把挂灯吹熄了。 "从这儿开始不能出声。"他说。 四个人贴着洞口的岩壁挪出去。 天坑底部的广场比程紫萱记忆里空了。原先那一片白茎被人清了,清出一块半个足球场大的平地,地上铺了钢板。九辆车停在钢板边上,车头朝外,全是渊城那种六轮的运载车。车灯全开着,打在中间。 中间是塔基。 那根柱子从地里出来,一直往上,插进雾里看不见顶。柱身在天光下不反光,是一种吃光的黑。离地面三米高的地方,柱身上有一圈凹进去的槽。 那就是凹口。 凹口下面搭起了脚手架,架子上站着七八个人。 架子边的钢板上,摆着一个开口的铜环。 那个环比程守拙台子上那个大一圈,环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片状的东西,一排一排,像鱼鳃。 二百五十八片。 田太白站在架子底下。 他穿着那件灰色长袍,袖子挽起来,手里拿着一块板夹。他侧着头,在听旁边一个技工说什么,一边听一边点头,很温和的样子。 程紫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她看见了架子右边。 那儿放着两把椅子。 一把椅子上坐着柳道。她的左臂搭在椅子扶手上,袖子撸到肩,从手腕到肩膀那一片银线在车灯下亮得刺眼。她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正前方,谁也不看。 另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很瘦,头发花白,绑在脑后。她穿的是渊城的那种灰布号衣,脚上是布鞋。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袖子被剪掉了半截,露出小臂。 那截小臂上有一圈勒痕,很新。 是量周长量出来的。 程紫萱扶着岩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那是你妈。"程守拙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柴油机的声音盖住。 "他把她也带来了。" 程紫萱张开嘴,喉咙里没有声音出来。 广场上,田太白把板夹交给旁边的人,转过身,朝那两把椅子走过去。 他在柳道面前停下,说了一句什么。 柳道站了起来。 她走上脚手架,一级一级,走得很稳。走到最上面那一层,她转过身,面朝下面几百盏灯,把左手臂平举出去。 两个技工抬起那个装满芯片的铜环,对准她的小臂,从两边合拢。 程紫萱听见自己牙齿在响。 "爸。"她说,"我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