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走路的样子很怪。 他走得不快,可是一步的距离固定得离谱。程紫萱走三步他走两步,那两步的落点分毫不差,像是被人在地上画了记号。 "你数着走。"她说。 "这里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数。"沈青说。 他从腰上摸出一块干硬的东西,掰成三份,分给她们。 程紫萱接过来闻了一下。那是一种植物的根,被压扁了,晾干了,硬得像木片。 "能吃?" "能。"沈青说,"味不好。" "哪儿来的。" "二号那边有水,水边上长这个。"沈青说,"我一次背四十天的量。四十天以后再去背一次。" "为什么是四十天。" 沈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要问四十天。" "塔基每四十天泄一次压。"程紫萱说,"凹口那儿会松一下。" 沈青停下脚步。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重新走起来,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懂的比我想的多。"他说。 --- 他讲了他自己。他讲得断断续续,很多地方要程紫萱问两三遍才接得上——五十一年没和人连着说过话,他的话是散的。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十八日下午,他在罗北的洼地里看见了自己。 那时候他在测一条基线。他抬头,看见前面一百多米的盐壳上站着一个人,背着和他一样的仪器包,弯着腰,也在测。那个人的右肩比左肩高——沈青自己就是右肩高,锁骨断过,接歪了。 他喊了一声。 "你喊了。"程紫萱说。 "我喊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看我。"沈青说,"看了一眼,就没了。" "你没事。" "我当天晚上没事。"沈青说,"我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我的表停了。" 他伸出左手腕。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很浅的、常年戴过东西留下的白痕。 "上海表。"他说,"贺兰生给我们四个人一人一块。我那块是零四一九。" "你的表停了,你去了洼地。" "我以为是表坏了。"沈青说,"我一个测绘的,表坏了是大事。我想去洼地中间那个亮缝那儿看看——那儿有光,光下面好修。" 他很久没有再说话。 "我下去了。"他终于说,"那底下不是缝,是个口子。口子往下有一条道,道走进去就没有上下了。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回头看,我看见我进来那个口子还在那儿,一点没变小。" "然后。" "然后我踩到一块地。"沈青说,"那块地不硬。踩上去像踩进一层温水里。" "你有什么感觉。" 沈青想了很久。 "我感觉有人在数我。"他说。 程紫萱停下了脚步。 "数你。" "从头到脚,一样一样地数。"沈青说,"数我有几根手指头,几颗牙,几岁。数得很仔细。" "你怎么办的。" "我退回去了。"沈青说,"我一只脚已经进去了,我把它拔出来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数了一半,停了。" --- "从那以后,你没老。"程紫萱说。 "我没老。"沈青说,"我也没病过。我摔断过一次腿,长回来了,长得比原来还直。我不长胡子,头发长得极慢,这一头是五十一年长的。" 他把那根扎着的长发甩到背后。 "我也出不去。" "为什么。" "门不开。" 程紫萱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门认账线。柳道身上那条从里往外长的银纹,是塔留下的记号,门认的是这个。 "你身上有纹吗。" 沈青把左边袖子撸上去。 他的小臂上有一道银线。 比柳道的短。它从手腕上来,走到小臂中段,就断了。断口不是平的,是散开的,像一支笔在纸上写到一半没墨了。 而且它没有分叉。 一个岔都没有。 "数了一半。"程紫萱说。 "数了一半。"沈青说,"它给我记了半笔账。半笔账,门不认。" "那你怎么去的罗布泊那边、又怎么到这条廊子里的。" "里面是通的。"沈青说,"七根柱子,里面是一条一条的道,串起来的。我这五十一年就在里头走。我能在里头到任何一根柱子底下,但是我推不开任何一扇门。" 程紫萱看着那道断掉的银线。 "除了泄压的时候。" 沈青把袖子放下来。 "四十天一次。"他说,"松那么一下。我能出去,能待上小半天,然后就要往回走,不然会被拽回去,那个滋味很难受。" 他笑了一下。那是程紫萱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很轻。 "五十一年,我出去过四百多回。"他说,"每一回都是同一个地方,罗北。" "你没试过找人。" "试过。"沈青说,"一九七六年我出去过一次,我走到公路上,拦了一辆车。司机看见我,把车倒着开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穿着一九七四年的衣服,说一九七四年的话,还有一张一九七四年的脸。"沈青说,"我后来就不试了。" --- "看见自己"是走了三个多小时以后讲到的。 程紫萱问他,为什么喊了就会没。 沈青想了很久。 "我说不好,我是个测绘的,我只能这么讲。"他说,"你测一条边,两头各站一个人,一个人举尺,一个人读数。读数的人喊一声'好',举尺的人就把尺子定死了。" "定死了。" "两边对上号了。"沈青说,"在那之前,两个人各是各的。喊完那一声,账上就只有一条边了。" 程紫萱在原地站住了。 "你的意思是——"她说,"看见自己,是同一个人在两个时间层上叠了一下。" "我不懂什么层。" "两个都是他。"程紫萱说,"在他喊出声之前,塔那边记的是两笔。喊完,两笔并成一笔。" "并完,多出来的那个就得平掉。"沈青说。 "所以老李喊了一声,人就没了。" "人没有没。"沈青说,"人只是被平到另外一头去了。" 程紫萱的手心在出汗。 "那我呢。"她说,"二〇二五年我在天坑边上看见了我自己。我没喊,因为我当时说不出话。" 沈青看着她。 "那你那笔账还挂着。"他说。 --- 第二十一个小时,他们停下来休息。 程紫萱背靠着墙坐着,把那块干根一点一点嚼。她想起一个必须问的东西,可是她一直没敢开口。 最后是沈青先说的。 "你刚才在避车硐那儿,看的是最下面那一行。" "是。" "二〇〇八年四月十一日。"沈青说。 "那三个字是你替她刻的。" "是我。" "她是我妈。"程紫萱说,"她叫沈曼。" 沈青把手里那块根放下来。 他没有说"原来如此",也没有说"我看出来了"。他就只是把根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面。 "她那天不是一个人。"他说。 程紫萱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跟另一个人一起来的。"沈青说,"一个女的。年纪跟她差不多,二十七八,也可能三十出头。个子高,比她高半个头。" "地表人?" "说地表话。"沈青说,"她们两个说话很熟,一句压一句,不用把话说完对方就懂。" 程紫萱把手按在地上。 "她们来干什么。" "她们知道那底下有东西。"沈青说,"她们是有备而来的,带着绳,带着灯,带着一个铁的东西——现在想想,那是把钥匙。" "你劝了。" "我把她们拦在盐缝上头。"沈青说,"我跟她们讲我自己的事。我把袖子撸给她们看。" "她们不信。" "她们信。"沈青说,"她们信了以后更要下去。" 他抬起头。 "那个高个的女的,跟你妈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说的时候在笑。" "什么话。" "她说,'那正好,我本来就该我去。'" 程紫萱的耳朵里嗡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下去了。"沈青说,"你妈在上面等。我也在上面等。我那天出来的时辰快到了,我不能久留,可我没走。" "等了多久。" "我数到四千多。"沈青说,"大概一个多钟头。" "然后。" "然后你妈也下去了。" 沈青停了很长时间。 "她再上来的时候,是抱着一个孩子上来的。" --- 程紫萱没有动。 她听见岑晚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多大的孩子。"她听见自己问。 "七八岁。"沈青说,"光着,身上什么都没有。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着她。" "那个高个的女人呢。" 沈青摇头。 "没有再上来。" 程紫萱把两只手撑在地上。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东西正在合拢,合得很慢,很沉,像两块石头在对缝。 体龄约八。实龄不详。 零—四。 携出者。 二〇〇八年五月,渊城巡逻队在先驱之门捡到一个孩子。 罗布泊进,先驱之门出。七塔互通。 "她进去的时候不是孩子。"程紫萱说。 沈青看着她。 "她走到底了。"程紫萱说,"她被数完了。塔把她拨回零,找零找了个八岁的身体给她,把她之前那一整个人清掉了。" "我不懂这些话。"沈青说,"我只知道下去的是一个大人,上来的是一个小孩,中间隔了一个多钟头。" 程紫萱抬起头。 "她叫什么。" "我不知道。"沈青说,"你妈喊过她一声。" "你听见了。" "听见了。"沈青说,"就一个字,我听不准,像是'阿'什么,也可能是个姓。她们说话太快。" 程紫萱慢慢地把脸埋进两只手里。 她想起在渊城的地牢里,柳道跟她说过一句话:我不记得我小时候。别人有一段,我从八岁开始。 她想起在天坑,柳道摸着塔基的凹口说:我总觉得我在哪儿见过这个。 她想起罗布泊,柳道站在那些盐柱中间,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在意的话:这地方我不舒服。 "她本来就该她去。"程紫萱说。 "什么。" "那个高个女人的原话。"程紫萱抬起头,"'我本来就该我去。'" 她看着沈青。 "她十七年前就已经进去过一次了。"她说,"她现在又要进去第二次。" --- 第七行表是在第二十六个小时看见的。 跟第二段一样,机器刻的,七行七列,横平竖直。也是在右手边的墙上。 程紫萱走过去,用手电照第七行最后那一格。 那道划痕在。 三厘米,浅,带毛刺,从下往上,一刀到底。 她转过身。 "是你刻的。" "是我。"沈青说。 "为什么。" 沈青看着那张表。 "我在四号那根柱子的地板上看过这张表。"他说,"看了三十多年才看明白一点点。它是个账本。一行一伙人,最后一格记的是进去过几个。" 他伸手,把指头压在那道划痕上。 "第七行是现在这一伙。"他说,"这一伙的那一格,两千多年一直是空的。" "二〇〇八年四月十一日之后,就不空了。"程紫萱说。 沈青点头。 "进去过一个。"他说,"就是那个高个的女的。我替她记了一笔。" "你为什么要替她记。" 沈青把手放下来。 "因为她进去了没出来。"他说,"我是搞测绘的。测绘上有一条规矩:点位可以错,记录不能少。人要是不见了,你至少得知道他是在第几号点上不见的。" 程紫萱看着那道划痕。 从下往上。 一刀到底。 --- 她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岑晚过来问她要不要坐下。 她没有坐。 "我想通一件事。"她说。 "什么。" "田太白拦不住。"程紫萱说。 岑晚愣住了。 "他手上有环,有芯,有柳道,有九辆车,有回廊,有接引点排的三万一千个人。"程紫萱说,"我们三个人在这条廊子里走,走到闸口,能不能过去都不知道,过去了也拦不住他。"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拦不住不等于没办法。"程紫萱转过身,"他要干的事,是把渊城接到人类这一伙的网上,然后等塔来收费。他要的是塔收一次费,那笔费从人类头上出,钱进渊城的口袋。" 她把手举起来。 "塔只收一次。" 岑晚的脸慢慢变了。 "收多少它自己定,跟人数没关系。"程紫萱说,"收完了,这一笔就结了。这一行的账就封了。" "你的意思是——" "抢在他前面。"程紫萱说,"在他把接头接上之前,先让塔把第七行这笔账结掉。" "结掉以后呢。" "结掉以后他接什么都没用。"程紫萱说,"接一根空管子。" 岑晚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结。" 程紫萱没有回答她。她转向沈青。 "要有人走到底。"她说。 沈青看着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你身上没有账线。"他终于说。 "我知道。" "门不认你。"沈青说,"你连门都推不开。" "门推不开,可是有一样东西认我。"程紫萱说。 "什么东西。" "天坑那个遗迹的最里头,有一个台子。"程紫萱说,"我第一次走进去,它自己亮了。上面出来一行字,翻过来的意思是——'选者已至'。" 沈青的表情变了。 那是从见面到现在,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接近恐惧的东西。 "你说什么。" "选者。"程紫萱说,"我一直以为是它选中了我。这两年我想过一百遍为什么是我,我想不出来。" 沈青摇头。 他摇得很慢,很坚决。 "那个台子我见过。"他说,"四号柱子底下也有一个。它不认人。" "那它认什么。" 沈青抬起眼。 "它是报数的。"他说,"它上头那句话,不是'你被选中了'。" 程紫萱的手指冷了下去。 "是什么。" 沈青说: "是'下一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