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台呼吸站是在回到老城区之后的第五个小时重新出雾的。 那台站在第三层最东头,编号三十七。它的六片换热芯是抬回来的第一箱里的,割断的进气管由祝迁带着四个人重接——他们没有焊机,用的是从废矿层拆下来的两截套管和一圈麻绳,麻绳上抹了塑封胶,一圈一圈缠了七十多道。 祝迁把最后一道缠完,直起腰,说了句什么。 岑晚翻给程紫萱听:"他说,这活儿要是让工造署验,能把他打回去重学。" 阀开的时候,先是一声很闷的"噗"。 然后从站体侧面的四个出气栅里,冒出了雾。 那雾是白的,带着一点凉,扩散得很慢,先在站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然后往上爬,爬到人的膝盖,人的腰。 第三层走道上坐着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没有人欢呼。他们只是站起来,往前走两步,站进雾里,然后仰起脸。 程紫萱站在铁梯上看。她看见那些人张着嘴,胸口一起一伏地动,像鱼被放回水里。 有一个老头站在雾里哭。他哭得没有声音,就是肩膀抖。 到第九个小时,四十三台站里,重新出雾的有二十九台。剩下十四台的管路断在更高的层位,接不上。 祝迁把这个数报给程紫萱的时候,是坐在地上报的。他已经站不住了。 "二十九台。"他说,"一台管一百来人。够三千个。" "另外一千三呢。" "另外一千三挤过来。"祝迁说,"挤一挤,都能喘上。喘得不痛快,但能喘。" 程紫萱在他旁边坐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数。"她说。 "什么算不算数。" "我说了给他们一个方向。他们跟我走了一趟,抬回来二百五十八片芯。可是外面那个东西,我一点都没拦住。" 祝迁咳了一阵。 "你听过一句话没有。"他说,"矿上塌方,压住六个人。挖出来五个,第六个挖不动。你说这五个算不算数。" "算。" "那不就完了。" --- 抖动是从第十四个小时开始变密的。 第一次是灯。老城区的公共照明和工造署那种白灯不是一路,是接在城墙外主线上的低压灯,本来就昏。它开始一分钟里暗一次,暗半秒。 第二次是水。第五层的供水管突然出水,出了很大一股,出完就断,断完再出。祝迁去看了,回来说管子没坏,是压力在跳。 第三次是人。 程紫萱在第四层的走道上看见了。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端着一个塑料桶往回走。他走到第七个门洞前面的时候,抬起头。 在他前面五六米的地方,站着另一个他。 一模一样。同样的衣服,同样的桶,同样的姿势,只是那一个是背对着走的——他在往前走,那一个在往后退。 两个人之间隔着五米,谁也没有靠近谁。 男孩张开了嘴。 程紫萱从铁栏杆上翻过去,两步跨到他身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前面那一个又退了两步,然后像被墙吸进去一样,没了。 男孩在她手底下抖得很厉害。程紫萱把手拿开,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 "你看见了。"她说,"你没有喊。" 男孩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水。 "以后还看见,还是别喊。"程紫萱说。 她抬头,冲着走道两头喊了一句,岑晚跟着翻过去。 到那一天结束之前,这句话被从第一层传到第九层: 看见自己,别说话,别喊,别追。 祝迁问她理由。 "我不知道理由。"程紫萱说,"我只知道三个例子。一九七四年沈青看见了自己,第二天不见了。矿区那个开铲车的老李看见了,喊了一声,人就没了。第三个是我。" "你怎么没事。" "我当时说不出话。" --- 公播是在第十八个小时恢复的。 它没有从第十二坊接着念。它换了个内容。 岑晚一手按着耳后,一手在地上写,写渊城字,写完再翻。 第一条:全城计时以执政官署为准,各坊自设计时一律作废。 第二条:主晶体剩余读数,三十三。 第三条:自本周期日起,"时间共同体留存序列"提前受理。凡在册者,可自行前往城东接引点报到,不必等念到本坊。 第四条:接引点二十四时开放。 程紫萱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三十三。"她说。 "早上四十一。"岑晚说。 "十个小时掉八天。" 她抬起头。第三层的雾还在,那些人还在雾里站着。但是走道上已经有人开始收东西了——一个包,一床卷起来的褥子,一个孩子被从吊床上抱下来。 第三条像一把刀,切进这栋楼的每一个门洞。 不必等念到本坊。 不必等,就是现在。 "祝迁。"程紫萱说,"给我找个能站高一点的地方。" --- 她站在第五层和第六层之间那段铁梯的转折平台上。 这个位置能被上面四层和下面五层同时看见。祝迁让人在她两边各挂了一盏矿灯。 底下、上面,走道上都是人。有的站着,有的还坐着,有的一只手已经拎着包。 程紫萱开口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她这辈子没有对着这么多人说过话,她连在研究所做汇报都要提前写满三页纸。 岑晚站在她旁边,一句一句翻。 "我是地表人。"程紫萱说,"你们没有理由信我。" 底下没有声音。 "所以我不劝你们。我只把我知道的东西摆出来,你们自己算。" 她举起一只手,伸出三根指头。 "第一,那张名单是九天以前定死的。九天里老城区死了六百四十一个人,名单上一个字都没改。三万一千,从头到尾就是三万一千。" 她收回一根指头。 "第二,那个名单是要报给一个东西看的。那个东西叫塔。它在天坑底下,它不认名单。它只认一样东西——它自己经手过的东西。它在人身上留的记号,是一道纹,从肉里面长出来。" 她停了一下。 "你们身上有吗。" 没有人回答。 "守卫身上那种直的、接种打进去的,不算。"程紫萱说,"我说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她收回第二根指头。 "第三,也是最后一条。你们去接引点,会被登记,会被编号,会被排队,会被带到城东那道闸后面去等。这些都是真的,都会发生。但是等到最后那一步,塔看你们一眼——它认不出你们是谁。" 她把最后一根指头收回去。 "名单不是船票。名单是一张收据。是他准备拿去报的账。上面写着三万一千个人,实际上他手里一个也交不出去。" 第七层有人喊了一句。 岑晚翻:"他说,那你让我们怎么办。就在这儿坐着死?" 程紫萱看向那个方向。 "我没让你们坐着。"她说,"三十七号站今天出雾了。那是你们自己抬回来的芯,你们自己接的管。你们要是全走了,这二十九台站三天以后就全停,因为没人守,没人换,没人接。" 她把手放在铁栏杆上。 "我不知道谁能活。我不敢说这句话。我只知道,你们腿底下这二十九台站是真的,城东那张纸是假的。" 她说完就下来了。 那天夜里——按渊城的说法,是那个光周期的后半段——老城区走掉了两千一百人。 留下来的,两千一百五十九个。 祝迁把这个数字数了三遍才报给她。 "一半一半。"他说。 "我以为会全走。" "你要是不说那番话,就全走了。"祝迁说,"你说完,一半的人开始算账。会算账的人才留得下来。" --- 分歧是在那之后。 程紫萱把三个人叫进凿岩屋,把手撕的笔记内页、坐标纸、还有从二号装配点带回来的乙件图纸摊在地上。 "我们分两件事。"她说,"第一件,追田太白。他昨天早上出发,走回廊第一段去先驱之门。第二件,议政厅第四层。" "你要去救人。"柳道说。 "我要去弄清楚一件事。"程紫萱说,"她为什么在第四层,为什么不下来,为什么要给她做第二只环。" "我知道为什么。"柳道说。 程紫萱抬起头。 "甲件是我的。"柳道说,"乙件是她的。他做两只,是因为他不确定一只够不够。" 屋里安静了。 "塔认账线。"柳道说,"我身上有。她把我从那边带出来,她身上也可能有。他不知道哪一条还剩得多,所以他两条都要。" 程紫萱把手按在图纸上。 "那更要去。" "去不了。"柳道说,"议政厅第四层要过三道验讫,岑晚的牌废了。你们进不去,进去了也出不来。" "那就你去。" "我一露脸,全城通缉像上的人就找到了。"柳道说,"我进城这一路,是低着头走过来的。" "所以呢。" "所以只有一件事该做。"柳道说,"甲件已经在他手上,环装了芯就会亮,那说明它是活的。他现在缺的只有我。他停在先驱之门,是因为他把我落在了后面。" "你的意思是你送上去。" "我的意思是,"柳道说,"我不去,他就把乙件装完,去用她。我去,她就还能在四层多待几天。" 程紫萱看着她。 灯很暗。柳道的脸有一半在暗里。 "你昨天说,你不是在跟我商量。"程紫萱说。 "我今天跟你商量。"柳道说。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让我一个人走。"柳道说,"你走到这儿了。" 程紫萱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把地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得很慢。 "我要一天。"她终于说,"给我一天,让我把第四层的路想出来。想不出来,我跟你走。" 柳道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点了头。 "一天。" --- 程紫萱那天睡了四个小时。 那是她十一天以来睡得最长的一次。她是在祝迁那张吊床下面的地上睡的,头枕着背包,包里硌着两把钥匙。 她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只有祝迁。 祝迁坐在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门。 程紫萱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包。 包在。 她把手伸进左边内袋。 钥匙在。 她把手伸进右边内袋。 空的。 她愣了两秒,把整个包倒过来,东西哗啦落了一地。笔记本、坐标纸、手电、绳子、半包压缩饼干。 只有一把钥匙。 "她什么时候走的。" "你睡了两个小时以后。"祝迁说。 "你没拦。" "我拦不住。"祝迁说,"我带过她六年,我知道她要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你睡。" 程紫萱蹲在满地的东西中间,很久没有动。 "她拿走一把。"她说。 "嗯。" "她可以两把都拿走。她也可以一把都不拿——门认她的纹,她根本不需要钥匙。" 祝迁没有说话。 程紫萱把那把留下的钥匙从内袋里掏出来,摊在手心。 十七个齿,缺了一半。 "她不是拿走一把。"她说。 "那是什么。" "她是把我这一把弄成了半把。"程紫萱慢慢地说,"她怕我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