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里没有昼夜,也没有里程。 墙是灰白色的,横截面永远是那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四米高,走上一个小时和走上十个小时看到的东西一模一样。程紫萱试过在墙上做记号——她用钥匙的齿去划,划不动;用铅笔去画,笔芯从上面滑过去,什么都不留。 她只能靠表。 第一天走了十一个小时,她看了十一次表。 第二天早上,她在一处稍宽的地方坐下来,把0416和0417都掏出来,并排放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很久。 "多少。"柳道问。 "零。" "什么零。" "两块表都没慢。"程紫萱说,"一分钟都没慢。" 她把表举起来对着光。 "我们在盐地上待了十七个小时,慢了六十九分钟。在这条廊子里走了二十三个小时,一秒不差。" "那不是好事吗。"岑晚说。 "这不是好事。"程紫萱把表收起来,"我们是在往下走。下面是渊城,渊城比地表快,快了几千年才攒出三年的差。一条从上往下的通道,理应有落差。" 她站起来,把手按在那面不散光的墙上。 "这里没有落差。" 她转过头。 "因为它在压。" "压什么。" "压两边。"程紫萱说,"上面快一点的,它按住;下面慢一点的,它拽起来。它一路把两头的时间碾成一样的。" 她收回手。 "这不是一条路。" "那是什么。" "是一把尺子。"程紫萱说,"他不是修了一条通道让人走。他是修了一根杠子,把两个原本各走各的东西,别在了同一根杠子上。" 她重新背起包。 "地表那八十亿人的钟对不上号,不是因为渊城离得近。是因为这根杠子在两头拧。" --- 第二天下午——按表算是下午——前面的光变了。 回廊的墙自己发的那层白开始被另一种光盖过去。那是一种带黄的、有明显来源的光,从前方右侧斜着打过来,把墙面上的椭圆截出一道边。 岑晚忽然停下了。 "到了。"她说。 "这就是渊城?" "这是三号泄压间。回廊接进来的口子。"岑晚的声音有点抖,"再往前二十步是闸,闸过去是废矿层的第七道,从第七道往东走四十分钟,就是老城区北墙。" 程紫萱把手电关掉。 "闸上有人吗。" "这个点应该只有一个值守。" 柳道已经把外套脱了。 "等一下。"程紫萱说,"岑晚,你还有权限吗。" "我的牌没被收。"岑晚说,"我是执政官署派出的传令,没有回撤令之前,牌还是活的。" "那就不打人了。"程紫萱说,"你走前面。" 岑晚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牌——一块拇指大小的、边角磨圆了的深色片子,她挂在脖子上戴了十九年。 "我传了十九年的话。"她说,"我从来没有用它进过一道不是让我进的门。" "今天可以试试。"程紫萱说。 --- 闸上那个值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明显不合脸的护目镜。 他看了岑晚的牌,看了三遍。 "回撤令呢。" "没有回撤令。" "那你带的这两个……" "传令随行。"岑晚说。 年轻人的目光在柳道脸上停了半秒。柳道的脸在渊城不算陌生——她的通缉像在城里挂了一年多。可是那张像上的柳道,左臂上有一道亮着的银纹,眼睛在发光。 现在她的袖子放着,纹是熄的,眼睛什么光都没有。她低着头,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累坏了的随行。 年轻人把牌还了回去。 "第七道东头塌了一截,你们绕南边。"他说,"还有——别往老城区去。" "为什么。" 年轻人推了一下护目镜。 "那边不让进了。"他说,"进去的人出不来。" "封了?" "没封。"他说,"就是出不来。" --- 废矿层的第七道很长,顶上每隔一段挂一盏灯,一半的灯是灭的。 走了半小时以后,程紫萱开始闻到味道。 那不是尸臭。是一种更薄的东西——像水泥地上晾了很久的湿抹布,混着一点铁锈,一点氨。她在亚马逊的洪泛期闻过类似的,那是水退了以后一整片林子在慢慢烂掉。 北墙上有一个豁口,是用大锤一点一点砸出来的,边缘参差。豁口外面就是老城区。 程紫萱在豁口前站住了。 老城区是一片挖在岩体里的、层层叠叠的居住区,一共九层,每一层沿着崖面凿出一排门洞,门洞前面是共用的走道,走道之间用铁梯连着。她一年多以前来过一次,那时候这里灯很暗,人很多,人人走路都慢,孩子看上去像小老头。 现在灯还是那么暗,人少了很多。 走道上坐着人。不是站着,是坐着,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在外面。三层、四层、五层,一排一排的门洞前面都坐着人,谁也不说话。 呼吸站在第三层的中央位置。那是一座半嵌进岩壁的鼓形建筑,外面缠着七八根粗管子。管子上原本应该有雾气。 现在管子是干的。 有几根被割断了。断口很新,是用切割器割的,切口整齐,往里能看见空的管腔。 "他们把管子割了。"柳道说。 "不是他们。"岑晚说。 程紫萱顺着那几根断管往上看。 管子从呼吸站出来,沿着崖面往上走,走到第七层的位置拐了个弯,往东北方向去了。断口就在拐弯处的前面。 割的人不是老城区的人。老城区的人割它没有用。 是有人从上面把它接走了。 --- 祝迁是在第六层找到她们的。 准确地说,是她们走到第六层的时候,一扇门洞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把程紫萱拽了进去。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屋里没有灯。程紫萱的眼睛过了十几秒才适应。 那是一间大概三步见方的凿岩屋,墙上钉着一张吊床,地上堆着二十几个塑料桶,桶盖上都压着湿布。 一个人背对着她们蹲在桶堆前面。 他站起来的时候,程紫萱先看见的是他的手——那只手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筋,指甲变形了,往上翘。 然后他转过身。 他比一年多以前老了至少十五岁。 "教官。"柳道说。 祝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咧了咧嘴。他的牙掉了两颗。 "你他妈还活着。"他说。 "你也是。" "我算什么活着。"祝迁在一个桶上坐下来,喘了两口,"我这一年过了十年。这地方现在一天顶一个月,我上个月照镜子还有头发。" 他的目光转到程紫萱脸上。 "地表的。" "是我。" "我记得你。"祝迁说,"你上次来,问我要剖面图,问完就走,一句多的没有。" "这次也一样。" 祝迁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变成咳嗽。 "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你们从上面下来的。上面现在只有一条路,就是他那条回廊。你们走的是他的路。" --- 程紫萱把包放下。 "停供第几天。" "十一天。" "死了多少。" 祝迁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掀开脚边一个桶上的湿布,里面是浑浊的水。他用一个搪瓷缸舀了半缸,递过来。 程紫萱接了,没有喝。 "你要听官方的还是听我的。"祝迁说。 "你的。" "六百四十一。" 屋里安静了。 "官方一个字没提。"祝迁说,"公播每天念名单,念到第九坊了。老城区是二十八到三十一坊,还没念到。所有人都在等,都在算,都以为念到自己那一坊就能去接引点,去了就能上'留存序列'。" "你怎么知道死了六百四十一。" 祝迁抬起眼。 "因为是我在数。"他说,"九层,每一层我走一遍,一天两遍。我记不住脸,我记门牌。门牌上贴白条的,我数一个。" 他把湿布重新盖回桶上。 "六百四十一。今天早上还是六百二十八。" 程紫萱把那缸水放到地上。 "呼吸站的管子。"她说,"是谁割的。" 祝迁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吊床下面的岩缝里抠出一个卷筒。 那是一卷图纸。 他把它铺在地上,用四个桶盖压住四个角。 --- 图上是一个环。 准确地说,是一个开口的圆环,环体上有一圈规则的凸起,像齿。图纸的右下角有工造署的编号栏、日期栏、签发栏。签发栏是空的,编号栏里的数字被人用笔重重划掉了一次,又写了一遍。 程紫萱蹲下来,把手电压低。 "这什么。" "我也不知道。"祝迁说,"我只知道它耗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左侧的一栏。 那是材料明细。第一行写着一个程紫萱看不懂的渊城字,后面跟着一个数量。 "这是什么。" "呼吸站的换热芯。"祝迁说,"一台站里有六片。" 程紫萱看着后面那个数字。 "这上面要多少片。" "二百五十八片。" 她抬起头。 "老城区有多少台站。" "四十三台。" 程紫萱没有说话。 四十三乘六,二百五十八。 老城区四千三百人的呼吸站,全部,一片不剩,被拆下来去做这一个东西。 "所以不是调配。"她说。 "不是调配。"祝迁说,"是拆了。" --- 程紫萱把手电挪到图纸右上角。 那里有一小块标注区,密密麻麻写了七八行小字。她一个字也不认得。 "念给我听。"她对岑晚说。 岑晚蹲下来。她的脸凑到图纸前面,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念。" "第一行是尺寸公差。"岑晚的声音很低,"第二行是热处理要求。第三行……" 她停住了。 "第三行。" 岑晚的手指按在那一行上,像是要把它按住不让它跑掉。 "'内径按 04 号左前臂中段周长加放两毫米。'" 屋里没有一个人动。 程紫萱慢慢地把手电从图纸上移开,转过去,照在柳道身上。 柳道站在门边,两只手垂着。她的左臂在袖子下面,看不见。 她没有躲那道光。 "他做了个镯子。"她说。 "不是镯子。"程紫萱说。 她把手电转回图纸上,照在那一圈凸起上。 她数了一遍。 一圈凸起,均匀分布,共十七个。 "是接头。"她说。 --- 祝迁把图纸卷起来,重新塞回岩缝里。 "这张东西是三天前从工造署流出来的。"他说,"送图的人是我以前带的兵,他把它塞进一桶水里带下来,人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被调走了,调去哪儿不知道。" 他在桶上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 "我看不懂它是干什么用的。我只知道一件事:他们为了做这个东西,让老城区四千三百人停了呼吸。" 他抬起头,看着柳道。 "上面写的那个04,是你吧。" 柳道没有回答。 "我带过你六年。"祝迁说,"从你十一岁带到十七岁。你出操的成绩、体检的单子、领药的回执,都从我手里过。别人的册子叫花名册,你的册子不在花名册上。我问过一次,管档的说,上面有交代。" 他咳了两声。 "我那时候以为是因为你是个苗子。" "教官。"柳道说。 "我他妈现在知道不是了。"祝迁说。 --- 程紫萱蹲在地上没有起来。 她在心里把所有的东西又过了一遍:一个按柳道臂围做的、带十七个接头的环;一座在天坑还立着的塔;一条把两边时间碾平的回廊;一份九天前定死、之后一个人都没减的三万一千人名单;六十天。 "祝迁。"她说。 "嗯。" "田太白现在在哪儿。" 祝迁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不在城里。"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祝迁说,"接引队的车队从执政官署出发,走的是回廊第一段。九辆车,前面两辆是空的,中间那辆压得很低。" 程紫萱站了起来。 "第一段通到哪儿。" "先驱之门。"岑晚说。 程紫萱把手电关掉。 黑暗里,桶上的湿布散着一股潮味,外面走道上有人在很慢地咳嗽,一声,隔很久又一声。 "他把环带走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中间那辆车压得很低。" 她把包背到肩上。 "六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