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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密林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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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紫萱在那片空地上扎了营。 阿米尔不太乐意。他说这片林子不对味儿,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但他的后脖颈一直在发凉。他问程紫萱能不能换个地方过夜,程紫萱摇头。她说她哪儿也不去。 阿米尔沉默了一阵,最终没有走。他发现了一件更让他不安的事——这片空地上没有蚂蚁。亚马逊林子里蚂蚁无处不在,树上有,地上有,水里也有,但在这片寸草不生的黑土地上,他连一只蚂蚁都没看见。 他把猎枪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靠着一棵树坐下。他没有睡。 程紫萱把仪器架在一个三脚架上,开始采集土壤样本。她小心地将采样管打入地下三十厘米、五十厘米、一米。每一个土样的颜色和质地都一模一样——纯黑色的、细腻得像面粉一样的土壤。没有任何植物根系,没有任何微生物活动的痕迹。 她用便携式分析仪做了快速检测。结果显示:土壤中几乎不含任何有机物。没有腐殖质,没有微生物残留,甚至没有花粉。 这种土壤不应该出现在亚马逊。亚马逊的每一寸土地都充满生命,连最深的泥层里都有细菌和真菌在活跃。但这里的土壤像死亡了一样——或者说,像从未有过生命。 程紫萱把样本管装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空从灰色变成了更深的灰色,雨又要来了。她收拾好仪器,钻进阿米尔搭好的帐篷。 当晚的雨不像前一天那么猛烈,但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程紫萱睡不着。她躺在睡袋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数据和她脚下的这片黑土地。她把那封匿名邮件又打开看了一遍——发件人的邮箱地址是一个国内常见的免费邮箱,她尝试回复,邮件很快就弹回来了:邮箱地址不存在。 有人在用一次性邮箱发消息,发完就注销了。他们不打算留下任何痕迹。 问题来了——为什么要把坐标发给她? 程紫萱翻了个身,帐篷外雨点落在塑料布上的声音催眠一样规律。慢慢地,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身体能感受到一种温柔的阻力,像泡在温水里。她想往前走,但迈不出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变淡。 她吓醒了。 帐篷里一片漆黑。雨已经停了。程紫萱大口喘着气,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摸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儿。她抬手看表——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表停了。 她愣了一下,拍了拍表盘。这块机械表是她父亲留下的,十几年从来没停过。她拧了拧发条,表针纹丝不动。 程紫萱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头去。空气是静止的。四周的树木没精打采地立着,湿漉漉的叶子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天空中的云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黑土地上都变成了银灰色。 阿米尔不在他原来的位置。 程紫萱心中一紧,从帐篷里爬出来,轻声喊了一声:"阿米尔?" 没有回应。 她提高了声音:"阿米尔!" 身后传来灌木的响动。程紫萱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丛林刀。黑暗中一个人影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是阿米尔,肩上扛着一只野兔,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 "程老师,你醒得正好。我打到早餐了。"他说。 但程紫萱注意到了他的手——他握着猎枪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猎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直视前方,不,不是前方,是空地中心的方向。 "阿米尔?" "那边。"他抬了抬下巴,"半夜三点,有声音。" "什么声音?" "说不上来。不像动物。" 程紫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她打开手电筒,光束在空中划开一条白线。光柱打向空地中心——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土。 但她看到了别的东西:空地边缘的一棵树上,有人用刀刻了一个符号。一个弯弯曲曲的圆圈,下面一条竖线,像交叉起来的蛇。 "那个符号……"她喃喃道。 "我刻的。"阿米尔说,声音低沉,"三个小时前。从五十米外回来再看,位置变了。" "什么变了?" "符号的位置。它往空地中心方向偏移了大约半米。树没有动——我对过其他参照物——但它刻在树上的位置,物理上改变了。" 程紫萱头皮发麻。她走近那棵树,用手电筒仔细照那个符号——她这才注意到,刻痕边缘的树皮是新翻出来的,但树皮本身没有任何被挤压或扭曲的痕迹。 如果一棵树上的刻痕位置变了,树皮一定有撕裂或者重新愈合的痕迹。这棵树的树皮完好无损,但刻痕就那么神奇地从树干的西侧跑到了南侧。 "你说在这个地方,"程紫萱指着树干西侧,"刻的符号?" "这里。"阿米尔走过来,手指在西侧的树皮上比划着——但那块树皮上确实什么也没有。 空地周围的每一棵树都是如此。 程紫萱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头顶的月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她想到了一个词:拓扑扭曲。 也许不是土壤有问题。也许——是这个空间本身有问题。这个地方的物理规则,和外面不一样。 "天亮前我们离开。"程紫萱说。 阿米尔没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 但天亮来得比预想的慢。程紫萱在帐篷里闭眼躺了一个多小时,再睁眼时天还是黑的。她看了看表——手表还是停的。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一分。 她皱眉。手表停着可以理解——可能是受了磁场干扰或者机械故障。但手机上显示的是卫星同步时间,不应该出问题。除非…… 除非她在"入睡"到"醒来"这段时间,实际经历的比手机感应到的要长得多。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声短促的尖叫从帐篷外传来,不是人类的。像某种大型动物被扼住了喉咙。 程紫萱抄起刀冲出去——晨光终于出现了一丝迹象,天边泛着淡淡的青色。阿米尔站在空地边缘,猎枪平举,瞄准着黑土地和树林的交界处。 交界处的灌木丛在剧烈晃动,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 "什么东西?" "不知道。"阿米尔的声音紧绷,"跑过去了,我没看清。" 灌木丛的晃动停了。然后,一个人影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一个女人。 她浑身是伤,左臂从肩膀到手肘被鲜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即便如此,她的眼神让程紫萱第一反应不是上去扶她,而是后退了一步——那是一个战士的眼神,哪怕已经掉进了陷阱,眼睛还在寻找猎人的位置。 女人看到了程紫萱和阿米尔,脚步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她手里紧紧握着一块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石板碎片,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程紫萱认出那些符号和她在研究所资料中看到的一种未解读的古文字很像,但细节上又完全不同。 "你是谁?"程紫萱问。 女人抬起头,银灰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了一下。她的目光掠过阿米尔肩上的猎枪,然后落在程紫萱的脸上。 她说的不是中文,也不是葡萄牙语或西班牙语。她说了几个音节——低沉、短促,像某种古老的语言——但程紫萱完全听不懂。 女人意识到她们听不懂,换了一种方式。她用沾满血的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中心画了一个点。 圆圈。点。 程紫萱心猛地一沉。这和她的坐标——和那片黑土地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你是从那里出来的?"程紫萱指向空地中央。 女人点了点头。她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向侧面倒去。她手中的石板碎片滑落在地上,程紫萱看到碎片边缘泛着热气——像刚从火炉里取出的铁块。 阿米尔快步上前,蹲下查看女人的伤口。他翻开她被鲜血浸透的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程老师,你过来看。" 程紫萱凑过去。女人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不是刀伤,也不是咬伤,而是像被某种高温锐器灼烧出来的一样。伤口边缘的皮肤焦黑,结痂处的形状——是一排符号。和石板碎片上刻着的一模一样。 "这是烙印。"程紫萱低声说,"有人把符号烙进了她的皮肤。" 女人的手在无意识地抽搐,嘴里断断续续吐出几个音节。程紫萱凑近去听。 她只听懂了最后两个字——发音很扭曲,但确实是她能理解的音节—— "……渊城。" 程紫萱僵住了。 渊城。她从没听过这个词,但她清楚记得父亲的笔记本上,某一页的页脚写着同样的两个字。那是父亲最后一次考察前,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字迹。她当年看不懂,也从来没有人跟她解释过。她以为那是父亲的临时笔记代号。 女人的蓝色眼睛半睁着,银灰色的瞳孔渐渐失去焦距。她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手指颤抖着指向程紫萱。 "你……"她说,这次是标准的普通话,虽然带着一种奇怪的、像很多年没开口说过的生硬感,"不该……来这里。" 然后她昏了过去。 程紫萱跪在泥地上,握着她滑落的石板碎片。那块石板摸在手里温热的,表面像打磨过无数次的玉石一样光滑。上面的符号在手电光下反射出一种幽幽的、不像是矿物发出的光泽。 气温正随着天亮缓缓回升。雨林的虫鸣又开始响起,一只鸟从枝头飞过。 阿米尔在女人身边蹲下,从急救包里拿出绷带,开始给她包扎。他手上的动作很稳,但程紫萱注意到他的眼角在微微抽搐——对这个见惯了亚马逊丛林中稀奇事的猎人来说,今天的事情,也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限。 "程老师,"他头也不抬地说,"她说的那个词——渊城。" 程紫萱等着他继续。 阿米尔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她:"我家那边的老猎人,口口相传过一个故事。亚马逊地底下,有一座城。在地面上找不到任何入口,但你走错一步,就会坠入它的深渊。" 他说完,把绷带缠紧,补了一句:"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个年代的故事了。" 程紫萱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块石板碎片,指尖沿着那些古老符号的纹路一点一点滑过。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符号上——那是一组由三个同心圆组成的图案,最中心的圆点略微凸起。 就像她在梦里看到的白色空间。 就像那片寸草不生的黑土地。 她深吸一口气,把石板碎片小心地包进防水袋里。 "阿米尔,"她说,"把她带回去。" "研究所?" "不。"程紫萱站起来,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她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天终于亮了。橙色的阳光穿过树叶,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亚马逊雨林又恢复了它白天的喧嚣,好像昨天和今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但程紫萱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回头。 她的父亲失踪在这片雨林里。渊城这个名字出现在父亲的笔记本上。现在,一个自称渊城的人,带着满身伤和一块刻满符号的石板,从天坑那边跌跌撞撞走出来。 这不是巧合。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