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城郊的这一片叫下柳沟，名字里有柳，一棵柳树都没有。 程紫萱按着乔远山报的门牌找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土路两边是低矮的院墙，墙头上晾着玉米，狗在远处一声一声地叫。第七户人家的院门是铁的，漆掉了大半，门后传来一种低而稳的嗡嗡声。 她敲了三下。 嗡嗡声没有停。过了很久，院子里有人问："谁。" "我姓程。"程紫萱说，"乔远山让我来的。"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闩响了。 开门的老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深蓝色的旧工装，袖口缝了补丁。他左手拎着一盏应急灯，右手上戴着一只沾满蜡屑的白手套。 他没有看程紫萱，先看的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柳道。 "两个人。"他说。 "两个人。" 老人把门拉开。 "进来吧。别碰东边那排箱子，这几天蜂脾气不好。" --- 院子里码着二十几个蜂箱，一直排到墙根。空气里是蜡和糖混在一起的味道，甜得发闷。 屋里只有一间半。外间当客厅、厨房和库房，一张掉了漆的写字台占了整面墙，台上堆着蜂蜡、玻璃罐、一台老式台秤，还有一摞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贺兰生今年七十八岁。他倒了两杯茶，自己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撑在膝盖上。 "乔远山是不是要死了。"他问。 程紫萱愣了一下。"没有。" "那他就不会让人来找我。"贺兰生说，"我跟他四十二年没见过面了。他只给我写过三封信,最后一封是2011年,说他儿子结婚。" 他抬起眼睛。眼白是浑的，眼神却很清楚。 "你说你姓程。" "程紫萱。" "你想问1974年。" "是。"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一年里有三百六十天没人跟我提这四个字。"他说，"剩下五天是我自己在想。" 他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把那摞报纸包着的东西抱下来，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方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最里面是一个绿色硬壳的野外记录本。封皮上用钢笔写着：新疆区调队三分队，罗北，1974.11—1975.1。 "你翻吧。"贺兰生说，"我这辈子只对两个人拿出来过。第一个人不是你。" 程紫萱的手停在本子上。 "第一个人是谁。" "一会儿再说。"老人说，"先说1974年。" --- 那一年他二十七岁，是三分队里最年轻的技术员之一。 任务是外围地质普查，说白了就是给核试验场周边打底子——查地层、查含水层、查盐壳厚度。队里十一个人，两台解放牌，一顶大帐篷五顶小帐篷。 十二月的罗布泊北缘，白天零下六度，夜里零下二十七度。盐壳硬得像水泥，一脚踩下去先是"咔"的一声，然后陷半寸。 他们在洼地里打了三个浅钻。 "三个孔的岩芯送北京，四个月以后结果回来。"贺兰生说，"三种方法，三个数。差着三个数量级。" "报告怎么写的。" "污染。"老人说，"离核试验场那么近，一说污染，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样品污染，重新取样，这事就算完了。没人再去。" 他把记录本翻到中间，用一根手指压住某一页。 "这是报告上写的。下面这个，报告上没有。" 程紫萱低头去看。 那一页是手写的现场记录，字很小，很密。中间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草图，草图旁边写着两行字： 12.14 表A留营地 表B下洼地中心 校准零差 12.17 回收 表B慢41分 "你们对了表。"程紫萱说。 "我们对了表。"贺兰生说，"队里有两块上海牌，一块是队长的，一块是我的。我们那时候年轻，觉得这个地方邪门，指北针在洼地里飘，收音机全是雪花。有人说这是磁异常。我说磁异常不影响机械表。" "所以你们做了一个对照实验。" "我们做了一个玩笑。"老人说，"三个人打的赌，赌一条烟。" "七十二个小时慢了四十一分钟。"程紫萱在心里飞快地算，"四千三百二十比四千二百七十九。差百分之零点九五。" "那时候我们不会算这个。"贺兰生说，"我们只知道两块表以前一个月差不了半分钟。" "你上报了吗。" "报了。"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队长说，你把两块表往冰天雪地里一扔，冻了三天，你还指望它们准？我把这一页留下来了，报告里一个字没提。" 他把手指从那页纸上拿开。 "三天以后，沈青没了。" --- 沈青，二十三岁，队里的测绘员，兰州人。 1974年12月19日晚上，他从大帐篷里出去，说去解手。他没带手电，因为营地到界桩那段路只有六十步，月亮很好。 他没有回来。 十一个人找了四天。第三天下了雪，第四天上头派了车。什么都没找到——没有脚印，没有衣物，没有遗体。结论是迷路失温，家属拿到一份烈士证明和四百块钱。 "他失踪前一天，跟我说过一件事。"贺兰生说。 程紫萱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他说他在洼地里看见自己。" 屋子里只剩下院子外面蜂箱的嗡鸣。 "他说他在南边那条盐埂上收仪器，抬头看见一百多米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他自己的棉大衣，戴着他自己那顶帽子。他喊了一声，那个人没有回头，往洼地里走了。他追了二十几步，就没影了。" 老人的声音很平。 "我说他是看花眼了，风吹起来的盐雾能把一个土包看成个人。他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右边的肩膀比左边高——他自己右肩就是高的，他锁骨断过。" 程紫萱把茶杯放下。她的手在抖，她把手放到膝盖底下压住。 "你信他吗。"她问。 "我当时不信。"贺兰生说，"我现在信。" "为什么现在信。" "因为2011年那个人问我的问题，跟你今天一样。" --- 2011年秋天，来了一支队伍。 介绍信上写的是"中科院与国际科研机构联合考察项目",十几台车，全新的设备，带自己的发电机和卫生员。他们通过区调队的老关系找到贺兰生，请他当顾问，酬劳是他退休金的十四倍。 "带队的是个男的，五十来岁。"老人说，"灰颜色的衣服，很干净。他笑起来很好看，说话轻轻的，从来不打断人。" 程紫萱和柳道对视了一眼。 "普通话呢。"程紫萱问。 老人抬起眼。 "标准得不像人说的。"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太准了，像是照着书一个一个学出来的。他跟我说了两天话，我一句方言都没听出来。中国人说普通话，多多少少要漏出来一点老家。" "他问了你什么。" "他把我1974年那份报告的所有页码都背下来了，一个数据都不问。"贺兰生说，"他只问了我一件事。"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 "他问：那两块表，你带下洼地的是哪一块。" 程紫萱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忘了。" "你真忘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贺兰生说，"是表B。表B是我的。" 他把那只白手套摘下来，扔在桌上。 "我为什么撒谎，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那两天他对我客气得不得了，可是我坐在他对面，就跟坐在一口井边上一样。" "他们在洼地里干了什么。" "钻孔。"贺兰生说，"三个多月，钻了一百二十七个孔。我数过。他们的钻机跟我们那时候不是一个东西，一天能打我们半个月的进尺。他们钻遍了整个洼地北半边。" "钻到什么了。" "没人告诉我。"老人说，"但是十一月底那几天，最北边那个孔上突然多了三顶帐篷，二十四小时有人守。守了九天。" "然后呢。" "然后他们走了。"贺兰生说，"走之前，往那个孔里灌了水泥。" 程紫萱没有说话。 "我在区调队干了三十年,见过封孔，没见过这么封的。"老人说，"封孔是往里下一根管子，堵个口。他们是拿罐车往里浇，浇了一天一夜，把方圆二十米的地面都浇成了一块板。" "他们不是在封孔。"柳道忽然开口。这是她进屋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老人转过头看她。 "他们是在盖东西。"柳道说。 --- 夜里十一点，贺兰生给她们煮了一锅拌面。 吃完面，程紫萱把碗放下，问了那个她进门就想问的问题。 "你说记录本给两个人看过。第一个人是谁。"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写字台前，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从最里头摸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东西，放在桌上。 "2008年，四月。"他说，"来了一个女的，三十多岁，一个人，坐班车到镇上，走了六里路走过来的。她鞋底都磨破了。" 程紫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问我1974年的事，问得跟你一模一样。她也问了那两块表。"贺兰生说，"她在我这儿待了两天。第二天她跟我说，她要那块表。" "表B。" "表B。"老人说，"我说这是我三十多年前的东西，不能给你。她说她拿一块跟我换。" 他把红布一层层打开。 布里是一块老式机械表。表带是那种早年间的钢质链带，磨得一段亮一段暗；表盘是米白色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黄；三点钟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日历窗，里面停在"11"。 程紫萱看着它，一秒钟都没有动。 然后她把自己右手腕上戴了十八年的那块表摘了下来，放在桌上，和那块并在一起。 两块表一模一样。 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型号，同一种米白色的表盘，同一圈很淡的黄，同一个位置的日历窗。 区别只有两个：贺兰生这块的日历停在11，她自己这块停在3；还有就是表壳背面。 程紫萱把两块表都翻过来。 她那块的背面被磨得发亮，什么都看不清了。她从十一岁戴到现在，她一直以为那上面本来就是空的。 贺兰生那块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最后四位是：0417。 程紫萱用指腹在自己那块的背面来回摩挲，找到了一个几乎已经平掉的凹痕。她把台灯拉过来，几乎把脸贴在桌面上，斜着光看。 0416。 她坐直了。屋子里很静，蜂箱的嗡鸣从院子里一波一波地涌进来。 "她把这块留下的时候说什么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贺兰生想了很久。 "她说，'这个你收着，别卖。'"老人说，"然后她说，'我借那块表，是要拿它去对一个时间。'" "她有没有说她姓什么。" "她说她姓程。" 程紫萱把两块表握进手心里，握得很紧。金属很凉，凉了很久才开始有一点温度。 "她后来回来过吗。" "没有。"贺兰生说，"我等了十七年。她要是回来，我把这块还她。" 老人重新戴上那只白手套。 "现在轮到你了。你也是要去那个洼地。" "是。" "那地方从2019年起就是管制区，铁丝网、界桩、摄像头，进出全要批文。"贺兰生说，"我这儿的蜂蜜，一半是卖给北边钾盐矿区食堂的。拉货的那小子叫吐尔逊，一个星期跑两趟，明天早上五点从这儿过。" 他看着程紫萱手心里的两块表。 "我不问你要去干什么。"他说，"我只有一件事求你。" "你说。" "你要是在那底下看见沈青。"贺兰生说，"你告诉他，那条烟我一直给他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