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瑙斯自由贸易区的凌晨三点,比白天还亮。 一排排铁皮仓库连着一排排铁皮仓库,货车在装卸口前面排成一条不动的长龙,柴油味压过了河水的腥气。程紫萱蹲在一堆缠着黑色打包带的纸箱后面,看着阿米尔和他堂兄在二十米外说话。 那个堂兄叫哈维尔,四十来岁,秃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报关行制服。他做电子元件转运,十九年,据阿米尔说,他这辈子只被查过两次,两次都没事。 哈维尔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在牙齿上磕。 "你的问题不是钱。"他说,"你的问题是你有护照。" 程紫萱抬起头。 "没有记录的人好办。"哈维尔用笔指了指柳道,"她这种,我给她一个新名字,那个名字就是她。系统里没有别的东西跟她打架。你不一样,你两个月前从这儿入的境,你的脸在系统里,你的指纹在系统里。你今天要是用你自己的护照走,四十分钟之内,有人就知道你上了哪一班。" "多久四十分钟。" "我说四十分钟是客气。"哈维尔说,"上个月有人打听你。不是警察。警察打听人是拿一张纸来敲门,那两个人是先请我吃饭。" 阿米尔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葡语的脏话。 程紫萱把手插进夹克口袋,摸到那张折了四折的纸的边角。 "你能做到哪一步。" "三段。"哈维尔举起三根手指,"第一段,明天早上六点二十,有一架包机从这里飞迪拜,运摩托车零件。机组三个人,我可以让你们是随行押货的,押货员不进边检大厅,走机坪那道门。第二段,迪拜到阿拉木图,你们得自己是乘客,我给你们别的本子。第三段,阿拉木图到中国口岸,坐大巴,那边我不熟,那边看你们自己。" "多少钱。" 哈维尔说了一个数。程紫萱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乔远山打过来的那笔"设备折旧补偿"、以及研究所最后一次外汇结算。 "够。"她说,"但是要动银行。" "动银行你就露了。" "我知道。"程紫萱说,"所以只动一次,动完就扔。" 哈维尔看了她两秒钟,把笔帽从牙齿上拿下来。 "你不像个教授。" "我不是教授。"程紫萱说,"我是副研究员。" --- 天亮之前她给乔远山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用的是阿米尔从一个卖鱼的女人那里借来的卫星电话,通话时间她给自己定了三分钟。她把手表放在旁边的水泥台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那边接得很快,像是一直没睡。 "紫萱?" "是我。听着,我只有三分钟,你别问我在哪儿。" "我不问。" "我问你一件事。"程紫萱说,"研究所内网的人员定位日志,从我失联那天开始算,你的账号查了我三次。第九天一次,第二十六天一次,第五十一天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 "第九天是我。"乔远山说。 "后面两次呢。" "后面两次我不知道。"老人的声音发涩,"我的密码是2005年设的,从来没改过,就贴在我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里面。所有人都知道我记不住东西。" 程紫萱看着秒针。走了二十秒。 "我不是打来算这个的。"她说,"我问你另一件事。2007年秋天,有没有一个女人到所里找过你。"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下子变了。 那是一种老年人被人猛地按住肩膀时发出的声音。 "你怎么会知道。" "你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她……"乔远山停了很久,"她说她是你母亲的同事。她三十多岁,穿一件很旧的冲锋衣,站在走廊上不肯进办公室。她只问了一句话——我们所里有没有做过罗布泊北缘盐壳的年代测定。" 程紫萱的手指在水泥台上按住了。 "你给她了。" "我给了她一份1974年那份报告的复印件,还有八几年一次复测的摘要。那些东西不涉密,档案室谁都能调。"乔远山的声音抖了一下,"她拿了东西,走到楼梯口,回过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以后要是有个女孩来找你,别拦着她。'" 秒针走到了第五十八秒。 "然后她就下楼了。我追出去,楼下没人。"乔远山说,"紫萱,这句话我记了十八年。我一直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程紫萱闭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雨林营地里那半张被撕掉的笔记,想起父亲坐在白茎影子里说"你妈妈从东侧裂缝出去的时候你八九岁",想起那封凌晨两点四十发出的、五分钟后地址就注销掉的匿名邮件。 十八年前她十一岁。她在奶奶家的阳台上背化学元素周期表。 "所以你转发那封邮件的时候,不只是害怕。"她说。 "我害怕是真的。"乔远山说,"我把发件人的原始头抹掉了,我到今天都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干过最卑鄙的一件事。可是我把它转给你了,紫萱。因为我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一分零九秒。 "最后一件事。"程紫萱说,"我需要一个人。1974年罗布泊北缘那份报告的执笔人,还活着的。" "贺兰生。" 乔远山几乎是立刻说出来的,像是这个名字在他嘴边放了很多年。 "八三年我们在南京一个学习班上认识的,同屋住了四十天。他后来一直在新疆区调队,九十年代末就退了。前几年还给我寄过一次蜂蜜,他在哈密城郊养蜂。" "地址。" 乔远山报了一串。程紫萱一边听一边在手心上用指甲划。 "紫萱。" "嗯。" "我烧了。"老人说,"你让我烧的那些,我一张都没留,也没看第二遍。" "我知道。" "那你还打这个电话干什么。" 程紫萱看着秒针爬过两分四十秒。 "因为你是我导师。"她说,"以后我不会再打了。别等。" 她挂断了。 --- 包机的货舱里没有窗。 摩托车零件用木栈板码到顶,中间留了一条一米宽的缝,缝里放了两张折叠椅和一箱矿泉水。舱里冷,柳道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抱着膝盖坐着,像一块石头。 程紫萱在那条缝里坐了十四个小时。 她把父亲那本被撕过的硬壳笔记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重新读。那张七列的对照表她已经能背出来了,可她还是一遍遍地看第四列。 第四列,入塔人数:十七。 其余六列是三、一、空、十七、一、一。第七列的那一格空着,白得发亮。 "十七。"她小声说。 "什么。" "第四组进去了十七个人。"程紫萱抬起头,"前后六组,五组是一个人进去的。只有第四组是十七个。" "人多有用吗。" "如果有用,第五组和第六组为什么又变回一个。" 柳道想了想。"因为没用。" "如果没用,第四组的十七个人是白进的。"程紫萱说,"一个文明拿十七条命换回来一个'没用',然后把这件事写在塔基上,写给后面的人看。" 她合上笔记。 "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十七个人进去的地方。" 飞机在气流里颠了一下,木栈板挤压出很长的一声吱呀。 --- 迪拜的货站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水泥地。 她们在一间只有两排塑料椅的休息室里待了九个小时。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播的是阿拉伯语的新闻,字幕是英文。 程紫萱本来没看。她是听见"Amazon"这个词才抬头的。 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假彩色图。图的中央有一片惨白的东西,边缘是锯齿状的,从空中看像一片摊开的、发霉的地衣。 英文字幕说:巴西上游发现大面积不明白色真菌暴发,当地卫生部门称暂无证据表明对人体有害,已派出考察队。 比例尺在图的右下角。 程紫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电视底下,仰着头,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 阿米尔的遥感站图是九天前的,那张图上她量出来两点三公里。 她比了三次,屏幕换台了。 "多少。"柳道在她身后问。 "三点一。"程紫萱说,"九天涨了八百米。" 她转过身。 "上一次它用了三十年长到看不见,这一次它九天长了八百米。" 柳道没有说话,只是把背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 "我父亲每天扳一次扣环,能少泄百分之三。"程紫萱说,"他现在扳不动了。" --- 从迪拜到阿拉木图,她叫娜塔莉亚·科瓦奇。 从阿拉木图到边境,她叫伊琳娜·萨维茨卡娅。 这两个名字她到后来一个都记不住,只记得第二本护照的封皮有一道折痕,翻开的时候会自己弹开,她每次递出去之前都要先用手掌压一压。 真正难的地方她本来以为是柳道。 结果柳道是最容易的那一个。 在霍尔果斯口岸,柳道被叫进了侧面一间小屋子。程紫萱在外面的黄线后面站了十七分钟,手心里全是汗。她把两把黄铜钥匙分开藏了:一把在鞋垫底下,一把缝在背包的肩带夹层里。她想好了如果十八分钟柳道还不出来,她就往人多的地方走。 第十七分钟,门开了。柳道走出来,神色平常。 "他问什么了。" "问我在阿拉木图做什么。"柳道说,"我说在一家餐厅洗碗,老板拖了我三个月工钱。" "他信了。" "他看了我三秒钟,就信了。"柳道走出闸口,在阳光底下停了一下,把左边的袖子往上撸了半截。 小臂上什么都没有。皮肤是那种长年不见太阳的青白色,光滑,干净,一道纹路都没有。 "以前我过关不用说话。"她说,"我的手一亮,人家就知道我是谁。现在它不亮了。" 她把袖子放下来。 "现在我谁都不是。所以谁都会信我。" 程紫萱看着她。 "你难过吗。" 柳道往前走了两步,才回答。 "我在渊城的时候,一年要给这道纹上一次药。药是议会配的,每个人的份量不一样,我的份量比别人少。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练得好。"她说,"现在它熄了,我反而想起来一件事——我从来没问过那个药是干什么的。" 她们从口岸出来,走进了一片完全不同的空气里。 风是干的。天大得离谱。远处的白杨树排成一条直线,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每一棵都往同一个方向歪。 程紫萱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纸。 "哈密。"她说,"贺兰生。七十一天。" "你连人还没见着,就开始数。" "我一直在数。"程紫萱说,"从第一天就在数。" 她们上了一辆去乌鲁木齐的长途车。车厢里放着不知道哪一年的流行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后排剥橘子,香味散得满车都是。 程紫萱靠在窗上,看着戈壁一寸一寸地铺开。 她想的是十七道划痕,和乔远山电话里那句十八年前的话。 以后要是有个女孩来找你,别拦着她。 她把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转了个面。表壳的背面被磨得发亮,什么字都看不清了,她从十一岁戴到现在,从来没想过去查它是哪一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