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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风暴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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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来的是声音。 程紫萱是被声音砸醒的。虫鸣、水声、树冠里某种鸟一遍一遍地叫同一个调子,还有雨——雨打在阔叶上的那种密集的、毫无章法的敲击。她已经十几天没有听见过声音了,这些东西一起涌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滚水里。 她趴在泥里。脸的一半泡在一洼积水中。 她翻过身,第一件事是看手表。 秒针在走。表盘的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她盯着看了十秒,确认它走得跟她心跳的节奏对得上——这是她这十几天里第一次不用换算就知道一秒有多长。 柳道在离她三米的地方,趴在一丛蕨类里,正在慢慢地把自己撑起来。她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 "我以为我会吐。"柳道说。 "我以为我会死。" 两个人都没有力气笑。 程紫萱翻出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还能开。信号一格都没有,可是时间是同步过卫星的——她按亮屏幕的时候,跳出来的日期让她愣了整整五秒。 十一天。 不是九天。父亲的估算差了两天。 十一天。 她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翻到手指开始发抖。 九十天到一百三十天,是三个月前那次复算的结果。三个月加十一天。晶体的下限已经不是九十天了。 "多久。"柳道问。 程紫萱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柳道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仰面躺回泥里。 "韩副议长的会,"她说,"开完十一天了。" --- 河在东边,走了两个小时才到。 她们沿着河往下游走。程紫萱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柳道没接,说她的身体能撑更久,这是真的。她们在河边找到了一条独木舟,舟里有半瓶柴油和一把砍刀,舟主人不在。程紫萱在船板上压了两百雷亚尔——她包里所有的现金——然后她们把舟推下了水。 第三天下午,她们看见了岸边的浮码头。 阿米尔坐在码头尽头,两条腿垂在水面上方,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他抬头的时候,那把刀掉进了水里。 他站起来,看着从舟上下来的两个人,看了很长时间。 "两个月零九天。"他说。 程紫萱张了张嘴。 "你走的时候说三天。"阿米尔的声音在抖,"你说三天,你带了三天的东西,你连蚊帐都没拿。" "阿米尔——" "我找了你二十六天。"他说,"我把从卡纳伊纳到上游岔口那一段,一米一米走过。第二十七天,有人到我家里来,给了我一笔钱,说不用找了,说你在圣塔伦上了飞机。" 程紫萱心里一沉。"什么人。" "穿得很整齐。说葡语,但是不像本地人的葡语。"阿米尔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两个人。给的钱是我一年的。" "你收了?" "我收了。"阿米尔说,"然后我把钱换成柴油,接着找。" 程紫萱走过去,抱了他一下。她这辈子主动抱过的人不超过三个。 --- 那天夜里,在阿米尔家后面那个铁皮棚子里,程紫萱用他的旧笔记本电脑接上了村里那台靠柴油发电的卫星终端。 她的邮箱里有一千四百多封未读。 她按发件人排序,往下拉,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乔远山。四十七封。 第一封是她失踪后第五天发的,只有一行:"看到就回。" 后面越来越长。第二十封开始,措辞变了: "研究所收到一封正式函件。发函方是曜石资源,注册地新加坡。他们声称你在职期间使用了他们资助的设备,要求接管你名下全部原始数据。" "我拒绝了。所里同意我拒绝。" "今天所里改口了。理事会有一个新面孔。" "你的服务器权限被冻结。我拷了一份。别问我怎么拷的。" "紫萱,来了两个人问我,你有没有跟我提过'零年'这两个字。我说没有。这是我这辈子撒过的最大的谎。" 第四十一封,日期是九天前: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早该说的。 "那封匿名邮件,最先是发到我的信箱的。发件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我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转给了你,抹掉了原始头。 "我告诉自己是因为你更适合做这个。其实是因为我害怕。我六十三岁了,我不想知道那组数据是什么意思。我把它交给了你,然后在你说要去亚马逊的时候骂了你三个小时——我一边骂一边松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原始发件人是谁。我查过,那个地址在五分钟后就注销了。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想:那封邮件的正文里,除了坐标,还有一个数字。你当时以为那是校验位。 "我昨天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校验位。那是一个年份。 "2007。 "紫萱,你母亲的失踪年份,是2007。" 程紫萱把屏幕上的字读了三遍。 铁皮棚外面在下雨。柳道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她。 "程紫萱。"她说。 "我没事。" "你手在抖。" 程紫萱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握成拳,放到膝盖上。 "我父亲说,我母亲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就从东侧裂缝出去了。"她说,"八九岁——2006,2007。" "她出去了。" "她出去了,然后没有回家。"程紫萱盯着屏幕,"十九年了。发那封邮件的人知道坐标,知道'零年',还在正文里放了一个只有我们家能看懂的数字。" "你觉得是她。" "我不知道。"程紫萱说,"我只知道,有人从十九年前就开始等我长大。" --- 第二天,她做了一件她拖了很多年都没做的事。 她把自己的东西全毁了。 云端的备份,她一层一层删下去,包括那三个她自己都快忘了的旧账号。本地的两块硬盘,她用阿米尔的柴油发电机接了一根线,做了一个很粗暴的消磁装置,把盘片烧成了废铁。乔远山替她拷出来的那一份,她发了一封邮件让他也毁掉——正文只有六个字:"烧掉。别看第二遍。" 最后剩下的,是一张纸。 她用铅笔在上面重新写了那组坐标,写了七组壁画的分组符号,写了父亲那叠纸上的七列表格,写了主晶体的衰减曲线和三个月前的复算节点。她写了整整四个小时,写完以后把纸折起来,塞进那把黄铜钥匙旁边的内袋。 最后她把那本硬壳笔记本——父亲留在营地的那一本,前四页有字、后半被撕掉的那一本——摊在膝盖上,翻到第四页。 "它不是先驱造的。" 那行字被笔尖戳穿的地方,从背面看是一个毛边的小洞。程紫萱把手指按在那个洞上,按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本子,用一块防水布裹好,塞进背包最里层。这一件她没有毁。 "这是全部了。"她对柳道说。 "你记得住吗。" "我记得住坐标。表格记不住。"程紫萱按了按内袋,"所以这张纸不能丢。" 柳道看着她。"你在毁自己的东西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因为不值得有。"程紫萱说,"我这十几年的东西,加起来还不如我爸桌腿上那四道半的刻痕。" --- 第三天傍晚,阿米尔从村里回来,走得很急。 他把一部老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很糊,明显是从别人的电脑屏幕上翻拍的。 "我表弟在马瑙斯的农业遥感站打杂。"他喘着气,"他说这个礼拜整个站都在吵这个。" 那是一张卫星假彩色图。程紫萱一眼就认出了图中央那个圆形的地形——天坑。她在那上面待过。 天坑周围,原本应该是一片连续的深红色(植被的近红外高反射),现在中间破了一个洞。 一片惨白。 不是云。云的边缘是絮的,这一片的边缘是齿状的,一根一根往外扎,像霜花在玻璃上长出来的那种形状。 "多大。"她听见自己问。 "我表弟说,上个礼拜没有。这个礼拜量出来,两点三公里。" 程紫萱把手机举到眼前,放大。放到最大的时候,那些齿状的边缘散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像素点。 "白茎。"柳道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它长到外面来了。" 程紫萱把手机还给阿米尔。 她走到棚子外面,站在雨里,抬头往西边看。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压压的树冠和更黑的云。 "我爸说,扣环滑了以后,每一次泄得比上一次多。"她说,"他扳一天,能省下来百分之三。"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一个人在下面扳了三个月,攒了九天。我们出来这一趟花掉了十一天。" "程紫萱。"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在自责。我是在算账。" 她转过身,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从今天算,主晶体最多还剩七十九天。静滞地在地表已经开出一个两公里的口子,而且在加速。田太白手上有半把钥匙的图纸和整个渊城的兵。韩聿开完会十一天了,我们不知道结果。" "你想怎么做。"柳道问。 程紫萱看着雨。 "我父亲用两把黄铜钥匙告诉我,答案不在门上,在塔上。"她说,"可是我们现在不能回塔。回一趟又是十一天,而且门那边有两百个人。" "那就没有路。" "有。"程紫萱说,"壁画上有七组。前六组都留下了城,留下了塔,留下了那条廊道。第六组是先驱,他们缩下去变成了渊城。" 她转过头。 "那前五组呢。" 柳道愣住了。 "第一到第五组,他们的东西呢。"程紫萱说,"不可能全在静滞地里。总有一部分留在外面——留在地表,留在这个星球上别的地方。我父亲十九年前是靠一组年代数据找到天坑的,那说明这种东西在地质记录里留得下痕迹。" 她把内袋按了按,那张纸和那两把钥匙都在。 "我不用回塔。"她说,"我先去找别人的塔。" 雨在这一刻大了起来,砸得铁皮棚顶哗哗作响。阿米尔从屋里探出头,喊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程紫萱站在雨里,第一次觉得七十九天这个数字,不是一个死期,而是一个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