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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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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城的"清晨"来得和往常一样准时。出问题的是别的东西。 第七个小时,岑晚没有出现。这个姑娘连续四天在同一分钟报到,误差不超过三十秒。第七个小时过一刻,迎宾塔的送餐通道没有动静。第七个小时过半,程紫萱走到窗边,看见塔基下方的悬桥两端各多了一组守卫——装束和平时的监护守卫不同,是全面罩的重装。 而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房间里那七个监听点,一夜之间全部静默了。 "他们不听了。"柳道站在墙边,指尖贴着一处监听点的位置,"知道为什么吗?审讯前的标准流程。之后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进呈堂记录,非法监听的部分要提前洗掉。" "多久?" "按守备条令,围捕令签发到执行,最短半个小时。"柳道已经在收拾东西——所谓收拾,就是把程紫萱的背包扔给她,把自己的短刃反扣进小臂内侧的绑带,"半个小时前,桥就封了。" 门铃响了。很轻,很有礼貌。 两人对视一眼。柳道无声地退到门侧的死角。程紫萱深吸一口气,去开门。 门外只站着田太白一个人。没有守卫,没有武器,灰袍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漆盘,盘里两只茶盏。 "韩老请你们喝过茶了。"他微笑着走进来,把漆盘放在桌上,"我想,也该轮到我。" 他就那样在桌边坐下,给两只盏里续上水,动作从容得像今天只是例行拜访。程紫萱没有坐。柳道从死角里走出来,站在她侧前方半步——那是随时可以扑杀的位置,田太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昨夜私档区的环境记录仪,"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拍到两只老鼠。画质不太好,看不清脸。我让技术科不必修复了。" "为什么?"程紫萱问。 "因为我不需要证据来定你们的罪——议会的执行令一个小时前已经签了,罪名是窃取核心机密,六比零。"田太白抬起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深水,"我留着那段模糊的画质,是想给你最后一个选择,程博士。喝了这杯茶,昨晚就没有发生过。协议照签,按你改的那三条签。测试照做。渊城得救,你父亲的下落归你,柳道自由。所有人都赢。" "九亿人。"程紫萱说。 房间里静了一拍。 "你看到附录B了。"田太白轻轻叹了口气,像老师看到学生答错了最简单的题,"十一到十四个百分点,是'留存率',程博士。你们地表的模型算过没有?主晶体崩溃那天,走廊如果没有建成,时间静止之地会失去唯一的泄压阀。到时候释放出来的东西不做选择——地表的留存率是零,渊城的留存率也是零。我留下百分之十四,是因为我只能留下百分之十四。"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低下来,几乎是诚恳的,"我做的是减法里最不坏的那道题。你父亲当年不肯做,他选择把自己关在门后面。十九年了,问题解决了吗?没有。它只是留给了你。" 程紫萱的指甲掐进掌心。最可怕的不是他在撒谎。最可怕的是他每一句都可能是真的——被剪裁过的、摆成他要的形状的真话。 "门后面。"她抓住了那四个字,"你说他把自己关在门后面。他还活着?" "喝茶。"田太白说,"喝了茶,我带你去开门。答案在门后面等了你十九年。" 程紫萱看着那只茶盏。热气笔直地往上升,在私档区般冷静的空气里。 她伸出手,拿起茶盏—— 然后倒扣在了漆盘上。 "我父亲拒绝第七条的时候,"她说,"比我现在清楚一万倍门后面是什么。他都没跟你做交易。" 田太白看着倒扣的茶盏,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理了理长袍下摆,脸上的温和纹丝没动,只是那双深水一样的眼睛里,某种一直亮着的东西熄灭了。 "零七一,"他说,声音还是很轻,"我在议会替你挡过'即刻清除'。记录在案。" "记录在案。"柳道说,"连同你签的这一份。" 田太白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开门之前,他背对着她们说了最后一句话: "围捕不会伤你的命,程博士。钥匙要完整。但钥匙不需要四肢健全——告诉你的守卫,下手前想清楚要保哪里。" 门合上了。 三秒钟后,整座迎宾塔的灯光转成了暗红色。 —— "电梯井、主梯、悬桥,全废。"柳道把桌子掀翻抵住门,拽着程紫萱冲向里间,"重装守卫爬得慢,他们会先封低层。我们往上。" "上面是塔顶!" "塔顶是风道。"柳道一脚踹开里间的检修盖板,露出仅容一人的竖直井道,"渊城的大气循环系统,风道截面两米,贯穿全城。我在渗透科目里走过四次。"她顿了顿,"三次是考试。" "第四次呢?" "现在。" 风道里的风比程紫萱预想的暴烈得多,循环系统的抽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她们往城市的肺里坠。柳道用短刃卡进检修轨,控制着下滑的速度,程紫萱死死扣着她的肩带。狂风里,下方传来渊城警报的声音——不是鸣笛,是钟。低沉的、一声叠一声的钟,整座地底空腔都在共鸣。 一千年里,这口钟只为两件事敲响:主晶体异常,和最高级别的通缉。 她们在第十四声钟响时摔出了风道底层的格栅,落进老城区边缘的一条排水沟。 格栅口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巡逻的一个双人小组。两束探照光切过来的瞬间,柳道把程紫萱按进沟沿的阴影,自己迎着光冲了上去。程紫萱只看清了开头半秒——柳道侧身切进第一个守卫的武器内线,掌根砸在面罩下沿,反手拽住第二个守卫的枪身往下一拐——后面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两声闷响,两具重装身影砸在了沟底。前后不到四秒。 "没杀。"柳道甩了甩手腕,像是解释,又像是自己确认了一遍,"他们里面有人教过我。" 穿过老城区的那一段路,是程紫萱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钟声不断,重装守卫的搜索队列已经拉进了街区,而这条街的人——那些被时间贫血提前收割了岁月的人——没有一个关门。昏暗的门洞一个接一个开着,她们从前厅穿到后室,从一家的地窖钻进另一家的柴房;编织的妇人把半成品抱开,露出地板下的洞口,等她们过去再若无其事地盖回去;一个坐在门槛上的干瘪男人在守卫转进街口前一秒,把一盆洗菜水泼在了巡逻犬的失向器上。没有人说一句话。没有人看她们第二眼。 "他们为什么……"程紫萱在一个地窖里噎住了后半句。 "因为你们是从议会那儿逃出来的。"后来祝迁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这条街上,'议会的敌人'五个字,就是最好的介绍信。" 祝迁在沟渠尽头的阴影里等着,身边站着韩聿的侍从官。 "晶片。"侍从官伸出手,程紫萱把原片按进他掌心。他攥紧,朝她极快地鞠了半躬,"副议长说:议会明天开庭议事,他会把这个砸在桌上。他还说——"侍从官看了她一眼,一字不差地转述,"'告诉那孩子,她父亲当年赢了辩论,输了时间。让她反过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管议会了。"祝迁把两个防水包裹塞给她们,粗声粗气地打断,"辩论留给老头子。你们的路在下面——竖井的驻扎营地今晚换防,换防间隙十一分钟。这是十一年里我见过的唯一一次窗口。"他展开那卷手绘剖面图,粗糙的手指戳在废矿层的一个岔口上,"我送你们到这儿。再往下,我画不出来了——再往下的图,在你们身上。" 程紫萱摸了摸怀里的日志,又摸了摸颈间的黄铜钥匙。 "守卫会想到我们往下吗?"她问柳道。 "田太白会。"柳道说,"但他只会封竖井——全渊城能下到那个深度的路,官方地图上只有竖井一条。" 祝迁咧开嘴笑了,松弛的脸皮挤出一种狼一样的表情:"官方地图。我在这条街上烂了十一年,你们猜我除了看竖井,还干了什么?" 他带她们钻进一口枯井。井壁的岩石上,凿着崭新的、还没来得及被岁月磨圆的脚窝——一路向下,消失在黑暗里。 "十一年。"老教官的声音在井壁间嗡嗡回响,"他们用机械挖他们的路,我用手挖我的。他们的路通向门。我的路通向他们的路——最后两百米,你们得走他们的。" —— 最后两百米,是在换防间隙的第六分钟进入的。 竖井底部的驻扎营地灯火通明,却空了一半——换防的队列正在升降平台上交接。程紫萱和柳道贴着物资箱的阴影移动,穿过管线丛,穿过一排排她在田太白数据里见过编号的实验舱。 然后,程紫萱看见了那道门。 照片没有拍出它的万分之一。它嵌在竖井尽头的岩体里,高十米,宽六米,平整得像一面凝固的水银,没有缝,没有轴,没有任何"门"应该有的结构。营地的灯光照上去,倒影却不对——倒影里的营地是空的,没有灯,没有人,只有荒芜的、长满某种白色植物的废墟。 门映出的不是现在。 "紫萱。"柳道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绷得极细,"回头。" 程紫萱回头。营地的高处,监控塔的探照灯正缓缓转过来。灯柱后面,升降平台的方向,一排重装守卫沉默地散开成扇形。扇形的中心,一个灰袍的身影负手而立。 "我说过,钥匙要完整。"田太白的声音透过营地的广播系统,平稳地铺满整个井底,"程博士,你自己走到门前来了。省了我很多事。" 探照灯的白光钉在两人身上。柳道反手抽出短刃,银色的眼睛在强光里眯起,左臂的纹路亮得像烧红的丝。十几个方向的脚步声收拢过来,退路一条条熄灭,像被掐灭的灯芯。 口袋里,程紫萱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 她掏出来。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脸,新信息没有发件人,只有一行字,和一个正在倒数的数字: "贴着门站。数到三,往后倒。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