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市不是港,是一堆船。 远远看过去像海面上长了一块疮:几十条报废的旧船首尾相衔,用手臂粗的铁链拴死在一起,缝里塞着舢板、木筏、拆掉一半的驳船。船上又搭船,舱顶上盖棚,棚顶上再压棚,一层一层往上堆,堆成一座歪歪扭扭、随着涌一起晃的城。 风一来,整座城都在响。铁链绷紧了"咯啷",木头挤着"吱呀",几百面破布幌子"啪啪"地抽。 "到了。"隋大壶站在船头,"记好了:不报船名,不说从哪儿来,不打听人家的事。买东西现钱,别赊。看见熟人不打招呼。" "要是有人先打招呼呢?"骆刀问。 "那就说你认错人了。" 青鲛号在浮市外圈一条空链位停了。隋大壶掏出三枚旧钱扔给收链钱的,那人看都没看船,把钱一咬,掀开链锁的插销。 上岸之前,翁竹把一顶宽檐斗笠扣在景斌头上,又扯了扯他的衣领。 "帽檐压低。别抬头。走路别往人堆里瞅。" "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你见过的世面里,没有一个是拿你换钱的。"翁竹说,"还有——"她压低声音,"你右边耳朵还不听使唤,人多的地方我说话你听不清。所以我走你左边。我一拽你袖子,你别问,跟我走。" 景斌摸了摸右耳。三天了,那一片还是空的,只是昨夜起偶尔会有一丝极细的"咝"声钻出来,像远处漏气。翁竹说这是要回来的兆头。他不敢多想。 浮市里的路是船板拼的。 有的板子铺得平整,有的两块之间空出半尺,底下就是黑绿色的海水,飘着菜叶、鱼骨和油花。人走在上头得看脚,可谁也不看脚——挑担的、扛桶的、抱着一捆刀往前挤的、揽客的,一个个走得飞快,脚下像长了眼。 叫卖声比云涡港的鱼市还密。卖淡水的、卖咸肉的、卖旧帆布的、卖不知道从哪条沉船上撬下来的铜活。有人蹲在角落用小秤称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见人过来就抬起眼皮扫一下。 "那是什么?"景斌问。 "别看。"翁竹说。 隋大壶带着骆刀和木匠去了西头买板料,把景斌、翁竹和小满留在东头一条窄巷里等。 "你们哪儿也别去。"老头临走时说,"我一炷香就回。" 一炷香没回。 两炷香也没回。 小满蹲在木板上数底下的水花,数到第三十个的时候,忽然抬起头。 "斌哥,你看那个。" 巷口的一面舱壁上贴着一张纸。纸是新的,浆糊还湿着。 那上面画着一张脸。 画得很糙,可眉眼的走势对,尤其是左耳后那道疤——画的人特意在那儿点了一笔。纸的下方写着几行字:云涡港景氏子,年二十一,善攀善泅。有活口送至金鳐会各柜者,赏银二百;知其行踪报讯属实者,赏银二十。 "二百两。"小满咽了口唾沫,"我一年才三两。" 景斌把斗笠往下按了按。 翁竹已经站起来了。她扫了一眼巷子两头,很快说:"这样的纸,一张不会是孤的。" 她说得没错。往外走不到二十步,第二张贴在酒棚的柱子上;再往前,第三张贴在一条踏板的护栏上,纸角被人撕掉一块拿去卷烟了。整个东头,隔十几步就有一张。 "雷五。"景斌咬了咬牙。 "不是雷五。"翁竹说,"雷五出不起二百两。这是金鳐会总柜发的价。" 三人往西头挪。走到半路,翁竹忽然停下,转身钻进一间卖旧航单的铺子。 铺子是从半条沉船的舱室改的,低矮,霉味冲鼻。四壁挂满了发黄的纸卷,一个瘦得脱形的老头坐在里头,脖子上挂着一副水晶片磨的眼镜,正拿小刀刮一张纸上的墨。 "买单还是卖单?"老头头也不抬。 "打听。"翁竹把一小块碎银搁在案上。 老头的手停了。 "十年前,云涡港有条船叫长庚号。"翁竹说,"末航的航单,你这儿有没有?" "没有。"老头把碎银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趟没报单。" 景斌心口一跳。 "你怎么知道没报?" "因为我卖过一张假的。"老头把眼镜摘下来,露出一双被磨得发红的眼,"十年前,有人到我这儿买一张空的航单底,说要填个去南边收桐油的名目。他出的价是我一年的进项,我记得住。" "什么人?" "穿长衫的。"老头说,"不是本地那种长衫,料子讲究,袖口滚了两道细边。他手上没有茧,一根都没有。跑海的人手上没茧,这我一辈子只见过那一回。" "他姓什么?" "他没说,我也不问。"老头哼了一声,"不过那趟船去了哪儿,我倒知道。浮市什么都漏。长庚号从这儿走的,走的时候补了三个月的水粮——三个月的水粮,是不打算靠岸的意思。后来有条从北边回来的渔船说,在断链群岛外头见过它,桅上挂着长庚的旗。" "什么时候?" "离它出海,四十七天。"老头把眼镜重新架上,"从那以后,就没人再见过它了。" 铺子里静了一瞬。 "断链群岛。"景斌轻声说。 老头的小刀停在纸上。他抬起头,隔着水晶片眯着眼,把景斌从帽檐底下细细看了一遍。 "小子,"他慢慢地说,"把帽子抬起来一点。" 翁竹的手已经按在腰间。 "抬什么抬。"景斌说,"我脸上又没花。" "外头贴着的那张纸,我今早看了三遍。"老头把小刀往案上一搁,"你走吧。我这人做了四十年生意,只赚该赚的。可我隔壁那个卖咸肉的,他儿子欠着赌债。" 三人转身就走。 出了铺子不到十步,巷口涌进来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个矮胖子,穿着一件油亮的短褂,手里拎着一根一头包铁的木棍。他身后的人有的拿刀,有的拿绳,绳头打成了活扣。 "云涡港来的兄弟,"矮胖子笑呵呵地说,"站一站。" 翁竹拽了一下景斌的袖子。 三个人同时往回跑。 浮市的路窄,可浮市的路多。景斌在云涡港的屋顶上跑惯了,这里的木板桥和铁链在他眼里跟屋脊没什么两样。他一把抓住小满的后领,把少年半提着往前带;翁竹在前头开路,左手一记肘就把挡道的人撞进了两船之间的缝里。 后头有人吹哨。哨声一起,前面棚顶上冒出两个人。 "上链!"翁竹喊。 三人翻过护栏,踩上连着两条旧船的铁链。链子有小臂粗,滑腻腻的全是海苔。小满一脚没踩稳,整个人往下坠,景斌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肩膀被扯得几乎脱臼。他半跪在链上,一手抓链,一手把小满硬提上来。 "我不该跟出来的。"小满带着哭腔。 "你要是不跟出来,谁给我端姜汤。" 翁竹在前面砍断一根绳索。一张吊在半空的破帆"哗"地落下来,把追在最前面的三个人罩住了。 他们跑上西头一条主板道,前面豁然开阔——是浮市中央的那块空场,铺着从一条大船甲板上整块拆下来的柚木。 空场上站满了人。 也站着二十几个拿家伙的。 矮胖子从后头喘着气追上来,笑得更响了:"跑啊。怎么不跑了。" 翁竹把景斌和小满挡在身后。她的右臂还吊着,左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刃。 "三个人,两把刀,一个半废。"矮胖子摇头,"姑娘,我劝你——" "你劝谁?"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空场另一头传过来。 人群往两边分开。走过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赤着脚,脚踝上套着一只黄铜环。她左半边脸从眉骨到下巴有一道旧疤,疤把眉毛断成了两截。她走路不快,可她走过的地方,人自动往后退。 她身后跟着隋大壶。 "崔九姐。"矮胖子的笑僵在脸上,"这是我们金鳐会的公事,二百两的赏格是总柜挂的——" "我知道。"崔九停在空场中央,"我也知道浮市的规矩:赏格是外头的事,进了链子里,只有一条规矩——不许在链子上动刀。谁动,谁下水。" "崔九姐,二百两……" "你要那二百两,可以。"崔九抬了抬下巴,"出了链子,海上你追他,追上了算你的本事。在我这儿动一根手指头,我把你和你那条破船一块儿拆了当柴烧。" 矮胖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看了看崔九,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群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的人——一个个手里拿的不是刀,是撬棍、斧头、缆钩,是这座城真正的主人。 他退了半步。 "记住了。"崔九说。 人群散了。 隋大壶走过来,先揪住小满的耳朵看了一圈,确认没伤,才回头冲崔九抱了抱拳。 "九姐,这情我记着。" "你记不记着我不管。"崔九瞥了他一眼,"你欠我的那笔陈账,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落到景斌身上,从斗笠底下那半张脸,一直看到他手上的茧。 "你就是那张纸上的人。" 景斌把斗笠摘了。 "是我。" 崔九点点头,忽然笑了一声,那道疤跟着一起动。 "知道为什么我不动你吗?"她说,"不是因为这老酒鬼。是因为今天一早,还有另一路人到浮市来挂价了。" 隋大壶脸色一变:"谁?" "不知道是谁。来的人穿一身黑,提一盏蓝灯,站在我棚子外头没进来。"崔九的语气第一次变得慢了,"他说:这个人,两千两。" 空场上一阵抽气。 "两千?" "两千。"崔九说,"而且他要活的。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们的板料我让人送到船上了,桐油和麻絮也齐了。天黑之前离开。"她背对着说,"这浮市里,抵得住二百两的人不少,抵得住两千两的——一个都没有。" 天黑之前,青鲛号解了链。 铁链城在身后一点点矮下去,那几百盏油灯连成一片浑黄的雾,看久了像一堆将熄未熄的炭。 隋大壶把所有人叫到艉楼下面,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船补好了,能跑,但不能再撞。 第二句:从今往后不靠任何一个有官署的港,水粮省着吃。 第三句:"想下船的,我在浮市留了一条舢板,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天亮以后再说这话的,我当你没说过。" 没有人动。 刺青那个咳嗽一声:"船长,去哪儿?" 隋大壶看向景斌。 景斌站到人前面,把斗笠捏在手里。他本来想说得体面一点,可话到嘴边只剩了最直的一句。 "断链群岛。"他说,"我爹的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那儿。" 甲板上静了几息。 "那地方八百里开外,没水没粮没人烟。"骆刀说。 "我知道。" "去了要是什么都没有呢?" "那我就知道那儿什么都没有。"景斌说,"我等了十年,就是因为一直不知道。" 骆刀"啧"了一声,扭头去看别处,又扭回来。 "扯帆。"他说。 夜里换更的时候,景斌坐在船头,忽然听见右边"咝"地响了一下。 那是风。 真的是风,从右边吹过来,吹进那只空了三天的耳朵里,细细的,像有人拿一根线在耳膜上轻轻划过去。 他一动不敢动,怕它跑了。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翁竹。" "嗯。" "回来一点了。" 翁竹站在他身后,没接话。景斌回过头,看见她仰着脸看星,左腕上那截褪色的蓝绳在夜里发着灰白的光。 "两千两。"她忽然说。 "嗯。" "他要活的。" "嗯。" "景斌,"翁竹低下头看他,"从今往后,最想让你活着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