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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青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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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云涡港已经只剩下天边一道灰。 那道灰不散,也不动,笔直地立在海和天之间,像一根插歪了的桅杆。景斌在船尾坐了一夜,看着它从通红烧到暗红,从暗红熬成灰白。 他这辈子没离开过那座港超过二十里。 "小子,让让脚。" 一个矮壮的身影从他身后挤过来,抬手把一卷缆绳扔到脚边。那人五十开外,个头只到景斌的肩膀,可肩宽得像一口翻过来的缸;脸膛红得发亮,眉毛稀稀拉拉,腰上挂着一只磨得起了包浆的锡酒壶。 他拔开壶塞灌了一口,冲着那道灰努努嘴。 "烧得不小。" "三处货栈,两处柴场。"景斌说。 "你数过?" "有人替我数过了。" 矮胖子"哟"了一声,转过身,从上到下把景斌打量了一遍,看得很仔细,尤其看他的手。 "隋大壶。"他把酒壶往腰上一挂,"这条船我说了算。你是翁姑娘拿一条命换上来的,我不撵你。但有句话我先撂这儿——我这船上不养闲人,不养祖宗,也不养爷。你在岸上是什么,上了船一概不算。" "我会干活。" "会干什么?" "缆绳、货舱、刮船底、补帆、掌小艇的橹。"景斌顿了顿,"水性也行。" "水性行的人都死在水里。"隋大壶哼了一声,"那边,跟着水手长骆刀。他让你擦甲板,你就把甲板擦出人影来;他让你舀舱底水,你就一桶不剩。听明白没有?" "明白。" 隋大壶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姓景。" 景斌浑身一紧。 "我年轻的时候在云涡港跑过短程。"老头背对着他,"长庚号大副姓景,人不错,替我担过一趟货。"他把酒壶又拔开,"就这样。这话我不说第二遍,你也别在船上到处说。" 他走了,走路一摇一摆,像块滚动的石墩。 青鲛号是条三桅快船。船身比寻常商船窄,吃水浅,帆多,跑得快,也颠得厉害。船上连隋大壶一共十九个人,什么口音的都有,什么来路的也都有——有人手背上有刺青,有人少了两根手指,有人一说话就露出满口黄牙和南边诸岛的腔调。这不是一条正经跑商的船,景斌上船头一炷香就看明白了。 天光大亮,船出了近海,进了外洋。 浪一下子变了。 近海的浪是碎的、急的,像一群小狗在船底下拱;外洋的涌是整的、慢的,一道涌来,整条船连人带货被举起来,缓缓举到最高处,停半息,再整个儿沉下去。沉到底,船头扎进水里,甲板上兜头一片白花。 景斌撑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他扒在船舷上,把昨天那碗冷粥、前天那半块饼、以及能吐的都吐了个干净。吐完了还在干呕,呕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五脏六腑像被人拿手伸进去攥住了往上提。 甲板上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爆出一阵哄笑。 "云涡港来的!"一个满手刺青的水手拍着大腿,"码头上的水鸭子!" "骆头,要不要给他绑根绳?别一头栽下去,咱还得停船捞。" "你们别笑他。"另一个说,"我头回跑外洋吐了六天,第七天吐血。" 景斌想回嘴,一张嘴又是一阵。他只能趴在那儿,脸贴着冰凉的舷板,恨不得整个人化进海里去。 一双草鞋停在他旁边。 "喝这个。" 是个瘦小的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碗,碗里是黄浊的姜汤,冒着热气。少年脸很小,眼睛倒大,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我叫小满,帮厨的。"他把碗塞过来,"你别硬撑,撑着更难受。姜汤喝下去,趴着别看海面,看远处不动的东西。" "哪有不动的。" "云。"小满一本正经,"云跑得慢,看着就跟不动似的。" 景斌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洒了一半在自己胸口。姜汤又辣又苦,灌下去像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可胃里那口翻滚的劲儿,居然真被压下去一点。 "你上船几年了?" "三年。"小满蹲下来,双手抱膝,"我八岁那年爹妈跑船没回来。九岁开始在浮市讨饭,十一岁大壶叔捡我上船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说我小,切菜不容易切着自己手。" 景斌看着他。 一个在码头上等船的孩子。他见过太多了。他自己就是。 "那你现在还等吗?"他问。 小满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海。"等啊。"他说,"万一呢。" 到了午后,风向变了。 先是东南风,转得极快,一炷香里偏了两点,海面上起了横浪。青鲛号斜着挨了两下,整条船打晃,货舱里的东西"哗啦哗啦"地滚。 "落中桅顶帆!"隋大壶在艉楼上喊,"快!风要顶过来了!" 水手们扑上桅索。可中桅顶上那面小帆的收绳出了岔子——绳头不知怎么绞进了顶桁的滑轮里,卡死了。帆被风吹得鼓成一个球,绷得像要炸开,桅杆随着船身的摇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骆刀!上去割了它!" 水手长骆刀是个瘦高个,爬到一半就停住了。中桅顶离甲板七丈多,船一摇,那个高度画出的弧线足有两三丈宽。他两条腿夹住桅索,脸色发白: "船长——摇得太厉害了,够不着滑轮!" "再上!" "上不去!人挂不住!" 隋大壶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 甲板上的人全仰着头。那面帆已经开始撕了,帆布边缘"嗤啦"裂开一道口子。要是整面帆炸掉,桁木甩下来,甲板上这一片人得死伤一半。 一个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 景斌脸色还是青的,嘴角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东西。他把上衣一脱扔在甲板上,露出一身晒得黑亮的膀子,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抓住桅索就上去了。 "哎——"骆刀伸手没抓住。 上桅索这件事,景斌九岁就会。云涡港的孩子有个赌法:谁能在潮头最高的时候爬上停泊船的主桅,摸一把桅顶的风向鸡再下来,谁就能收所有人一个月的糖钱。景斌收过两年。 他上得极快,快得不讲道理——不是一格一格踩,是两手交替抓着绳,整个人像只猴子那样往上"荡"。船一摇,他不僵着抗,反而顺着摇的方向甩过去,等船摇回来的那一下再借力往上蹿。 七丈的桅索,他上去用了不到二十息。 到了顶上,风大得能把人从桅杆上撕下去。他一条腿绕死在桅索上,一只手扒住桁木,另一只手去够那个滑轮。绳头绞得死死的,缠了七八圈。 他抬头看了一眼帆。裂口正在变长。 割不断,也来不及解。 景斌腾出手在腰上一摸——刀在裤腰上别着,是刮船底用的短铲刀,钝得很。他把刀塞进牙缝里咬住,两只手一起去撕那团绳结。指甲翻了一片,血蹭到绳子上,他一声没吭。 船又是一个大摇。他整个人被甩出去,只剩一条腿挂着,人在半空荡了个来回,看见底下的甲板小得像张桌面。 甲板上有人尖叫。 他荡回来的时候一把抱住桁木,手指头卡进绳结最紧的那一环,猛地一撬。 绳结松了。 他就着那股劲把绳头从滑轮里扯出来,冲下面吼了一嗓子: "收!" 底下六个人齐齐拽绳。顶帆"哗"地泄了风,软下来,被一寸寸拖了下去。 桅杆停止了呻吟。 景斌顺着桅索滑下来,落到甲板上时腿一软,差点跪住。他扶着桅根站直了,抬起头,看见十几张脸围着他。 没人说话。 隋大壶从艉楼上走下来,一直走到他面前,把腰上的酒壶解下来,往他手里一塞。 "漱漱口。"老头说,"你嘴角那玩意儿,我看半天了。" 哄笑声这才炸开来,跟上午那阵不一样——上午那阵是笑他,这阵是笑给他听的。有人过来拍他后背,拍得他一个趔趄;刺青那个把他的褂子捡起来扔给他:"水鸭子,行啊。" 小满挤在最外圈,笑得两只眼睛弯成缝。 夜里,海静了。 景斌趴在船头的锚链上,就着月光看自己那只翻了指甲的手。风一吹,痛得钻心。 翁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她右手还吊着,用一条布带绕过脖子固定住。那一刀霜寒之力伤得不轻,她一整天没说过几句话。 "今天那一趟,"她说,"很蠢。" "帆炸了得死人。" "我知道。"她顿了顿,"所以我说只是蠢,没说错。" 景斌笑了一声。这大概是他上船以来第一次觉得胸口不闷。 "有件事,"翁竹的语气忽然变了,"我今夜必须跟你说清楚。" "你说。" "从今往后,那样东西的名字,你不许在这条船上提。"她一字一字地说,"不许说它叫什么,不许说它能做什么,不许在任何人面前拿出来,包括隋大壶,包括那个给你端姜汤的孩子。" "隋船长是自己人。" "他是自己人。"翁竹点头,"可自己人也会喝酒,也会说梦话,也会有一天落到别人手里。十二年前,我族三百多口人,是被一个自己人带路进的门。" 景斌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一条。"翁竹看着他,"你怀里那东西,从今夜起会越来越吵。它认了主,就跟你连着了。海上钟声不断,它会一直想应它。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先跟我说,不要自己乱来。" "为什么?" "因为它每替你听一次,就从你身上拿走一点。"翁竹说,"眼睛、耳朵、血、命,它不挑。" 景斌沉默了很久。 "我要去找我爹。"他终于说,"那个提灯的人说他在海的那一边。你不用信,我信。" 翁竹没有反驳。她转头看向前方黑沉沉的海。 "我信。"她说。 景斌猛地转过头看她。 "守潮人的界碑上刻着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城未死,人未歇'。我从小就以为那是句给死人听的空话。"她抬起手,把左腕上那截褪色的蓝绳往上推了推,"直到前夜我看见你手里那支东西发亮。"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翁竹忽然侧过身,望向船尾方向。 "景斌。" "嗯?" "你回头。" 景斌转过身。 青鲛号的尾流在月下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白痕尽头,是一整片黑得没有边的海。 在那片黑里,很远很远的地方,缀着一点光。 那点光很小,小得像误落在海面上的一粒星子。它不闪,不摇,不左右移动。青鲛号走,它就走;青鲛号快,它也快。 它是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