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入夜,云涡港起了雾。 秋末起雾不稀奇,稀奇的是这雾从海上来,来得又快又低,贴着水面爬进港区,把三千条船的桅杆全泡进一片灰白里。港里的灯一盏一盏被吞掉,只剩下毛茸茸的一团团黄光。 景斌蹲在修船坊的板棚里,把最后一口冷粥扒进嘴里。 他昨夜听了那个提灯人的话,没回住处。今天一整天,他在坞底下刮船,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这一条上头,有二十一口人",还有"你叫什么"。 那人认得他爹。景斌敢拿脑袋赌。 可那人身上那股味儿不对。不是坏人身上那种张牙舞爪的凶,是另一种,像深井里翻上来的水汽,闻着不烫不冷,却让人从骨头里往外发虚。 他把粥碗放下的时候,怀里的骨哨"嗡"地响了一声。 不是烫,是响。很轻,可清清楚楚。 景斌浑身汗毛竖起来了。 他掏出骨哨,那道裂纹里正一明一灭地渗出青白的光,像有人隔着很远在敲它。而且不止一下——嗡,停,嗡,停,节奏均匀,是有东西在叫它,在拿一根看不见的线,一下一下地拨。 板棚外头,雾里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走得极齐,不像巡夜的兵。 景斌把哨子往怀里一塞,一脚踹开板棚后墙上那块烂木板,钻了出去。 他刚滚进外头的柴草堆,前门就被人踹开了。灰袍人举着的灯照进来,蓝幽幽地扫过空棚,照在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粥碗上。 "人还在港里。"有人低声说,"往北。" 北面是货栈区。 景斌贴着墙根往前跑,跑出二十步就明白坏了——那些人不是在找他,是在赶他。四面八方都有脚步声,都有那种幽蓝的光在雾里晃,唯独东北边没有。他被人像赶一条鱼那样往一个口袋里赶。 他咬牙,硬生生调头,往声音最密的西边扑。 三个灰袍人从雾里迎面出来。景斌不跟他们照面,脚在墙上一蹬,抓住货栈的排水木槽翻上去,整个人挂在两丈高的檐口。底下有人抬手,蓝焰离手飞出,"啪"地打在他刚才蹬过的墙面上——墙上没有火,只多了一块黑印,黑印上的青苔瞬间烂成了灰。 景斌头皮发麻,手上加劲,翻上了货栈屋顶。 也就在这一刻,港区南边"轰"的一声。 火起来了。 那是金鳐会存桐油和麻缆的三号货栈。一整栈的桐油在一瞬间被点着,火柱直冲上天,把整片雾从底下烧出一个红透了的窟窿。热浪滚过来,屋顶上的雾"呼"地散开一大块。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渔行的鱼油库、总署的柴场、堤边晒着的几十张油帆,一处接一处地烧起来。 港里彻底炸了锅。 铜锣声、哭喊声、拆屋救火的号子声搅成一团。有人抱着孩子往高处跑,有人拎着水桶往火里冲,有船工在解缆——被大火烧断缆的船在港里横冲直撞,撞上别的船,桅杆折断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景斌趴在屋顶上,看着火光把整座云涡港照成白天。 他忽然懂了。这火不是走水,是有人放的。放火的人不在乎烧掉多少东西、死掉多少人,他们只要一样:让所有人都跑起来,让这港里再没有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景斌!" 有人在下面的巷口喊他。 是那个女人。她站在两堵墙之间的阴影里,一身短打被烟熏得发黑,手里的短刃上有血。 "下来!往东!" 景斌没有二话,顺着排水槽滑了下去。 "你不是走了吗。" "我从来没走。"她抓住他的胳膊往东拽,"渊契会。他们放火是为了清港,火烧起来,人往外跑,他们在每个出口过筛子。" "那我们还往外——" "往海上。"她说,"我有船。" 两人一路贴着燃烧的货栈墙根跑。热得人喘不上气,脸上的皮像要被烤裂。有一次头顶塌下来一整段烧着的椽子,翁竹把景斌一把按倒,两人贴地滚出去,那截火椽砸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火星炸了一身。 跑过米行那一排铺面时,景斌看见老关。 这老头正蹲在自家摊子前头,拿一只破水桶往墙上泼水。他那摊子统共不值三两银,火还没烧过来,他已经泼了不知多少桶。 "景——"老关抬头看见他,嘴张开了。 景斌没停。他只来得及向那边挥了一下手。跑出十步他回头,看见老关还站在那儿,手里提着那只空桶,在满街乱跑的人里头看着他。 那一眼景斌记了很久。这一走,他欠这港里的情分,一笔也还不了了。 跑到东堤的时候,景斌看见了海。 海面上停着七八条渔船,被火光照得通红。更远的地方,有一条快船正在起锚,三桅,船身修长,帆已经扯开一半。 "青鲛号。"翁竹说,"隋大壶欠我一条命。" 他们冲下堤石,脚都踩进浅水里了。 一盏蓝灯,从堤下的暗处升了起来。 翁竹反应极快——她一手把景斌推向水里,另一只手的短刃已经出去了。刃尖走的是一条极刁钻的弧线,直取那盏灯后面那个人的咽喉。 那人连脚都没动。他只是把提灯的左手往上抬了半寸。 蓝焰一晃。 翁竹的刀停在半空,像扎进了一块看不见的胶里。她整条手臂剧烈地抖起来,从指尖到肩膀,一层薄薄的白霜眨眼间爬满了刀身。她"嗬"地吸了一口气,弃刀,就地一滚,滚出三步远,右手已经握不拢。 "守潮人。"郝真看着她,"十二年前那一场,你是从哪儿逃出来的?" 翁竹不答,左手已经拔出了第二把刀。 "你师父姓什么?"郝真又问,"是不是姓翁。" 翁竹的瞳孔缩了一下。 郝真轻轻叹了口气。"果然。" 他往前走了一步,八个灰袍人从雾和火里现身,把堤下这一小块地方围死了。 景斌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滴水,站到翁竹前面。 "是你放的火。"他说。 "是。"郝真承认得干脆,"三处货栈,两处柴场。我算过风向,火不会烧到住户区。死不了几个人。" "死不了几个人?"景斌指着身后那片红透的天,"你去堤上看看,抱着孩子跑的有多少?" "我看过了。"郝真说,"我每一处都看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得意,也没有一丝愧色。那是一种算过账的人的平静——账已经算完了,代价已经付了,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景斌反而说不下去了。 "把东西给我。"郝真伸出右手,"给我,我让你们两个走。你们上那条船,今夜出港,我不追。" "你以为我信?" "你没有别的可选。"郝真说,"你身后是海,你身前是我。你旁边这位姑娘的右手已经废了半个时辰,她再动一刀,那条胳膊今年冬天都抬不起来。" 翁竹低声道:"别给他。" 景斌看着郝真那只手。修长,干净,掌心朝上,稳得没有一丝抖。 他想起昨天黄昏,这只手接过他半块冷饼。 "昨天你叫我今晚别回住处。"景斌说。 郝真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郝真没有回答。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蓝灯抬高,光落到景斌脸上。 "最后一次。" 景斌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支哨子。它还在一下一下地嗡,烫得厉害,像在他掌心里挣。 他把它掏了出来,放进郝真手里。 "斌——"翁竹的声音都变了。 骨哨落进郝真掌心的那一瞬,青白的光"唰"地熄了。 不是暗下去,是熄。像一口被土埋住的井,一声不响,一丝气也不冒。那支哨子躺在郝真掌心里,黄得发暗,跟一截随便什么畜生的腿骨没有两样。 郝真的手指合拢,又摊开。他抬到眼前看,翻过来,掉过去,指腹沿着那道裂纹从头摸到尾。 他的呼吸乱了。 "血引。"他说,"已经认了主。" "你说什么?" "这东西不再是东西了。"郝真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颜色,"它认了你。它只在你手里活着。我把它带回去,交上去,它就是一根废骨头——不,是比废骨头还糟。"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干,听着不像笑,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断了一截。 "沈梧要的不是钥匙。"他低声说,"是拿着钥匙的人。" 围拢过来的灰袍人已经收紧到了两丈之内。 郝真闭上眼,站在那儿,站了整整三息。 火光在他身后翻涌,把他清瘦的影子在滩石上拉得歪歪斜斜。 再睁眼时,他抬手,把骨哨往景斌怀里扔了回去。 "上船。"他说。 八个灰袍人同时僵住了。 "执灯使——" "我说,上船。"郝真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这几日里他头一次拔高声音,"这东西离了他就是死物,抓一具尸首回去有什么用?让他跑,跑得越远,钟响得越清楚——都听不懂吗!" 灰袍人让开了一条缝。 景斌抓住那支哨子,扭头就往水里冲,冲到齐腰深的地方,忽然又停住,回过头。 "喂!"他冲着火光里那个提灯的人喊,"你到底是谁?!" 郝真站在原地没动。堤上的火把他半张脸照得通红,另外半张沉在黑里。 隔着风、隔着火、隔着二十步的浅水,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不大声,可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钉进景斌的耳朵里。 "你父亲没死。" 景斌整个人在水里晃了一下。 "他在海的那一边。" "什么——你说什么?!"景斌疯了一样往回蹚,水在他腿上撞出白沫,"你把话说清楚!他在哪儿?!" 翁竹从后头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腰,往船那边拖。"走!他在拖时间!他后头的人马上就到了!" "放开我——" "你现在回去只有一个下场!"翁竹在他耳边吼,那一刻她的声音里漏出了很重的乡音,"你死了,你爹就真死了!" 景斌的挣扎停住了。 青鲛号的舷梯放了下来,两个水手把他们捞上甲板。缆绳一断,船借着火场卷起的乱风偏了出去,帆一鼓,整条船像一条被踢了一脚的鱼,猛地窜进外海的雾里。 景斌趴在船尾栏杆上,回头看。 云涡港在烧。整座港城趴在海边,像一块烧红的铁,烟柱粗得撑住了半边天。堤岸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跑的、哭的、提水的,小得像蚂蚁。 堤下那一点幽蓝的光,一动不动。 它就在那儿,站在漫天的红里。风越大,那点蓝越稳。 一直到雾把整座港都吞掉,那点蓝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