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斌没有退,也没有喊。 他做了一件屋里那几个人绝对想不到的事——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把外头的月光放进去一条。屋里黑洞洞的,米袋摊在地上,被人一刀划开了口子,白米泼了半间屋。他那口装衣裳的木箱翻在墙角,两件旧褂子扯得稀烂。灶台上的瓦罐碎了一地。 "雷管事。"景斌站在门口,不进也不出,"我这屋里连只老鼠都请不起,您几位翻着累不累?" 黑暗里静了两息,然后一盏灯亮了。 灯是牛角罩的,光昏黄,照出坐在他床沿上的那个人。四十来岁,方脸,眼睛不大,穿一件极干净的绸面短褂,腰上那条黄带子打着鱼形结。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慢条斯理,像来串门的街坊。 屋里另外还有四个人。一个守着窗,一个靠着墙,两个站在门后。门后那两个手里都拎着家伙——不是刀,是一尺来长的短铁尺,包着布,专打人骨头不见血的那种。 雷五抬了抬眼皮。"景小哥,我刚才让弟兄们请你,你说改天。" "我是真喝多了。" "我知道你没喝多。"雷五笑了笑,"你那碗酒,从头到尾一口没动。" 景斌的后背贴上了门框。 "东西拿出来吧。"雷五说,"昨儿夜里,堤上有人看见你那礁石上有光。青白的,隔着二里地都能瞧见。那人拿这条消息在我这儿换了二两银子——他要是聪明点,该拿去总署换五百钱加一顶'首告'的帽子,可惜他不聪明,他贪。" "堤上什么都能发光。"景斌说,"月亮照在水上不也发光。" "景小哥。"雷五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真诚,"我在云涡港十六年,眼皮子底下过的人比你吃的盐多。我不问你那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们做生意的人,只认一句话——全天下的罗盘都指着东南,这时候要是有一样东西自己会亮,那它就不是东西,它是钱。" 他把手一伸,手心朝上。 "你交出来,我给你三十两,另外送你一条出港的路。封了港也拦不住我们的船。你不是想找你爹么?三十两,够你雇条小船往南跑三个月。" 景斌沉默了。 这一沉默,屋里那四个人的呼吸都放缓了。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每回到这一步,人都会犹豫,一犹豫,人就软了。 "雷管事,"景斌开口,"我想问一句。" "你说。" "三十两买一样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你是不是亏了?" 雷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要么,"景斌接着说,"你其实知道。有人告诉你了,还许了你比三十两多得多的价。你怕的不是我不给,你怕的是我先给了别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地爆了一下。 雷五慢慢站起来,把袍角一抖。"景恒的儿子,"他说,"果然嘴上不饶人。" 他没再说第二句,只朝门后的两个人抬了抬下巴。 那两条铁尺同时抡了过来。 景斌早就等着这一下。他脚下发力往后一蹬——不是躲,是整个人倒仰着摔出门槛。铁尺擦着他鼻尖砸在门框上,木屑迸了一脸。他后背着地,就地一滚,滚出去三尺远,两只手撑住地面,弹起来就往巷子里冲。 "追!" 他这间屋子紧贴着码头货栈,出门左手是死巷,右手是通到鱼市的窄道。金鳐会的人显然摸过地形,两个人堵右手,一个人从屋后绕。 景斌两条腿往右一迈,做出要冲鱼市的架势,人到半路却猛地一拧腰,双手抓住墙上晾渔网的木架子,脚在墙缝里一蹬——上去了。 他从九岁起就在这一片的屋顶上疯跑。云涡港临海那一片的屋子挨得密,房檐几乎搭着房檐,港里的孩子有个说法:从鱼市到灯塔,脚不沾地也能走。别人是说着玩,景斌真走过。 瓦片在他脚下"咔啦咔啦"地碎。身后有人骂了一声,也上了墙。 "堵他往灯塔那头!"雷五的嗓门在下面喊,"他要往堤上跑!" 景斌听见了,心里骂了一句。这老东西真懂。 他确实想往堤上跑——堤上有礁,有水,下了水金鳐会那帮旱鸭子就抓不着他了。可现在这条路被点破了,前头必定有人。 他脚下不停,脑子飞快地转。屋脊尽头是一处高出半人的马头墙,翻过去是修船坊的晒场,晒场东边堆着桐油桶,再往东是一段废弃的栈桥…… 一支短箭"嗖"地从他耳边穿过去,钉在前面的屋脊上。 景斌整个人趴了下去。 第二支箭紧跟着来了,擦着他后腰的衣裳飞过。他这才明白过来:底下那些拎铁尺的是给人看的,真要命的东西一直在暗处。 他伏在瓦上,胸口贴着冰凉的瓦垄,一动不敢动。三条街之外,灯塔的光扫过来,把他的影子在屋顶上拉得老长。 底下的巷子里已经乱了。有人开门骨头看热闹,被同伴一把拉回去;有狗在叫,叫得上气不接下气。景斌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瓦上,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拳头敲船舱。 他头一回就能看见不远处的海。夜里的海是一块黑铁,只在月光下反一道白。只要能摸到水边,他就能活。可从这屋脊到水边,隔着三条街、两道墙,和不知道几支弩。 追上屋顶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包过来,走得很稳。 "景小哥,"其中一个说话了,声音听着挺客气,"雷管事说了,东西交出来,腿给你留着。" 景斌的手已经摸进怀里。 那支骨哨还是温的。这一整天,它就没凉过。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破哨子要是真能救命,就该在这时候响一响。 他把它攥紧了,攥得掌心生疼。 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两个人已经走到八尺开外。左边那个抬起了手,手里的短弩借着灯塔的光闪了一下。 然后那道光灭了。 不是灯塔灭了——是有一样东西极快地从光和景斌之间掠过去,快得像一片被风撕走的黑布。 举弩那人"啊"了一声。他的弩掉在瓦上,弹了两下,滚下屋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手腕外侧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正从那道口子里往外冒。 他没看清是什么割的。 另一个人反应极快,短刀已经出鞘,反手朝那片黑影劈过去。刀劈到一半就停了——不是他停的,是有人捏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白,很细,看着不像有多少力气,可他的整条胳膊像被铁钳夹住,一寸也动不了。 紧接着他脚下一空。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绊的,人已经横着摔了出去,从屋脊上一路滚下去,"轰"地砸进底下的柴垛里。 前后不过三息。 景斌撑起半边身子,看见一个人站在屋脊上。 那人比他矮小半个头,束着发,一身窄袖短打,手里握着一柄不到一尺的短刃,刃身窄得像柳叶。月光落在她侧脸上,能看清眉眼——很冷,冷得像不打算在这世上跟谁多说一句话。 她左手腕上缠着一截褪色的蓝绳。 "跟我走。"她说。声音也冷,但不难听。 景斌爬起来,脑子还没转过弯:"你是——" "要么跟我走,要么留在这儿等他们弓箭手换个位置。"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景斌咬了咬牙,跟上去了。 她跑起来的样子跟景斌完全不同。景斌是野路子,靠的是熟和胆;她是一步一步踩着算好的地方走,落脚极轻,几乎不出声,遇到房檐断裂的地方也不减速,纵身就过去了,落地时膝盖一软就把力卸干净。 景斌跟得极吃力,跑到第五条街已经岔了气。 她带他绕出鱼市,翻过晒盐场的矮墙,钻进一处废弃的鱼干棚。棚顶漏了半边,月光从破洞里泄下来,照见满地鱼骨。 景斌一进去就撑着膝盖大口喘。"你……你是谁?" 她没答,只伸出手:"给我看看。" "看什么?" "你怀里那个。" 景斌立刻警觉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你也是冲它来的。" "我要是冲它来的,"她淡淡地说,"刚才在屋顶上,你已经是具尸首了。" 这话没法反驳。景斌盯着她看了三息,慢慢把骨哨掏了出来。 她接过去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接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她把哨子举到月光下,翻过来,掉过去,指腹沿着那道裂纹从头摸到尾。她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血引。"她低声说,"上面有血。" "我小时候摔破过手,血滴上去过。" 她抬起眼看他,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冷,是一种很深的、几乎压不住的震动。 "你叫什么名字。" "景斌。" "你父亲呢。" "景恒。长庚号大副,十年前失踪。"景斌顿了顿,"这哨子是他给我的。"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点震动已经压回去了。 "它不叫哨子。"她把骨哨递还给他,"它叫聆钥。" "聆……什么?" "聆听的聆,钥匙的钥。"她说,"一千年前,有一个文明把整座国都沉进了海里,用来堵住一样东西。三口钟是那道封印的枢,这支东西是开钟的钥。昨夜的钟声,是封印在裂。" 景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几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连起来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你信不信不要紧。"她转过身,"要紧的是从今夜起,你身上这样东西,全环洋都会来抢。金鳐会算什么,他们连自己抢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真正来的人,明后天就到。" "你到底是谁?" 她在棚门口停住脚。 "守潮人。"她说,"我们一族守着这道誓,守了一千年。十二年前,被人几乎杀绝了。"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把它扔进海里,然后从云涡港消失,一辈子别再回来。二,等着。" "等什么?" "等你自己想明白,"她说,"你爹为什么把它给你,而不是扔进海里。" 月光晃了一下。等景斌追出鱼干棚,外头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盐场,白花花的盐堆在夜里泛着微光,风从海上吹过来,什么人影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支还温着的骨哨。 远处,云涡港的更鼓敲了三下。敲完了,整座港都安静下去,只剩下潮水一下一下拍在堤石上的声音。 景斌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月光下它黄得发暗,那道裂纹像一根头发丝粘在骨头上。他揣了十年的东西,一声也没吹响过。他以为那只是个念想,一个爹临走时随手塞给儿子的、沟底捡来的玩意。 千年。沉进海里的国都。三口钟。 他忽然想起许瘸子说的那一舱凿了字的石头,一圈一圈往里绕,绕到中间有个眼儿。 他也想起了那个女人最后那句话。 为什么给他,而不是扔进海里。 景斌把骨哨塞回怀里,按在胸口上按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和自己住处相反的方向走了。今夜那间屋子是回不去了。 堤上风大,吹得他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