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斌醒过来的时候,青鲛号已经在往北走了两天。 他先看见的是舱顶的木纹,接着是翁竹的下巴。她坐在铺边,正低头缠自己的手,两只手掌心都裂了口子,缠得跟粽子似的。 他张嘴喊了一声,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翁竹抬头,嘴唇动了动。 景斌盯着她的嘴看。 "你说慢点。"他说。 翁竹愣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摊在他眼前,一笔一笔地写字。 ——**斜口澳退了。人都在船上。** 景斌闭了闭眼睛。 后来他试出来,右耳是彻底没了,一点响动也进不去;左耳还剩个七成,靠近了说话能听见,隔一丈就成了糊的。风一大,全世界都变成闷响。 第三天他能下地了。走到甲板上,十九个斜口澳的人挤在船中间,坐着,蹲着,抱着膝盖。有人在补网——船上没有网可补,那人就拿一段旧绳,来回地打结、拆开、再打结。 那个叫石头的孩子还是不说话。小满把自己的铺让给了他,自己睡在灶间。 隋大壶用他那只还使得上劲的手拍了拍船帮。 "往浮市。"他说,"这一船人,我得给他们找个地方放下。" "不光是放人。"景斌说。 隋大壶看着他。 "渊潮不会只走一个斜口澳。"景斌说,"它铺开一条线,我看见了,那条线有多长看不到头。斜口澳是运气不好,正撞在线上。线还在往北推。" 隋大壶把酒壶塞好:"那你要什么。" "船。"景斌说,"很多船。" 浮市变了样。 上一回来是九个月前,海上黑市,二十四条铁链把几百条大小船绑成一片,热闹得像庙会。这一回,链子外头又泊了一层,一层又一层,泊得歪七扭八,全是逃出来的渔船。 米二两一斗。桐油翻了四倍。淡水开始按桶卖。 隋大壶跳上跳板,抓了个熟识的问了两句,回来脸色不好。 "沿海出事的不是一处。"他说,"是七处。北边石臼、蟹脐、双桥澳……都在一条线上。三天里头没了小两千口人。" "总署呢。" "总署封了三个港,说是防疫。"隋大壶啐了一口,"上头说是海里起了瘴。" 浮市的链头姓崔,行九。 他六十来岁,一条腿早年被绞盘绞断了,坐在一张钉死在甲板上的太师椅里,二十年没挪过窝。人在椅子上,二十四条链子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隋大壶带着景斌上去的时候,崔九正在剥一颗煮鸡蛋,剥得很慢。 "老隋。"他头都没抬,"上回我借你两条船遮眼,一炉炭,一夜的地方。你走的时候说'账记着'。" "记着。"隋大壶说。 "那我现在报个数。"崔九把蛋壳一片一片摆在腿上的木盘里,"两条船的租,一夜的地方,我要你一句实话。" "你问。" 崔九抬起眼睛,看的是景斌。 "斜口澳外三十丈,水停住了。是不是你干的。" 景斌把左耳侧过去:"是。" "用什么干的。" "两口钟。" 崔九点点头,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我这二十四条链子上住着八千多口人。"他说,"这八千口没有田,没有屋,脚底下就是水。总署封港,我们进不去;渊潮上来,我们跑不动。老隋,你带这小子来找我,是想让我出船。我出。可我出船不是行义,是买命。" "你要什么保。"景斌问。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崔九说,"钟在你手上一天,哪一天那条黑线朝浮市来,你得把钟抬到我这链子外头,替我挡一回。挡不住我不怪你,你不来我做鬼也记着。" 舱里静了一下。 "这个我答应。"景斌说,"但我先跟你说明白:抬一回钟,我要躺三天,耳朵少一只。第二回我不知道我还剩什么。所以我不能一路走一路挡。我得先把第三口钟拿到手,把底下那个口子堵死。堵死了,一劳永逸。堵不死,我挡一百回也是往漏斗里舀水。" 崔九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倒是不吹。" "我吹了你也不会信。" 崔九笑了一声,一挥手:"十九条船。都是敢在死风带跑生意的老油子,不听号令,但认人。我给你一个人管着他们,是我侄子,姓崔的规矩他懂。"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样,比船值钱。二十四条链子,往北往南三千里,谁家船进了哪个港、哪个澳还有活人,我一天能给你三回信。你要打仗,眼睛比拳头要紧。" 隋大壶抱了抱拳:"崔九。" "别谢。"崔九重新拿起一颗鸡蛋,"账清了。往后是新账。" 钱二白是第二天到的。 他的船比上回多了一倍。二十六条,全是渔汊子里的渔团,船小、破、快,船上人多半是自家兄弟叔侄。 他跳上青鲛号,先看了一眼隋大壶的胳膊,又看了一眼骆刀那只裹布的手,什么也没说。 "我那六个人的家里我都去过了。"他说,"六户,我给了钱。有一户不要钱,那家婆娘问我一句:我男人烧了那条船,把什么东西烧出来了没有。" 他看着景斌。 "我没答上来。"钱二白说,"你替我答一句。" 景斌想了想。 "烧出来一个人。"他说,"我。我现在带着两口钟。第三口找到了,海底下那个口子就能堵上。她男人烧那条船,是为了让这件事能接着往下办。" 钱二白点点头,把这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行。"他说,"我回头一字不差地给她带到。" 环海总署的船是第三天午后到的。 三条巡海船,白帆,船头刷着朱漆。浮市的链子上顿时一阵鸡飞狗跳,赌摊翻了三家,几十条私货船解缆就跑。 来的是鲁提举。 九个月前在云涡港,就是他挂的封港令,就是他手底下的人把景斌拎去问过三回话。他今年五十二岁,官帽底下的头发白了一半,见了景斌居然先拱手。 "景……壮士。" 景斌把左耳侧过来:"大人说什么?" 鲁提举的脸红了一下,重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他是来查扣的。文书都带着:民间私持沧溟异物,一律解交总署库封存,违者以通渊论。他把那张文书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摊了很久,然后自己又收了回去。 "我从石臼澳过来。"他说,"我在滩上数了一百二十七具。数到后来数不下去了。我这三条船上装的是石灰,本来是去撒瘴的。" 他抬起头。 "没有瘴。"他说,"上头要我写瘴,我写了。我写完在船上坐了一夜。" 隋大壶给他倒了碗酒。他喝了,呛了一下。 "总署有多少船?"景斌问。 "环海总署额定巡海船一百四十条。"鲁提举说,"眼下能出海的六十来条。可是没有一条会来。" "为什么。" 鲁提举犹豫了很久。 "上个月,总署下了三道令。第一道封港,第二道禁言渊事,第三道……调走了东南水营的全部战船,说是去护一处'官办新场'。"他压低声音,"那个场子在东北深水,海图上是一片空白。我做了二十年官,没听说过总署在深水里有场子。" 翁竹和景斌对视了一眼。 沉灯坞。 "我带来的这三条船,"鲁提举说,"是我自己的。我明天就要被撤了,撤了以后这三条船就没人认。所以我现在就把话说清楚:这三条,算我鲁某人的,不算总署的。" 那天傍晚,最后一支船队到了。 二十三条,黑底金边的旗,一条金鳐鱼张着嘴。 甲板上所有人的手都摸向了刀。 打头那条船上下来一个人,脸黑,短脖子,右边太阳穴上一块烫疤。桑铁口,人称桑三,乱帆水道那一战他折了七条船,放过话:"四百条船耗得起。" 他上船以后,先把腰刀解下来,双手横着搁在甲板上。 "我不是来打的。"他说。 "你来干什么。"翁竹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松。 "入伙。" "金鳐会的悬赏是你贴的。" "是我贴的。"桑三承认得很痛快,"现在我撕了。姑娘,我跟你们讲实话——金鳐会在北边有十一处货栈,蟹脐澳一处,双桥澳两处。前天蟹脐没了,昨天双桥没了。我们会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上头那几位还在为分谁的地盘吵架。我不跟他们吵了,我把我这一支拉出来了。"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桑三看着她,"我十三岁在双桥澳上船。那地方现在滩上全是壳。姑娘,我做了半辈子买卖,我知道什么叫本钱赔光。海要是没了,我抢谁去?" 隋大壶咳了一声:"收。" "不能收。"翁竹说。 "能收。"隋大壶转向景斌,"你怎么说。" 景斌看着桑三。这个人的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在心里过了三遍。可他身后那二十三条船上,站着的人也是黑瘦黑瘦的,也在往这边看。 他想起斜口澳石壁窝里那十九个人。 "收。"他说。 翁竹转身就走。 到夜里,浮市外头那片黑漆漆的海上,泊着七十一条船。 十九条崔九的,二十六条钱二白的,三条鲁提举的,二十三条金鳐会的,加上青鲛号。桅杆密得像一片林子,各家的灯挂着,隔着水连成一大片,晃晃悠悠。 小满爬到桅斗上待了很久,下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斌哥,好多船啊。" "嗯。" "这么多船,是不是就打得过了?" 景斌没答。他也在看那片灯。灯很多,可是每一盏底下都是一个自己的算盘。 后半夜他睡不着,下底舱去看钟。 舱口的封条完好——是隋大壶亲手贴的,一张桑皮纸,上面按了个墨手印。 景斌本来要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他蹲下去,把提灯凑近。 纸是好的,手印也是好的。可纸边上那道浆糊的痕,比隋大壶按下去的那天宽了一线,宽出来的那一线颜色浅,是新的。 有人揭过,又原样贴了回去。 景斌把灯吹灭,在黑里蹲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翁竹来找他,脸色比昨夜更硬。 "我要回苇望一趟。"她说。 "这个时候?" "就是这个时候。"翁竹一字一字地说,"祝闻那句话你忘了?'三钟归位,一钥为引,以芯续封'——芯是什么,你去问那位老人家肯不肯答。" 她盯着他的眼睛。 "我现在就要去问。我怕再往后走,问也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