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船走了三天。 方向是北偏东——景斌是从水声里认出来的。舱板隔着两层,海的声音闷,可只要他把耳朵贴上船底,还是能听出水下的脉往哪边走。他们在往回走,往云涡港那片海的更北面走,走的是一条没有渔船的道。 关他的地方在水线下一层,六尺见方,没有窗。门是铁的,一天开三回,进来的都是灰袍人,端着盘子,放下,退出去,一个字不说。饭是热的,有肉,还配一小碟腌菜。第二天还有人送来一件干净的夹衣,说舱底夜里凉。 景斌吃得很干净。每一顿都吃完。 他知道这不是待客。会里对一件要紧的货物,就是这么伺候的——不能饿瘦,不能病倒,不能死。他越吃越明白自己在人家账本上记着什么名目。 第三天下午,船慢下来了。 先是浪变了。外头那种大开大合的涌一层层地卸掉,水面变得又平又滑,像船驶进了一口大缸。接着,声音全变了:海水撞在什么硬东西上,一下一下地回弹,四面八方都是回声——他们进了一个围起来的地方。 铁门开了。两个灰袍人押他上甲板。 景斌上到甲板,抬头看了一眼,脚就钉在了那儿。 天是灰的,雾压得很低。四周是一圈黑礁,礁石从海里拱出来,围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圈,圈子大得能塞下半个云涡港。礁上钉着船。 死船。几十条。 有旧式的三桅大船,有渔家的舢板,有他叫不上名字的、样式古怪的老船。它们被拖上黑礁,一条挨一条地钉死、铆死、用铁链缠死,船帮打通,船与船之间搭着跳板和木廊,连成一圈围起来的墙。桅杆全是断的,断口朝天,像插在礁上的一排排肋骨。 这一圈死船的中央,是一片黑得不反光的水。 那片水景斌看一眼就受不了。别处的海是有颜色的,青、绿、灰、蓝,太阳一照会亮。那片水不亮,日头照上去像照在一块吸墨的布上,光进去了,不出来。它也不动——没有浪,没有纹,连黑船划过去,两边分开的水都懒洋洋地合上,像油。 坞心那口"井"就在那里。 灰袍人推了他一把。 "沉灯坞。"押他的那个终于开了口,说完就闭上了嘴,像是漏了不该漏的两个字。 他们走在船与船之间的木廊上,往环形的礁壁那边去。走近了景斌才看清,礁壁不是天然的——上头凿出了一层一层的石龛,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从水线一直排到雾里去,像一面凿了几千个格子的墙。 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点蓝。 走到近处,他看见了格子里的东西。 石龛里躺着人。 人是干的,不是泡在水里,可你一眼就会觉得他们是"浸"在什么东西里的——皮肤发着一层极淡的青,头发一丝不乱地贴着,胸口不起伏,眼睛闭着,嘴角是松的,像睡着的人。石龛口的石台上供着一盏黄铜小灯,灯焰幽蓝,不跳,不晃。灯座上挂一块木牌,写着名字。 一个格子一个人,一个人一盏灯。 景斌走过第一层的时候数了数,走过第二层的时候不数了。 有穿短打的汉子,有梳着渔家发髻的妇人。有个老头儿手里还攥着半截缆绳,那绳子看样子攥了很多年。他看见一个格子里躺着的是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模样,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指甲缝里还有黑泥。她的木牌上写着名字,名字下面小小地注了两个字。 六岁。 景斌的脚步顿住了,被灰袍人一推,才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个拐角,礁壁上那些格子忽然齐整起来——同一批凿的,同一手字,木牌都是新的。他抬头看,第一块牌子上除了名字,还刻着三个字。 芦叶湾。 景斌一边走一边数。他数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块牌子上的名字在心里念一遍。走到这一片格子的尽头,他数到了四十一。 四十一。 他忽然想起翁竹说这个数字时的样子——她说这话的时候从来不看人,眼睛盯着别处,好像多看一眼就会碎掉。 "她的族人。"景斌在心里说,"活着。真的活着。" 活着,睡着,泡在这堵墙里,一人一盏灯,睡了十二年。 他开始记路。 从木廊上岸的那个口子算起,向左七十六步,上一道石阶,拐角,再向左。芦叶湾那一片在第三层,靠北,头一块牌子正对着一盏挂在岩壁上的钐灯。看守两人一班,在拐角处站着,不巳逻。他把这些一样一样往心里敲,敲得比小时候背潮表还用力。 就算他出不去,总会有人进来。那人进来的时候,得有人告诉她往哪儿走。 关他的地方在礁壁高处,一间凿出来的石屋。屋里有床,有褥子,有一张桌子,桌上还搁着一盏灯——普通的油灯,是黄色的火。窗是个凿开的方口,能看见坞心那片黑水。门在外头上了闩。 这比舱底那间六尺牢房更让人心里发毛。 天黑以后,门开了。 进来的人提着一盏黄铜小灯,蓝焰。他把灯放在地上,自己在门槛内侧的石阶上坐下,隔着半间屋子。 "我叫郝真。"他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郝真说,"你知道的是执灯使。我今天不是那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搁在地上,往前推了推。里头是两个饼、一块咸鱼。 "厨房拿的。灰袍人送的那份,你别多吃。" 景斌没动。他隔着那点蓝火看着对面那张脸——清瘦、苍白,眼下青黑,跟他在云涡港码头上见过的那个人是同一张,可气息完全不一样了。在码头上,那人像一把刀。此刻他像一根用得太久的桨。 "五月初五。"景斌开口,"日志上写着,长庚号收了个学徒,姓郝,十六岁,家里只一个妹妹。我爹分他半块干粮,夜里把他收在身边掌灯。" 郝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灯芯拨了拨。 "你爹描字。"过了很久他说,"描千字文。一个'永'字描了半个月。我跟他说最后一笔要收,他就真收了,还谢我。一个五十岁的大副,谢一个十六的学徒。" 石屋里静了一会儿。 "覆船那天夜里,"郝真说,"舱里进水,我卡在梁底下。他把我罩在他底下,跟我说,你别怕,抓住我这只手,我死了你再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像在念别人的旧账。 "后来他把我从破口顶出去。我在水里回头看,那只手在底下挥,我以为他是要我拉他,我伸手去够——够不着。够到一半我才看明白,他不是要我拉,他是叫我走。" 郝真抬起眼睛。 "我这辈子只松过一回手。就那一回。" 景斌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指节发白。他想过很多回,如果有一天碰上当年在长庚号上活下来的人,他要问什么。他想过一百个问题,眼下一个也用不上。 他最后问出口的是—— "那你为什么追我。" 郝真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抽筋。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方形的窗口,把手里的小灯举高了一些,让景斌看见外头。夜里的礁壁比白天更吓人:一层一层的蓝,密密麻麻,从水线一直亮到雾里,像有人把一片星空按进了石头。 "看见没有。"他说,"每一盏灯底下,都躺着一个人。灯在,人在。灯灭了,人就没了。这坞里的灯,会里管它叫灯油,我们提灯的人,从这儿点火。" 他把灯收回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很轻又很沉的东西。 "这一屋子的墙里头,有一盏灯的名牌是我刻的。"他说,"刻的时候她十三。今年十七了。" 景斌明白了。 "会里从来不罚办差的人。"郝真说,"他们只罚办差的人心疼的谁。所以你别指望我。我这十年,能干的只有两件事:把差办到七分,剩下三分办砸。砸得多了要露相,砸得少了不管用。我在这两样中间过日子,过了十年。"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让景斌看——一层油纸,两层,三层,包着一小块干硬发黑的饼。 修船坊外头,景斌分给他的那半块。 "这个我没吃。"郝真说,"你爹那半块我吃了。吃下去人就不飘了。你这半块我不敢吃。吃了,我怕我下回抬不起手。" 景斌看着那块饼,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你留着吧。"他说。 郝真把饼包回去,收进袖子,走到门口,手按在门上停住了。 "明天他要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他说。 "祝闻?" "嗯。"郝真的背影没有动,"你看完那样东西以后,会想开门。所有看过的人都想开门。我劝你不住,我只能先跟你说这句——" "到那时候,你想想是谁把门关上的,他关了多久。" 门闩落下了。 石屋里只剩桌上那点黄火。景斌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后翻身下地,把耳朵贴在了石墙上。 石头是死的。可石头连着礁,礁泡在水里,水通着外头那口不反光的黑井。 他闭上眼睛,一层一层往下听。 先是坞里的杂声:木廊被脚踩得咯吱响,铁链在水里晃,某处有人咳嗽。再往下,是那口井——井里没有潮,没有流,什么都没有,是一片死。他从没听过这么大、这么深、这么彻底的空。听着听着,他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不是空的空,那是一个正在慢慢张开的、很有耐心的东西。 他咬着牙往更深的地方听。 然后,在那片死寂的最底下,非常远、非常轻的地方,他听见了。 咚。 隔了很久。 咚。 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拿着一样东西,敲着一堵极厚的墙。敲得没有章法,也没有力气,像一个已经敲了很多年、快敲不动的人。 景斌整个人贴在了石墙上。 那声音他听过。信号之夜,全港的罗盘一起指向深海的那一夜,他在昏过去之前听见的,就是这个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