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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海祭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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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芝的风里全是咸味。 郎翔和全若兰提前六天到的。小镇沿着海岸铺开,渔港里泊着几百条钢壳渔船,桅杆如林。他们没住旅店,全若兰托她母亲当年的一个旧识,租了渔行后巷一间带阁楼的石头厝,白天不出门,出门也分开走。 许伯的家很好找——整个祥芝都知道那个怪老头。石头厝在镇子最东头,面朝外海,院墙上插着碎玻璃,木门常年上着一把老铜锁。郎翔第二天远远看过一眼:院里晒着渔网,网是新补的,说明人在,只是不见人。 全若兰试着上门递过一次话。她隔着门缝把一句家里传的老切口念了进去——"七印同纹,见印如见人"——院子里静了半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就四个字: "海祭再讲。" 再敲,就再没声了。 "他知道我们是谁。"回来的路上,全若兰说,"他也知道规矩。守图人私下不见面,要见,就在人堆里见——人多,眼杂,反倒安全。这是老辈传下来的做法。" "可人多眼杂,对别人也一样。"郎翔说。 这六天里,镇上悄悄多了些生面孔。修渔机的铺子来了两个新伙计,手上没有一点机油泡出来的旧茧;码头对面新停了一辆做水产生意的冷链车,车头朝外,一停三天,司机换了三班,车厢的制冷机却从来没响过。郎翔把这些讲给全若兰听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意外——他一个裱褙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了。 "人被逼到份上,眼睛就尖了。"全若兰说这话时没有笑。 初一夜里,两个人在石头厝的阁楼上对着一盏小灯坐了很久。 "明天要是出了岔子,"郎翔问,"板落到他手里,会怎么样?" "板是三钥之一。"全若兰把凉透的茶推到一边,"他有了板,再有五片图,就只差诀和我。到那一步,他不会再跟我们客气了。"她看着灯花,声音很平,"我小时候问过母亲,守不住怎么办。她说,守不住,就毁掉自己那一份,人走在图前头。我那时候不懂,觉得这规矩狠得没道理。" "现在呢?" "现在我懂了,可我做不到。"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深水一样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一点没把握,"因为现在我知道了,图后头不是规矩,是一条条人命。毁图容易,可图毁了,守图人还在,他就会一家一家地问过去。郎翔,我不想再死人了。" 那盏小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初二那天,天从中午就阴着。 海祭在傍晚涨潮时开始。整个祥芝倾巢而出,渔港边的妈祖宫前搭了戏台,供桌从宫门口一直摆到堤岸,三牲、米粿、成筐的水果,香插得像一片小树林。最里头,停着这次海祭的主角——一条一比一扎起来的王船,竹骨纸皮,彩绘的船身,桅上挂着真的帆,船头一对眼睛,画得炯炯有神。祭到深夜,这条船会被抬到沙坡上,一把火送走,替全镇把瘟晦、亏欠和思念,一并捎给海。 人潮把郎翔挤得东倒西歪。锣鼓、南音、鞭炮、诵经声搅在一起,火把和灯串把半边天照成了橘色。他和全若兰约好分头找人:她在妈祖宫前盯着乡老那一片,他沿着堤岸看。 涨潮的海一浪一浪拍着堤根。 郎翔是在王船边上找到许伯的。 老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王船的船尾,正伸手把一盏小小的纸灯挂上船舷。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没人打扰他——镇上人都知道,许敬海每年海祭,都要给这条纸船挂一盏灯,挂了几十年,为的是他那条真沉在海里的船,和船上没回来的人。 郎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朝王船拜了拜,然后低声说:"许伯。七印同纹。" 老人挂灯的手没停。 "后生仔。"他说,闽南话又硬又哑,像船板刮过礁石,"你身上带着印?" 郎翔把那方从祖宅阁楼找出来的拓片递过去——祖父的印随葬了,但他在旧账本的扉页上找到过一枚印蜕,衔星的海东青,墨色犹新。许伯捏着拓片,就着船舷灯串的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郎翔以为他睡着了。 "郎家的。"老人终于开口,"你阿公,郎守拙。五十年前,我阿爸带我去泉州,在你家铺子里吃过一碗面线糊。两个老的在里间讲话,讲了一暝。出来的时候,我阿爸目睭红红。"他把拓片还给郎翔,"转去他跟我讲,板守这一代,就到我为止,莫再传了。他讲,守了五百外年,天下太平,图无人讨,规矩快要变成笑话了。" 老人抬头看着那条扎得漂漂亮亮的王船,火光在他脸上的沟壑里跳。 "这几年,我才知,毋是笑话。"他说,"有人来买。出价一遍比一遍高,讲话一遍比一遍客气。越客气,我越惊。后生仔,你知影无——买东西的人客气,是因为他知道,早晚不用买。" "许伯,"郎翔压低声音,"板在哪里?" "莫急。"许伯慢慢直起腰,"祭事了后,你随阿灿的船来。板在该在的所在,我这条老命还看会牢。今晚人杂——" 他的话没说完。 变故是从戏台那头起的。先是一挂没到时辰的鞭炮突兀地炸响,人群往这边涌了一涌;紧接着堤岸边有人喊"有人落水",人潮又猛地往回卷。两股人流在王船前绞成一团,锣鼓声、叫喊声轰然而起。郎翔被人流冲得一个趔趄,等他抓住王船的竹骨稳住身子,眼角瞥见三条人影已经贴到了许伯背后——就是修渔机铺子里那两个手上没茧的,还有一个冷链车的司机。 没有刀光,没有枪。那三个人做得像是搀扶:两个"搀"住老人的胳膊,一个笑着凑在耳边说话,四个人就这么顺着人流往堤岸下的暗处走,快得像一段排练过的戏。 郎翔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吼了一嗓子。 "抓贼啊——有人偷王船的灯——" 这一嗓子用的是闽南话,是他能想到的、在今晚的祥芝最恶毒的一句话。偷王船的东西,是犯全镇的忌讳。周围的渔民呼啦一下围过来,几十双眼睛瞪向堤岸。那三个人影一滞。 就这一滞,许伯猛地挣开胳膊,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样东西狠狠砸向身后,转身往王船这边跑。老人跑得又急又拐,像一条抢风的旧船。三人里有一个追得最快,手在腰间一抹—— 后来郎翔无数次回想那几秒钟。火把的光太乱,人太挤,他只看见许伯跑到他面前,一头撞进他怀里,把一个用油布缠了几道的长条包袱死死塞进他手里,两只手压着他的手,压得指节发白。 然后老人的身体沉了一下。 "许伯?" 老人靠在他怀里,蓝布衫的后腰上洇开一团深色。人群还在欢腾,锣鼓还在响,没有人知道三步之外出了人命。全若兰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看见血,脸一下子白了,扑过来用手去压伤口。 "莫嚷。"许伯抓住郎翔的衣襟,气音急促,却清楚,"嚷,就走袂了……听我讲。板,你提去。刻度在板墘,暗记对月光看……"他喘了一口,血沫从嘴角冒出来,"阿灿的船,在东埔仔尾,这阵就去……" "许伯,第七片图——"全若兰的眼泪掉在老人脸上。 "图……"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熄灭前的灯芯,"第七片,毋在人的手里。在船里。三保公的船……阮阿爸讲的,沉在牛屿外,三十八托水底……守舵的人,佮船做伙落去的……" 他的手松了。 那只挂了几十年纸灯的手,垂下去的时候,还朝着王船的方向。 人群深处,锣鼓喧天。戏台上妆着浓彩的小生正唱到高处,满场喝彩。郎翔跪在地上,抱着一个老人和一副用命换来的牵星板,平生第一次尝到那种从脚底板升起来的、冰一样的恨。 "走。"全若兰哭着拽他,"郎翔,走!他用命给你的东西,不能再落到别人手里!" 两人扎进人流。身后已经有人发现了堤边的异样,尖叫声像裂帛一样划开锣鼓。郎翔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火把的海洋对面,妈祖宫的石阶上,站着一个银发的老人。 隔着几百颗攒动的人头,隔着漫天的香火和纸灰,虞建国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像任何一个来看热闹的游客。他没有看堤岸,没有看混乱,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郎翔,目光穿过整场喧腾的海祭,稳稳地落在郎翔怀里那个油布包袱上。 然后,他朝郎翔轻轻地、几乎是慈祥地,点了一下头。 像长辈在说:拿好。跑吧。 郎翔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点头。它比刀更冷,因为它告诉他——这场混乱里的每一声锣、每一挂炮、每一次人潮的涌动,也许连他那声"抓贼"引来的骚乱,都在人家的账本上。 东埔仔尾的小码头上,一条旧渔船已经发动了,突突的马达声混在潮声里。船老大是个二十出头的黑瘦青年,许伯的孙子阿灿,眼睛肿得像桃子——有人先一步把消息带给了他。 "上来!"阿灿吼。 船离岸的时候,海祭正到最高潮。王船被百十个汉子抬上了沙坡,火起了,纸皮的船身腾起十几丈的光,映红了半个海面。全镇的人朝着火光下拜,送船出海,送亡人归位,锣鼓和哭声、笑声搅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夜晚。 许伯没能看到今年的王船烧起来。 郎翔站在船尾,怀里抱着那副乌木牵星板,看着那团巨大的火在海岸线上越来越小。全若兰走到他身边,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是从老人手里滑落的那盏没挂上去的纸灯。 "带上它。"她说,声音还哑着,"许伯守了一辈子灯。剩下的路,让它照着我们走。" 渔船调转船头,一头扎进黑透了的海。 前方三十海里外,牛屿的方向,海天一色的黑暗里,隐隐亮着一片灯火——那不是渔火。那是"再造号"和它的作业船队,已经压在了沉船海域的头顶上,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像一头提前赶到坟场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