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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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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郎翔没有睡。 他在等。等船安静下来——再造号是一艘深海作业母船,发动机二十四小时不停。但人在夜里会变慢。凌晨两点以后,走廊里的脚步声从频繁变成偶尔。保安换了一次班,新来的那个不如白天的警觉——郎翔听见他在楼梯口打了个哈欠。 郎翔从床上坐起来。 他把对讲机塞在腰里,用衣服压住。客舱门没有锁——虞建国说了,三天自由。他推开门,探头看走廊。灯只开了应急灯,橘黄色的光,很暗。 实验室在中层走廊尽头。他走了二十步,经过三扇钢门,每一步都踩在钢地板上——声音闷,但有。他把鞋脱了,赤脚走。 实验室的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灯箱关着,桌上干净——虞建国把图和牵星板都收了。保险柜在墙角,铁灰色的,密码锁。 郎翔没有去碰保险柜。他看了看桌上——空的。抽屉——空的。他拉开柜子——里面是备用的灯箱灯管、镜头纸、镊子、放大镜。 没有牵星板。 虞建国把牵星板收走了。不在实验室。 郎翔站在实验室中间,赤着脚,钢地板冰凉。他想过虞建国会防这一手——但没想到这么彻底。牵星板是乌木的,不大,一副十二片加象牙板,装在一个布袋里。虞建国可以把它放在任何地方——船桥、自己的舱室、保险柜里。 他走出实验室,往楼梯方向走。楼梯往上通甲板和船桥,往下通底舱。他先往下看了一眼——底舱的灯没开,黑。楼梯扶手上那道湿痕已经干了。 他往上看。船桥的灯亮着——有人值夜班。 他不能上去。 郎翔回到客舱。他坐在床上,把对讲机拿出来,按了一下通话键。 "灯亮着?" 三秒后。 "灯亮着。" "牵星板不在实验室。"郎翔压低声音,"他收走了。" 对讲机沉默了。 "你还能读吗?"全若兰问。 "没有牵星板读不了。"郎翔说,"牵星板是解读星图刻度的钥匙。没有板,星位只是星位——读不出纬度。" "你记得牵星板的刻度吗?" 郎翔闭了一下眼睛。牵星板——乌木方板十二片,每片对应一个星高。象牙板上刻着度数。他摸过那些刻度无数次——许伯托板的时候他在场,后来在马六甲和古里他又反复用过。 "记得。"他说,"但记得和拿着不一样。我脑子里有刻度,但没有实物对照——误差会大。" "大多少?" "不知道。也许五度。也许十度。" "五度的误差——在海上是多少?" "大概五六十海里。"郎翔说,"比虞建国的三十海里还大。没有用。" 对讲机又安静了。 "你去找。"全若兰说,"牵星板在船上。他不会扔掉——他要用来读自己的四片图。一定在船上某个地方。" "我知道在船上。但船上七十多米——" "你去找。"全若兰重复了一遍,"你是纸守。你看纸的时候别人看不出你在看什么。你走路也一样——你是那种走进别人家不看东西的人。但你在看。" 郎翔没有说话。 "明天白天。"全若兰说,"他让你用牵星板读图的时候——你先读,记住板的位置。读完了,板放在哪,谁拿走的。" "好。" "还有一件事。"全若兰说,"乌梅什说——今天下午再造号放慢了。从十八节降到了十二节。" "他在等我过去。" "不全是。"全若兰说,"乌梅什说——再造号放慢是因为前面有东西。声呐上显示前方二十海里有一片浅水区。不是暗礁——是海底隆起。水深从两千米升到八百米。再造号要绕路。" "浅水区?" "嗯。乌梅什说这片海域不常见——印度洋深海中央突然隆起一块。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把地壳顶起来了。" 郎翔想了一下。 "归墟?" "不知道。"全若兰说,"但归墟不应该在四千米以下吗?纲要里写的是'深海之渊'。" "也许归墟不在渊底。也许在渊边——浅水和深水的交界处。" "你记住了。"全若兰说,"明天你读图的时候,看看四片图上的星位指向哪里——是深水区还是浅水交界。" "好。" "灯亮着?" "亮着。" 郎翔关掉对讲机。 他躺下来,但没有闭眼。他在想牵星板——虞建国会把它放在哪。 不是保险柜。保险柜里放的是图,牵星板是工具不是图,虞建国不会把工具和图放在一起。不是船桥——船桥有人值班,牵星板放在那里不方便随时取用。不是实验室——实验室他刚搜过。 虞建国的舱室。 再造号有一间主舱——船尾上层,带独立卫浴和办公区。郎翔上甲板的时候见过那扇门——比其他舱门厚,有独立密码锁。 他进不去。 但虞建国会让他进去——明天。明天虞建国要他读图。读图需要牵星板。虞建国会把牵星板从自己舱室拿出来,带到实验室,交到他手上。 他只需要记住牵星板从哪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保安来叫郎翔。 虞建国在实验室等他。灯箱亮着——白光从下面透上来。灯箱上摆着四片真图:罗守两片、真第五片、第六片。牵星板放在灯箱旁边——乌木方板十二片,象牙板,布袋。 郎翔看见牵星板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它——许伯的。布袋上有一个补丁,是全若兰缝的,用蓝线。 "来。"虞建国说,"我拼好了四片图的大致位置。你看一下。" 郎翔走过去。虞建国在灯箱上把四片图按星区拼了——北天中段(罗守一)、南天中段(罗守二)、华盖偏南(真第五片)、南天极附近(第六片)。四片拼在一起,覆盖了大约三分之二的星空——北端和南端各缺一段。 "北端缺星守片。"虞建国指着上方断口,"南端缺舵守片。这两个断口加起来大约三十度星区。三十度——对应海上大约三十海里误差。" "你要我做什么?" "用牵星板读出四片图上的星高。"虞建国说,"我把四片图的星位扫进电脑了——电脑能算,但不如人准。牵星板的刻度和电脑算法不一样。巫墨白画图的时候用的是牵星板,不是电脑。" 郎翔拿起牵星板。十二片乌木方板在他手里翻了一下——熟悉的重量,熟悉的纹路。象牙板上的刻度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他开始读图。 虞建国站在他身后看。郎翔知道他在看——但他不怕看。他是纸守。他看纸的时候,别人看不出他在看什么。 他拿起第一片——罗守北天中段。灯箱的白光透过绢面,星点像芝麻大的墨点,排成不规则的弧线。他用牵星板对着星点——板边缘的刻度和星位对齐,读出纬度。 "北纬二十二度。"他说。 虞建国在电脑上记。 "偏东。" "嗯。" 第二片——罗守南天中段。"南纬十五度。偏东。" 第三片——真第五片。华盖偏南。"南纬二十八度。偏东。" 第四片——第六片。南天极附近。"南纬六十二度。偏东。" 他在读的时候,脑子里在记另一件事——不是星位。是牵星板放回桌上的位置、虞建国伸手拿板时的方向、板从布袋里拿出来时布袋搁在哪。 虞建国把牵星板放在灯箱右边。读图的时候郎翔把板拿在手里。读完他把板放回灯箱右边——虞建国伸手拿过来,装回布袋,布袋放在桌上。 "好了。"虞建国说,"四片图的星高有了。电脑算一下——"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坐标。 "南纬七点八度,东经一百一十四点六度。"他说,"误差正负二十五海里。" 比昨天缩小了五海里。但还是不够。 "如果有星守片和舵守片——"虞建国说,"误差能缩到三海里以内。" 他把牵星板装回布袋,拿起布袋,走出实验室。 郎翔跟到门口。他看见虞建国往船尾方向走——上楼梯,往上层主舱方向。 主舱。牵星板在虞建国的舱室里。 郎翔记住了。 下午。再造号继续向东南方向行驶。郎翔在甲板上待了一会儿——阳光很烈,海面像一块铁皮,白得刺眼。他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有一条线——水色变化。蓝色到深蓝色,分界很清楚。 大陆架边缘。 他靠在栏杆上想事情。 四片图的星位他已经记住了——不是记在纸上,是记在脑子里。北纬二十二度偏东、南纬十五度偏东、南纬二十八度偏东、南纬六十二度偏东。四个星高,四条纬线,在球面上交叉成一个区域。虞建国算出来的是南纬七点八度东经一百一十四点六度,误差二十五海里。 他需要全若兰的三片图星位。星守片在北端,舵守片在南端——填上这两个断口,区域就能缩到五海里以内。 全若兰今天晚上会读三片图。明天这个时候,她把星位告诉他。他把自己的四片和她那三片在脑子里拼起来——七片星位拼合,等于完整星图的坐标。 但还有一个问题。 他算出坐标之后怎么告诉全若兰?对讲机可能被监听——虞建国说过他知道对讲机的事,没有没收是因为"有退路的人不会做蠢事"。但如果郎翔在对讲机里报坐标,虞建国的人听到了—— 他需要一个暗号。 不是"灯亮着"那种。"灯亮着"是安全确认,不是传信息。他需要一种方式,能把数字藏在话里。 他想到了。 牵星术。牵星板读星高的时候,每片板对应一个高度——从一指到十二指。他可以用"指"来代替度数。全若兰背过纲要,她知道"指"和"度"的换算。 他在脑子里编了一套话。明天晚上对讲机里——他报天气,把星高藏在风向和浪高里。全若兰听得懂,别人听不懂。 他回客舱等。 晚上十一点,对讲机响了。 不是全若兰的定时呼叫——是一个短促的信号。两下。嗒嗒。 郎翔按住通话键。"灯亮着?" 没有回答。杂音。 然后一个声音——不是全若兰的。 "郎先生。" 沈青梧。 郎翔的手指在通话键上停住了。 "别说话。"沈青梧的声音很低,像贴着话筒,"听我说。你在船上——我知道。牵星板在虞建国舱室,密码锁四位数,最后两位是船的编号——再造号是07,前面两位是他生日。" 郎翔没有说话。 "客舱门凌晨两点到三点没人巡。实验室不锁。保险柜密码——我不知道。但牵星板不在保险柜里,在虞建国舱室的衣柜顶层。" "你为什么帮我?" 对讲机沉默了。 "不帮你。"沈青梧说,"帮我自己。" 信号断了。 郎翔把对讲机放回枕头底下。他闭上眼睛。 虞建国的生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另一件事:再造号的编号是07。最后两位是07。前面两位—— 他想起虞建国昨晚说的话。"十六岁那年,全家坐船从湛江到海口。"十六岁——如果是现在五十八岁,那场海难是四十二年前。四十二年前——1984年。 虞建国生于1968年。 前面两位——68。 郎翔在脑子里记下了:6807。 凌晨两点。 郎翔赤脚走出客舱。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他往船尾上层走——楼梯、转弯、再楼梯。上层走廊比中层安静,地毯铺在钢地板上,踩上去没有声音。 主舱在走廊尽头。门是钢门,密码锁——四位数字键。 他站在门前。6807。 他按下六个、八个、零、七。 锁响了。门开了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虞建国不在——他在船桥值班室,凌晨两点到三点是他的夜巡时间。郎翔不知道这个,但他赌——虞建国不会在凌晨两点待在舱室里。 舱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桌上是电脑和文件。衣柜在床边——木门,打开里面有衣服、鞋、一个行李箱。 牵星板在衣柜顶层。 郎翔踮脚够下来。布袋——蓝线补丁。他打开布袋,摸了摸。十二片乌木方板,一片象牙板。都在。 他把布袋夹在腋下,走出舱室,关上门。 他没有回实验室。他回了客舱。 他把牵星板藏在枕头套里——枕芯是荞麦的,够厚,摸不出来。布袋塞在枕芯和枕套之间的夹层。 然后他躺下来。 他拿到了牵星板。 明天晚上,他要在脑子里把四片图的星位和全若兰的三片图星位拼起来。七片星位,完整坐标。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不是安心,是太累了。 梦里没有星图。梦里有海。黑沉沉的海,下面有火。火在等。 他在梦里想:火等了六百年,不差这一天。 他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