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郎翔没有等到全若兰的呼叫。 对讲机安静地躺在枕头下面。上一回联络是凌晨三点——"灯亮着"两个字,杂音比白天重。郎翔把对讲机翻过来看了看,电量还剩两格。他算了一下时间:全若兰每半小时呼一次,从凌晨三点到现在六点,应该有六次。一次都没有。 他按了一下通话键。 "灯亮着?" 杂音。很长的杂音。像有人在一个铁皮罐子里说话,声音被弹来弹去,碎了。 "……收到……" 全若兰的声音断断续续。郎翔把对讲机贴在耳朵上,听见那头有风声和发动机的突突声——乌梅什的渔船还在走。但信号不对。再造号在移动,渔船也在移动,两船之间的距离在拉大还是在缩小,他判断不了。 "距离多少?"他问。 "……雷达上……十二海里……" 十二海里。太远了。对讲机的有效距离在开阔海面上不到八海里。全若兰能把信号送到十二海里外,已经是乌梅什船上那根天线的效果了。 "你还好吗?" "……还好。乌梅什说……下午能靠近到……五海里……" 信号断了。 郎翔把对讲机塞回枕头底下。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锁着的门。门下面有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白得刺眼。他不知道现在几点——客舱没有窗户,墙上挂的钟被拆了,只留下一个钉孔。 有人来了。 脚步声不急不慢——不是保安那种踢踢踏踏的胶底鞋,是皮鞋,踩在钢地板上一下一下的。郎翔站起来。 门锁响了。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探进头来——是昨天押他进客舱的那个保安。 "出来。虞先生找你。" 郎翔跟着他走走廊。再造号的走廊比他想象的长——这艘船有七十多米,中层是办公区和实验区,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钢门。走到尽头有一段楼梯往上,楼梯口站着另一个人——不是保安。 沈青梧。 她靠在楼梯扶手上,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在脑后。她没有看郎翔——她的眼睛看着甲板方向。郎翔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郎翔上了楼梯。甲板上阳光很硬——赤道附近的阳光像刀子,一刀切在脸上。他眯着眼睛,看见虞建国站在船尾的栏杆边。 虞建国换了一身白色短袖。他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拿着一个卫星电话。电话搁在耳朵上,但他没有说话——他在听。 郎翔走到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虞建国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昨天夜里的那种沉思。他的表情回到了郎翔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客气、从容、像在招待一个客人。 "睡得好吗?"他问。 "一般。"郎翔说。 "船上的床确实不舒服。"虞建国笑了一下,"我在这艘船上睡了三年,还是不习惯。海上的东西都太硬——床硬、饭硬、风也硬。" 他示意郎翔跟他走。两人沿着甲板走到船尾。再造号的船尾有一个巨大的A形架,架下挂着潜水钟和遥控潜水器。甲板上摆着几个集装箱——里面是深潜设备和水下机器人。 虞建国停在栏杆边。栏杆外是海——蓝色的、平的、看不到边的海。 "你看见那边的雾了吗?"他指着东南方向。 郎翔看过去。海天交接的地方有一条白色的线——不是雾,是海水颜色变化造成的视觉差。那条线以内,海水的颜色比外面深两个色号。 "那是什么?" "大陆架边缘。"虞建国说,"再往东南走三十海里,水深从两千米跳到四千五。我们正在过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打印的,上面是一张海图。海图上有一个红圈,圈里写着"目标区域"。红圈的位置在南纬八度左右、东经一百一十五度左右——和昨天在实验室里看到的一样。 "今天下午到。"虞建国说,"比我想的快了半天。洋流帮了忙。" 他把海图折好,放回口袋。 "我接了个电话。"他说,"你猜是谁?" 郎翔没有猜。 "全嗣星。"虞建国说。 郎翔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被人抓住了。"虞建国说,语气和报天气一样平,"他在科钦机场转机的时候,我的人拦住了他。没动手——他六十几了,动手不体面。就是请他喝杯茶,等我来处理。" 郎翔看着虞建国的脸。他在找破绽——找那种说谎时嘴角会动一下的痕迹。但虞建国的脸像一块磨平了的石头。 "你骗我。" "我不骗你。"虞建国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手机。他点开相册,把屏幕转过来给郎翔看。 照片是监控截图。科钦机场的候机厅,一个灰白头发的男人坐在塑料椅子上,身边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男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全嗣星。 郎翔认得那张脸——全若兰给他看过照片。全嗣星比照片上老了,瘦了,但眉眼没变。他坐在那里,背是直的,不像被抓的人。 "他在科钦?"郎翔问。 "今天凌晨的航班,从古里飞科钦转机去吉隆坡。"虞建国说,"我的人在科钦等了三天。他自己送上门的。" "他身上有什么?" "一个布包。"虞建国说,"里面是一片星图。" 郎翔的脑子转得很快。全嗣星身上的是假第七片——这是他和全若兰都知道的。但虞建国不知道有假。虞建国以为全嗣星身上的就是真第七片。 如果虞建国拿到假第七片,加上他手里的四片真图,就是五片。加上假第五片——不,假第五片已经被识破了。所以虞建国现在手上是四片真图。拿到全嗣星的假第七片,就是五片。郎翔和全若兰手里是三片真图。 五比三。 不对。郎翔想了想——虞建国有四片真图(罗守两片+真第五片+第六片)。全嗣星的假第七片是第五片真图。加上假第五片已经被识破不算。所以虞建国拿到假第七片后是五片——四片真图加一片假图。他和全若兰手里是三片真图。 五比三?不,虞建国以为自己拿到的是真第七片。所以他以为自己有五片真图,郎翔这边有两片(星守+纸守)。五比二。 这就是"五比二"——虞建国的算法。 "你要用他换什么?"郎翔问。 "不换。"虞建国说,"我已经拿到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 "第七片在我手上了。"他说,"五片了。你那边两片——星守和纸守。七缺二。" 郎翔不说话。虞建国以为全嗣星的假图是真的。那他现在以为自己是五片真图。但假图在灯箱上一放就露馅——和郎翔给他的假第五片一样。 除非虞建国不验。 "你不验?"郎翔问。 "验。"虞建国说,"当然验。但不急。我先跟你谈。" "谈什么?" "谈一桩生意。"虞建国转过身,面朝大海,"我手里五片图——假设都是真的。你手里两片。我拼五片图能读出大致坐标,误差三十海里。三十海里在海上是什么概念?大概五十多公里。归墟在海底四千米以下——五十公里的误差,等于找不到。" "你需要最后两片。" "我需要最后两片。"虞建国点头,"七片同在,方成星图。六百年前巫墨白拆图的时候就算好了——少一片都不行。星位是断的,牵星板的刻度对不上。" "所以?" "所以我跟你谈。"虞建国说,"你上我的船的时候带了假第五片,身上没有真图。真图在全若兰身上。全若兰在乌梅什的渔船上——十二海里外。" 他看着郎翔。 "你让她过来。" "不可能。" "全嗣星在我手上。"虞建国的声音没有变,"你不开口,我就把他送到该送的地方去。你放心——我不杀他。他对我没用。我会把他交给印度警方,说他涉嫌文物走私。以他在印度没有合法身份的状况来看,关个三五不成问题。三五年,归墟的事早就结束了。" 郎翔的手攥紧了。他知道虞建国说得出做得到——全嗣星在印度没有身份,伪造护照、涉嫌文物走私,哪一条都够关他。 "你让我叫全若兰带着两片图过来?" "你让她过来。"虞建国说,"她带图来,我验图。七片真图——拼完整图,读精确坐标。找到归墟,我们一起下去看看。看完之后,图归你,归墟归我。" "归墟归你?" "我要开门。"虞建国说,"你知道的。" "你不会得手。"郎翔说,"全若兰不会来。" "她会。"虞建国说,"因为她父亲在我手上。" 他顿了一下。 "你觉得全若兰会为了两片图放弃她父亲?" 郎翔不说话了。 虞建国拍了拍栏杆。 "你想想。"他说,"我给你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如果不回我——我就打电话让人把全嗣星送到孟买的拘留中心。到了那边,你想找都找不到。" 他转身往船桥方向走了。甲板上只剩下郎翔一个人。 阳光打在他后颈上,烫得像针扎。他没有动。他在想全若兰——十二海里外的渔船上,对讲机信号断断续续。她在等他的呼叫。 他走回客舱。保安没有锁门——虞建国说了,给他三个小时。 郎翔坐在床上,掏出对讲机。 "灯亮着?" 这一次信号清楚了一些——全若兰的声音比早上完整。 "灯亮着。怎么了?" "你坐好。"郎翔说,"我说一件事。" 他把虞建国的话转述了。全嗣星在科钦被截,假第七片到了虞建国手上(他没有说"假"——对讲机可能被监听,虽然虞建国已经知道了,但他不想在频道里确认假图的事)。虞建国要求全若兰带两片真图来再造号。三小时限期。 对讲机沉默了很久。 "他在听。"全若兰的声音很轻,"对吗?" "可能在听。" "他以为嗣星叔叔身上的是真图。" "对。" "如果他验了——" "他会发现是假的。"郎翔说,"但他不一定现在验。他要先逼你过来。等你到了船上,图也到了,他验不验都无所谓了——反正你人在他手里。" 又是一阵沉默。 "我不去。"全若兰说。 "我知道。" "可嗣星叔叔——" "嗣星叔叔走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郎翔说,"他把真的给了你,假的带在身上。他知道可能被抓。他赌的是虞建国拿到假图之后花时间拼——拼到发现是假的,你们已经走了。" "可他没想到虞建国会在科钦截他。" "没想到。"郎翔说,"但嗣星叔叔现在人还活着。虞建国不杀他——杀了他没有筹码。把他交给印度警方是威胁,但执行需要时间。三个小时,是他给你的犹豫时间。不是倒计时。" "那怎么办?" 郎翔想了很久。 "你离我多远?" "乌梅什说——十海里。他在往这边靠。下午能到五海里以内。" "五海里。"郎翔说,"你带了什么?" "三片图。牵星板在你那边。纲要背了。地图在我脑子里。" "乌梅什的船能跑多快?" "最大十八节。但跑不了多久——发动机受不了。" 郎翔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再造号在东南方向移动,全若兰的渔船从西面靠近。两船之间的距离在缩短——虞建国要等全若兰来,所以再造号在放慢速度。 "你听我说。"郎翔说,"你不来。图不能过来。三片图在他手上就是七片齐了——他拼完整图就能找到归墟。你不过来,他最多五片——假的那片拼不上,坐标差三十海里。三十海里,他找不到。" "嗣星叔叔——" "嗣星叔叔会想办法。"郎翔说,"他在南洋活了二十年,不会让一个电话困住。虞建国说他的人在科钦截了人——可科钦到孟买要走法律程序。印度警方的效率——你比我清楚。" 对讲机又沉默了。 "灯亮着?"全若兰问。 "亮着。" "你要小心。" "我知道。" "三个小时之后他会来问你。你怎么说?" "我说你没有来。"郎翔说,"他不会怎么样——我在他船上,他不需要急。他会等。他会觉得我在拖时间,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的船比我快,他到了海域,在坐标附近转,总能等到什么。" "可他没有精确坐标。" "他没有。"郎翔说,"所以他在赌——赌你会来。" "我不会去。" "我知道。" 郎翔关掉对讲机。他把对讲机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日光灯管,频闪很厉害,嗡嗡地响。 三个小时。 他不知道三个小时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虞建国手里有五片图,其中一片是假的。五比二。虞建国以为自己是五比二,实际上是四比三。 假图是一把刀——不是虞建国的刀,是郎翔的刀。 虞建国迟早要验那张图。验的时候,他会发现第七片和第五片一样——假的。那时候他会知道全嗣星骗了他,全若兰手上才是真的。 到那时候,三小时也好,三天也好,都不重要了。虞建国会翻脸。翻脸之后不是谈——是抢。 郎翔必须在虞建国验图之前想出办法。 他闭上眼睛。天花板的灯在眼皮上印了一块白。 三个小时。 他用了其中两个小时想,用最后一个小时做了一个决定。 下午两点,保安来开门。 "虞先生找你。" 郎翔跟着保安走楼梯下到中层。实验室的门开着。虞建国站在灯箱前面,灯箱亮着——白光从下面透上来,照在他脸上。 灯箱上放着五片图。 四片真图——罗守两片、真第五片、第六片——排在灯箱左边。右边单独放着一片——绢面发黄,星点墨色,背面有全嗣星的笔迹。 第五片。不对——第七片。全嗣星身上的那片。 虞建国在验图。 郎翔走进实验室的时候,虞建国正拿着一个放大镜看第七片的边缘。他的动作很慢——放大镜沿着绢边一寸一寸地移。 "来了?"虞建国没有抬头,"过来看看。" 郎翔走过去。灯箱上的第七片比他想象的做得好——绢是老的,不是机织的。全嗣星三个月做旧的手艺比郎翔强。墨色入绢三分,星点的位置和真第七片几乎一致。 几乎。 郎翔看了三秒钟就找到了破绽——星点的墨。真图的墨是松烟墨,年代久了会泛出一种暗蓝的光。这片图的墨也是松烟墨,但年份不够——差了至少五百年。全嗣星用的是老墨,但画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松烟墨入绢之后需要时间沉降——三个月的沉降和六百年的沉降不一样。 虞建国看到了吗? 虞建国放下放大镜。他看着郎翔。 "你觉得呢?" 郎翔不说话。 "这片图。"虞建国用镊子点了点第七片,"比你的第五片做得好。绢是对的——老绢,不是机织。墨也是老墨。做旧的手艺比你好。" 他顿了一下。 "但不对。" 郎翔的心跳快了一拍。 "墨太新。"虞建国说,"松烟墨入绢六百年,应该有氧化层——表面发灰,透光看偏蓝。这片没有。三个月,最多半年。" 他把第七片从灯箱上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有全嗣星的笔迹——"兰儿,若你找到这里,七片在你手。合图合心,自行裁断。" "全嗣星。"虞建国念出落款,把图放下,"他把真的给了女儿,假的带在身上。" 他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某种欣赏。 "二十年了。"他说,"他还是在跟我玩这一套。" 郎翔看着虞建国。虞建国的笑容收得很快——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所以。"虞建国转过身,面对郎翔,"你手里没有图。全若兰手里有三片——星守、纸守、真第七片。我手里四片真图加两片假图。" 他数了一下。 "四比三。" 郎翔没有纠正他。四比三——虞建国四片真图,全若兰三片真图。七片真图分在两边。谁也凑不齐。 "你之前说五比二。"郎翔说。 "那是全嗣星骗我的。"虞建国说,"我信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不算久。" 他走到桌边,把灯箱上的五片图——四片真图加一片假第七片——收进保险柜。假第五片还在保险柜里。 "现在怎么办?"郎翔问。 "现在——"虞建国坐下来,双手交叉搭在桌上,"我们等。" "等什么?" "等全若兰来。" "她不会来。" "她会。"虞建国说,"因为全嗣星还在我手上。" "你说过把他交给印度警方。" "我说过。"虞建国点头,"可那是为了给你压力。全嗣星对我来说——活着比关起来有用。他死了,全若兰没有顾忌,带着三片图跑了,我永远找不到归墟。他活着,全若兰就有一个理由靠近。" "你在用他做饵。" "我在用他做门。"虞建国说,"全嗣星是全若兰的门——她推不开那扇门,她就得过来。" 郎翔沉默了。 虞建国站起来。 "我改主意了。"他说,"不给你三个小时。给你三天。三天之后——再造号到了坐标海域。在坐标附近转,三十海里范围。全若兰的渔船如果跟过来,五海里以内我能发现她。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到时候什么?" "到时候我请你帮她做一个选择。"虞建国说,"是带着三片图来我的船上,还是带着三片图跑。" "你觉得她会跑?" "我不知道。"虞建国说,"你觉得呢?" 郎翔没有回答。虞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重,像拍一根桩子。 "回去休息。"他说,"明天下午到。到了之后,我需要你做一件事——用牵星板帮我读四片图的星位。你是纸守,你读得比我准。" "我不帮你。" "你会帮的。"虞建国说,"因为你不想让全嗣星出事。你帮我把坐标缩小到五海里——不是为了让我找到归墟,是为了让你知道归墟在哪。你也想知道。" 郎翔看着他的眼睛。虞建国的眼睛在灯箱的白光下很亮——像两块打磨过的石头,没有裂缝。 "你怕我找到归墟。"虞建国说,"可你更怕归墟找不到。因为找不到归墟——天火就永远在海底。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醒。你不知道下一次虞建国是谁。你不知道六百年后还有没有人守得住。" 他走到门口。 "你想想。" 门关上了。郎翔一个人留在实验室里。灯箱还亮着——空的,什么图都没放。白光从下面透上来,照在他手掌上,把手掌照成半透明的。 他看见自己的掌纹。乱七八糟的线——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他不信这些。 他信纸。纸有夹层,看过就忘。 可他忘不了虞建国刚才说的话。 "你更怕归墟找不到。" 虞建国说对了。 郎翔怕的不是天火。他怕的是天火在海底,没人知道在哪,没人看着它。六百年前洪保封了它,六百年后全嗣星守了它——可全嗣星老了。下一个守的人是谁?全若兰吗?他吗?他们的孩子吗? 守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虞建国手里有四片真图。全若兰手里有三片。四比三。谁也找不到归墟。 除非有一方让步。 郎翔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暗——灯只开了一半。他往客舱方向走了几步,停住了。 楼梯口没有人。 沈青梧不在了。上午他路过的时候她在,现在不在。郎翔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下面是底舱,通向机舱和储物间。楼梯扶手上有一道湿痕——不宽,像手指划过去的。 郎翔看了一眼那道湿痕。他没有下去。 他回到客舱,关上门——门没有锁。虞建国说了,给他三天。三天里他是自由的——在船上自由走动,但不能下船。 他躺在船上。 四比三。 虞建国以为他手里是四片真图。全若兰手里三片。七片真图分在两处。谁也凑不齐七片。 可虞建国有一樣东西是全若兰没有的——牵星板。 牵星板在实验室桌上。虞建国会用来读四片图的星位。四片图加上牵星板,能读出大致坐标——误差三十海里。三十海里。在四千米深的海底,三十海里等于找不到。 但虞建国的船在走。他在往坐标海域去。到了之后他会在三十海里范围内搜索——再造号有深海声呐和水下机器人。三十海里,搜索半径十五海里,以再造号的速度和设备—— 三天。也许不到三天。 郎翔闭上眼睛。 他需要一个办法。不是阻止虞建国找归墟——他阻止不了。是在虞建国找到归墟之前,让全若兰先到。 三片图在全若兰手上。全若兰来了,七片同在,星图合璧——合璧之后才能读出精确坐标。精确坐标在五海里以内。虞建国的设备能在五海里内找到归墟入口。 但合璧需要七片同在一处。七片同在一处——虞建国和全若兰就在同一艘船上。 全若兰不会来。 除非—— 郎翔坐起来。 除非全嗣星真的出了事。 他摸出对讲机。 "灯亮着?" 杂音。很长的杂音。 "……灯亮着。" "你听我说。"郎翔说,"虞建国验了嗣星叔叔的图。假的。他知道了。" 对讲机沉默了三秒。 "他知道了——那他会来抓我。" "不会。"郎翔说,"他需要你的图。三片真图在他手上才有用。他不会动手抢——抢了你把图毁了,他什么都得不到。他在等你自己过去。" "我不会过去。" "我知道。"郎翔说,"但嗣星叔叔在他手上。" "……" "我有一个办法。"郎翔说,"你不来。图也不来。但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的三片图读出来。"郎翔说,"用你脑子里的纲要。你不用牵星板——你背了纲要,你知道怎么读。读出三片图的星位,把星位告诉我。我在船上,用牵星板读他那四片。" "你要——" "我要把七片的星位都拿到手。"郎翔说,"我不拼图——拼图需要实物。但我把七片的星位在脑子里拼起来,就能算出精确坐标。" "你没有牵星板。" "牵星板在实验室。我能拿到。" "你怎么拿?" "虞建国给了我三天自由。船上没人跟着我。" 对讲机又沉默了。郎翔听见全若兰的呼吸——不稳,像在跑。 "你算出来了能怎样?"她问,"你知道了坐标,虞建国也会知道。" "不一样。"郎翔说,"我算出坐标,告诉你。你比我先到——乌梅什的船小,速度快。你到了坐标海域,先找到归墟入口。" "找到之后呢?" "找到之后——你把三片图毁掉。" 全若兰没有说话。 "七片缺三。"郎翔说,"虞建国永远拼不出完整星图。他找不到归墟。天火封在海底。" "可嗣星叔叔——" "嗣星叔叔会明白的。"郎翔说,"他把真的给了你,假的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他赌的是你能做对选择。" 对讲机杂音很重。郎翔把音量拧到最大,听见全若兰的声音从嗡嗡声里钻出来—— "你确定你能拿到牵星板?" "我确定。" "你确定你能读出四片图的星位?虞建国在旁边看着。" "他不会全程看着我。他要睡觉。" "如果被他发现——" "他不会发现。"郎翔说,"我是纸守。我看纸的时候,他看不出来我在记什么。" 对讲机沉默了最后一次。 "好。"全若兰说,"我读三片图。你读四片。明天这个时候——同一个频道。" "好。" "灯亮着?" "亮着。" 郎翔关掉对讲机。他把它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还在闪。嗡嗡声像一只虫子。 四比三。 不——七比零。七片的星位,他要全部装进脑子里。 他是纸守。纸有夹层,看过就忘。 可这次他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