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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海上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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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造号比郎翔想象的大。 他在乌梅什的渔船上远远看见它的时候,以为是一座岛。船体是深灰色的,船头像一面墙一样从海面上立起来,上面是一层一层的舷窗,像蜂巢。甲板上有吊臂,吊臂下面挂着潜水钟。烟囱在船尾,冒着白烟。 乌梅什把渔船停在了再造号航线侧方两海里的位置。拉朱的手机上,再造号的绿点在慢慢靠近。 "大船。"乌梅什站在驾驶舱里,嘴里叼着没点火的烟,"很大。" "能靠近吗?"郎翔问。 "三百米。"乌梅什说,"再近他看见我了。" "三百米我怎么上船?" 乌梅什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疯子。然后他从座位底下拉出一根尼龙绳,绳头系着一个铁钩。 "钩他的锚链。"他说,"大船抛锚的时候锚链会放下来。你钩上去,顺着链子爬。" "爬锚链?" "你怕高?" "不怕高。怕掉海里。" 乌梅什笑了。"掉海里我也捞得起来。" 全若兰从舱室里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防水袋——里面是手机和一台对讲机。对讲机是乌梅什的,海上用的,能通五海里。 "频道三。"她把对讲机递给郎翔,"我每隔半小时呼叫一次。你回了就安全。不回——" "你就知道出事了。" "你回了说'灯亮着',就是安全的。说别的,就是被控制了。" 郎翔把对讲机塞进衣服内袋里。他看了看全若兰——她站在晨光里,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拢。 "我去了。"他说。 "嗯。" 他翻下乌梅什的渔船,跳进小舢板。拉朱帮他解了缆绳,用竹竿一撑,舢板离开了渔船。郎翔一个人划着桨,往再造号的方向去。 海面在早上很平。太阳刚刚升起来,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他划了大概二十分钟,再造号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船身上的焊缝和锈斑。船确实很大,吃水很深,船身侧面像一堵灰色的悬崖。 他在船尾方向找到了锚链。再造号没有抛锚——它在低速航行,但船速很慢,大约两节。锚链没有放到水里,但锚链孔的位置在船首侧面,离水面大约三米。郎翔把小舢板划到锚链孔正下方,仰头看——锚链孔是一个黑洞,看不见里面。 他把乌梅什给的铁钩甩上去。钩子碰到船壳发出"当"的一声,他赶紧收绳,换了个角度再甩。第三次,钩子挂住了——挂在锚链孔下沿的凸起上。他拽了拽,结实的。 郎翔开始往上爬。尼龙绳扎手,他把手缠了两圈,脚蹬着船壳往上蹭。海水从他脚下三四米的地方涌动,船壳上长满了藤壶,刮手。他爬到锚链孔的位置,翻身钻了进去。 锚链孔通向锚链舱。舱里又黑又臭——铁锈味和海水的腥味。他从锚链舱钻出来,到了船首的甲板上。 甲板上没有人。船首是堆放设备的区域——几个铁箱子、一卷钢缆、两个氧气瓶。他绕过铁箱子,往船尾方向走。 走了一层就看见了人。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站在通往上层建筑的门口,腰上挂着对讲机。郎翔没有躲——他直直地走过去。 "站住。"左边那个保安伸手拦住了他。 "我叫郎翔。"他说,"找虞先生。告诉他,纸守来了。" 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右边那个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郎翔的中文不太好,而且他们说的是方言。然后右边那个保安回头看着他:"等着。" 五分钟后,来了一个人。不是保安——是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齐,戴着金丝眼镜。他笑着走过来,像是在迎接客人而不是抓捕入侵者。 "郎先生。"他说,"虞先生在等你。请跟我来。" 郎翔跟着他走。从甲板进到船内,走了一段走廊——走廊很窄,两侧是钢壁,地上铺着防滑橡胶。他们下了一层楼梯,到了中层。走廊宽了,灯也亮了——白炽灯,照得走廊像医院。 白衬衫推开一扇门。"请。"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体——一张红木桌子,两把皮椅,墙上挂着一幅海图。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虞建国。 郎翔在铺子里见过他的照片——通缉令上的、海丝论坛的、寰宇官网的。照片上的虞建国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商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笑容得体。 面前这个人和照片上不一样。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船领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确实白了,但不是花白——是全白,剪得很短,像一层霜。脸不胖,也不瘦,线条很硬,下颌的骨头撑着皮肤。眼睛不大,但亮——不是那种年轻人的锐利,是一种沉下去的亮,像深水里的灯。 他看着郎翔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笑意。不是冷笑,也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种"我等你来了"的笑。 "坐。"虞建国说。声音不高,但厚,像木头撞木头。 郎翔坐下了。他没有搜身——两个保安在走廊里站着,但虞建国没有让他们进来搜。这让郎翔心里一紧。不搜身,要么是自信,要么是已经知道他身上有什么。 "纸守。"虞建国说,"郎守拙的孙子。" "是。" "你祖父的东西,你守着。" "是。" "你身上有图?" 郎翔从夹层里掏出假第五片,放在桌上。虞建国没有伸手拿,只是看了一眼。 "这是哪一片?" "纸守片。" 虞建国点了点头。他终于伸手拿起了绢片,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你一个人来的?" "是。" "全若兰呢?" 郎翔的心沉了一下。虞建国知道全若兰。当然知道——他追了他们从泉州到马六甲到锡兰到古里。他知道全若兰是星守,知道他们在灯塔。 "没来。"郎翔说。 "在哪?" "不知道。我和她分开走的。" 虞建国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的意思是"你说的我不全信,但我先不拆穿"。 "你来做什么?" "我做了一笔生意。"郎翔说,"你手里有四片图。我手里有两片。你缺图,我缺船。你带我去归墟,我到了归墟把图给你。"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谈?" "因为你不知道归墟在哪。"郎翔说,"你有四片图,能读出大致方向。但大致方向不够——南海那么大,差一度就是几百海里。你需要精确坐标。精确坐标要七片图合璧。你有四片,我有两片——" "还有一片呢?" 郎翔看着他。"第七片在全嗣星手里。" 虞建国的表情没有变。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白瓷杯,泡的是绿茶——喝了一口,放下。 "全嗣星。"他说,"我以为他死了。" "没有。" "他在哪?" "不知道。他找你。" 虞建国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和上一次不一样——嘴角咧得大了一点,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 "他找我?"虞建国说,"好。我等他二十年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墙上的海图前面。海图上标着南海的经纬度网格,有一片海域用红笔画了圈。圈的中央有一个叉。 "我四片图读出来的位置。"虞建国指着那个叉,"误差正负五十海里。五十海里——在海上就是一整天的航程。我需要精确坐标。" "我给你精确坐标。"郎翔说,"三片图加上你的四片——七片合璧,坐标出来了。但坐标出来之后,我要亲眼看到归墟。" "为什么?" "我要知道我守的东西是什么。" 虞建国回头看着他。那一眼很长,像在量他——不是量身高的量,是量骨头的量。 "好。"虞建国说,"你把图给我。" "先拼图。"郎翔说,"你把你的四片拿出来,我把我的拿出来。七片在桌子上拼。拼完了坐标出来,我跟你去归墟。到了归墟,图归你。" "你不怕我拿了图不认账?" "你不至于。"郎翔说,"你不是为了图——你是为了火。图只是路。路不通,火出不来。你不会为了省一段路把自己的路堵死。" 虞建国看着他,过了几秒钟,笑了。 "你祖父教你的?" "我祖父教我裱画。道理是自己学的。" 虞建国点了点头。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皮夹子。皮夹子打开,里面是四片绢——叠得整整齐齐,衬着无酸纸。 四片图。 郎翔看着那四片绢。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不能让看出来。他站起来,走到桌前,假装在掏自己的图。实际上他在数虞建国的四片:一、二、三、四。四片都在。 "我的在身上。"他拍了拍内袋,"去实验室拼?" 虞建国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有实验室?" 郎翔没有回答。虞建国也没追问。他拿起皮夹子,走出办公室。郎翔跟上。 走廊里,两个保安跟在后面。白衬衫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郎翔注意到走廊里有摄像头,每隔几米一个,红灯闪着。他在心里记路线——从办公室出来左转,经过一道水密门,再右转,下三层台阶,到了一扇带密码锁的门前。虞建国输密码——六位数——门开了。 实验室比他想象的大。大概三十平米,恒温恒湿——空调声音很轻但一直在响。正中央是一张大桌子,桌面是灯箱,灯箱亮着白光。桌子旁边是电脑和扫描仪。墙上挂着几幅水下文物的扫描图。 虞建国把皮夹子放在桌上,打开,把四片绢一片一片地摊在灯箱上。绢片在灯光下变得半透明,星点清晰得像针尖。 "你的。"虞建国说。 郎翔把假第五片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灯箱上。五片绢摊在灯箱上——四片真的,一片假的。 虞建国没有马上拼。他低头看着那五片绢,目光很深。郎翔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星区的衔接。五片图上的星位要能连起来。 "还差两片。"虞建国说。 "星守片和舵守片。"郎翔说,"星守在全若兰手里。舵守在全嗣星手里。" "你身上只有一片?" "纸守片。"郎翔拍了拍身上,示意没有了。 虞建国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开始拼图。 他把四片真图在灯箱上推来推去,找衔接点。郎翔站在旁边看——他看得很仔细,因为这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看虞建国的四片图,记住星位,回去告诉全若兰。 虞建国的四片图分别是:罗守两片——南天星区和北天星区的中段;真第五片——华盖星区偏南,灯笼骨星区初现;第六片——锡兰寺取走的那片,是南天极附近的星区。 四片摊在灯箱上,虞建国慢慢把它们推到一起。星点在灯光下连成线,线连成弧——弧的走向从北天极往南延伸。 他拿起郎翔给的假第五片,放在四片图的中间——纸守片应该在的位置。 假片放下去的那一刻,郎翔看见虞建国的手指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不到一秒。然后他把假片推到了四片图的衔接处,继续拼。 郎翔的心跳了一下。他不确定虞建国看出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看出,也许看出了但没有说。他只知道他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虞建国拼了大约十分钟。五片图在灯箱上组成了一幅不完整的星图——中间缺了两块,星位连线在缺处断了。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走向——从北天极往南,经过天赤道,一直延伸到南天极附近。 "缺的两片在这里。"虞建国指着断裂处,"星守片接北端,舵守片接南端。有了这两片,整条星位链就完整了。" "坐标呢?"郎翔问。 "星位链完整之后,用牵星板的角度换算——"虞建国看了他一眼,"你有牵星板?" 郎翔把背包放在地上,取出牵星板。十二片乌木板和象牙板。他把板摊在灯箱旁边。 虞建国看着牵星板,点了点头。"许家的板。" "是。" "许敬海死了。"虞建国说。不是质问,是陈述。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郎翔没有接话。 虞建国拿起牵星板,对着灯箱上的星图开始换算。他的手法很熟练——不像业余爱好者的水平。他拿起象牙板比了比角度,又放下,拿起一片乌木板量了量星位间距。 "你学过牵星术?"郎翔问。 "我打了三十年的捞船。"虞建国没有抬头,"南海的沉船没有星图就没有坐标。我学牵星术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他在换算。郎翔在旁边看。他记住每一个星位、每一条连线、每一个虞建国的手指划过的角度。这些信息他回去要复述给全若兰——但虞建国的四片图他只看了几分钟,不可能全记住。他只需要记住关键——缺的那两片的位置和整条星位链的大致走向。 "大致坐标出来了。"虞建国放下牵星板,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组数字。纬度南纬八度左右,经度东经一百一十五度左右。 "误差多少?"郎翔问。 "正负三十海里。"虞建国说,"有星守片和舵守片,误差能缩到五海里以内。" "够了吗?" "够找到那片海。"虞建国把纸折好,收进口袋,"找到那片海之后——用眼睛找。水变色的地方就是。" 他把四片图收回皮夹子,连郎翔的假第五片也一起收了。郎翔没有拦——他不能拦。拦了就是暴露。 "郎先生。"虞建国把皮夹子锁进桌下的保险柜里,转过身来,"你刚才说你要亲眼看到归墟。" "是。" "好。跟我去。" "什么时候到?" "以现在的航速——明天下午。" 郎翔点了点头。他知道明天下午到不了——全若兰说再造号十八节,从这里到目标海域不到三百海里。虞建国说明天下午,意思是今晚他想让郎翔待在船上。 "我住哪?" "给你安排了客舱。"虞建国走到门口,开了门,"走廊尽头左转。有人带你过去。" 郎翔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灯箱。灯箱已经关了,桌子上的牵星板——他的牵星板——还在桌上。 "板留着。"虞建国说,"到了归墟还用得着。" 郎翔看着他的牵星板留在桌上。他身上没有了——没有牵星板,没有真图,只有一张对讲机缝在内衣里。 他被带到了一间客舱。比乌梅什的船舱好——有床、有桌子、有独立卫生间。门从外面锁了。 郎翔坐在床上,把对讲机从内衣里掏出来,按了通话键。 "灯亮着。"他低声说。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他调了调频道。 "灯亮着。"又说了一遍。 杂音里传来全若兰的声音,很远,但清楚。 "收到。灯亮着。" 郎翔把对讲机塞回内衣里。他靠在床头,闭上眼。 他是囚徒了。 在一艘往南海深处开的船上,被锁在一间客舱里,身上没有图没有板,只有一台对讲机和一句暗号。 外面是海。四面八方都是海。 他在听海浪拍船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六百年前洪保在甲板上烧香的节奏。 二百一十七个人依次下舱。没有一个跑。 他也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