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全若兰还醒着。 郎翔靠在另一张床上打了个盹,被自己定的闹钟震醒。他揉了揉眼睛,看见全若兰坐在窗前,膝上摊着三片绢,灯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她半张脸映成暖黄色,另外半张沉在暗里。 "认出来了多少?"他问。 "不多。"全若兰把牵星板递给他,"三片图——星守、纸守、舵守。星守是总纲,纸守是基准点,舵守是局部星区。三片叠在一起,能看出一部分星位连线的走向,但缺了四片——连线断了。" "断在哪?" "断在中段。"全若兰指着绢上的星点,"你看——星守片上的星位从北天极开始,往下走。纸守片接上了中段。舵守片是尾巴。可中间有一截——大约三十度的星区——不在我们手里。那一段在虞建国的四片图上。" "三十分之一的缺就读不出来?" "不是三十度缺一段的问题。牵星术读图不是连点——是看星位之间的角度关系。缺了一段,角度链就断了。就像你裱画——画心缺了一块,前后都还在,可中间那块没有了,你补不上去。" 郎翔接过牵星板,对着三片绢又看了一遍。他说不上来那些星位的名字——那是全若兰的领域——但他能看出绢上的星点确实有一种排列的规律。星守片上的星点密,纸守片上的疏,舵守片上只有寥寥几个,但那几个恰好压在一条弧线的末端。 "如果能拿到虞建国那四片——"他说。 "七片合璧才能读出完整坐标。"全若兰把绢片收好,贴身缝上,"我父亲说了——等虞建国的船来。他会来。他手里有四片图,能读出大致方向。" "然后我们抢他的?" 全若兰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灯关了。 四点差五分,他们退了房。旅馆老板是个老头,趴在前台打瞌睡,郎翔把钥匙放在桌上,他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巷子里黑且静,只有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有一盏绿灯。他们沿着巷子往码头走,脚步声在窄巷里来回弹。 乌梅什已经在船上了。他站在驾驶舱里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看见他们过来,他扔了烟头,用脚踩灭,说了一句:"准时。好。" 船不大,但结实。铁壳船身,甲板上堆着渔网和塑料桶,驾驶舱在船头,船尾是一个小舱室,两张吊床,一个水壶,一盏应急灯。郎翔把包扔进舱室,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古里的码头在这个点是全黑的,只有防波堤尽头有一盏路灯。 "乌梅什,"全若兰用马来语说,"往南开。具体位置到了我告诉你。" 乌梅什点了点头,拉响了发动机。柴油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像一头老牛在咳嗽。船离了岸,往黑沉沉的海面上开出去。 郎翔站在甲板上,看着古里的灯火在身后退远。灯塔的石柱在月光下像一根短手指,指着天。他想——全嗣星就是从这里翻窗走的。他现在在哪?走了多远了?有没有被追上? 全若兰走到他旁边。她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海面。海面在船灯的照射下泛着碎光,像一匹黑色的绸缎被人从下面顶起来又放下去。 "他在走陆路。"她说,像是在回答郎翔心里的问题,"他走过这条路。他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他走过?" "他信里写过——他在印度南部走过很多次。他在科钦有一个朋友,是开旅馆的。那个朋友帮他转过几次东西——我猜是信或者钱。" "他信里没写过这个朋友叫什么。" "没写过。"全若兰停了一下,"但我猜得到。他做的事从来不是第一次做。他每一步都走过两三遍才敢放心。" 船在夜海上走了两个小时,天亮了。印度洋的日出不像南海那样红——是一种淡的金色,从海平线上慢慢渗出来,把黑海面染成深蓝。郎翔一夜没怎么睡,靠在船舷上,被海风吹得清醒了。 乌梅什在驾驶舱里开船,他的侄子——就是昨天在港口帮忙翻译的年轻人——也在,叫拉朱。拉朱会英语,偶尔出来给他们送茶。茶是甜的,放了奶和豆蔻,喝着像液体的甜点。 上午十点,郎翔在舱室里用牵星板对着三片绢又读了一遍。他把能读出来的星位记在一个本子上——星位、角度、连线方向。全若兰在旁边纠正他——这个星位是壁宿,那个是室宿,这个弧线指向天赤道以南。 "你看这里。"全若兰指着舵守片上的一个星点,"这个星点比别的大——是锚点。锚点对应的牵星板刻度是'西南偏南'。和我们之前读出来的一致。" "但'西南偏南'是一个大方向。"郎翔说,"南海那么大,西南偏南涵盖几万平方海里。我们需要精确坐标。" "所以需要虞建国的四片图。"全若兰说,"他来了,我们把他的图抢过来——或者让他自己摆出来。" "他凭什么摆给我们看?" "他不摆给我们看。他摆给他的星图分析师看。我们只需要看。" 郎翔想了想。"你是说——虞建国的船到了归墟海域之后,他会把四片图拿出来拼,读坐标。我们在旁边看着——" "不是旁边。"全若兰说,"在他船上。" 郎翔看着她。 "你要我们上虞建国的船?" "你上。"全若兰说,"我留在乌梅什的船上接应。" "不行——" "你听我说完。"全若兰的声音很稳,"虞建国的船是再造号——寰宇的母船。深海作业旗舰。那条船上有实验室、有打捞设备、有星图分析师。他到了海域会把四片图拿出来拼——这是他等了三十年的时刻。他不会在船上拼,会在实验室里拼。实验室在船的中层。" "你怎么知道实验室在船的中层?" "沈青梧告诉我的。"全若兰说,"在马六甲那天夜里,她来报信的时候提过一句——再造号的中层有恒温恒湿的实验室,专门用来处理水下文物。她说了这句话,我当时记下来了。" 郎翔想起沈青梧在打铁街阁楼里说话的样子——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可她念的是救命的信息。 "你上船。"全若兰说,"虞建国不会杀你——他需要你的两片图。你上了船,他就是手里有三片真图加一片假图,加上他自己的四片——他以为七片齐了。他拼图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看完了,你记住坐标。" "然后呢?" "然后你下来。我们在乌梅什的船上跑。虞建国拼出坐标要时间——他不是星守,他读不了僧伽罗文的标注。他需要翻译、需要分析。这个过程少则半天,多则一天。半天够我们跑。" "可他要发现第七片是假的——" "他发现假图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坐标了。"全若兰说,"坐标在我们手里,图也在我们手里。他要追我们,但他追不上一条小渔船——再造号是深海作业船,吃水深,跑不快。乌梅什的渔船不一样,快且灵活。" 郎翔想了想。这个计划有很多漏洞——上船怎么上?下了船怎么跑?虞建国的船上多少人?被发现怎么办?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三片图读不出精确坐标,七片图才行。七片图在虞建国手里——他得去看。 "我需要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 "假图。"郎翔从背包夹层里掏出那张假第五片——三宝井里辨出来的那张。虞建国的仿品。"虞建国见到我会查我身上有没有图。他把图搜走了——发现是假的,会杀我。但如果我身上有图——" "你把假第五片当真图给他看。"全若兰明白了,"他以为你带了两片真图来换命——星守片和纸守片。实际上你带的是两张假图。" "不。我带一张真图一张假图。"郎翔说,"星守片贴身带着——这是我的筹码。假第五片冒充纸守片。他搜到两张,以为齐了。" "可纸守片和第五片星区不一样——虞建国的星图分析师看得出来。" "他不带星图分析师来搜我身。"郎翔说,"他搜身的时候是保安。保安看不懂星区。等进了实验室拼图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看到四片图了。" 全若兰看着他。郎翔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计划的风险太大。上船、被搜身、进实验室、看图、记住坐标、脱身。每一步都可能出错。 "还有什么办法?"她问。 "没有。"郎翔说,"你父亲说了——自行裁断。这是我能裁出来的最好的办法。" 全若兰沉默了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又放下了。 "好。"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上船之前,把星守片和纸守片都留给我。你身上只带假图。" "那我用什么换命?" "你用信息换命。"全若兰说,"虞建国要的不只是图——他要知道归墟在哪。你告诉他你在三片图上读出了方向。你有牵星板。你是纸守——你读得出。他信你。" "我骗他?" "你告诉他一部分真话。方向是真的——西南偏南,我们都知道。精确坐标你不知道——你装作知道。你用这个换上船的资格。上了船,他拼图的时候你看。看完了你下来。" "他放我下来?" "你跟他谈条件。你告诉他:你看了坐标之后愿意把星守片和纸守片都给他——但你要亲眼看到归墟。你不看到不交图。他不会拒绝——他要图,也要归墟。你跟他一起去。到了归墟,你记住了坐标,找机会跑。" 郎翔看着全若兰。她的眼神很冷静——不是那种赌徒的冷静,是研究员的冷静。她在分析变量、排除选项、设计最优解。 "你在用我父亲的办法。"他说,"以自己做饵。" "不是以你做饵。是以信息做饵。"全若兰说,"你是送信的人。信是真的,但信不是全部。" 郎翔想了很久。船在海上走,发动机的声音像心跳。他看着海面——海面无边无际,蓝得发黑。他想起第一天在铺子里发现那张残页的时候——他在糨糊缸底的夹层里摸到一片绢,手指碰到星点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东西麻烦了"。 他一辈子怕麻烦。可麻烦找到他,他就没躲过。 "好。"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上船之后,如果一天之内我没下来——你走。" "不走。" "若兰——" "你下来我就走。你不下来我等。"全若兰的声音不容商量,"我等三天。三天你不下来,我开乌梅什的船去再造号撞。" 郎翔知道她不是说着玩的。他叹了口气。 "那我把牵星板留给你。"他说,"万一——你拿着板。你是星守。" "牵星板你带着。"全若兰摇头,"虞建国知道你有板。你没板他不信你。我手上有三片图的副本记忆——纲要我背下来了。不需要板。" 郎翔把牵星板裹好,放进背包。他站起来,走到甲板上。乌梅什在驾驶舱里看他了一眼,没说话。拉朱在船尾洗杯子。 "乌梅什。"郎翔用英语喊了一声。 乌梅什探出头。 "你的船能追上一条大船吗?" 乌梅什想了想。"什么船?" "寰宇海事集团的再造号。深海作业母船。" 乌梅什笑了。"追不上。但我能靠近。大船跑直线快,拐弯慢。我拐弯快。" "你能靠多近?" "看天气。"乌梅什说,"好天气三百米。坏天气看不见。" 三百米。郎翔想——三百米够不够?够跳船吗?不够。够放小艇吗?看情况。 他回到舱室,把三片真图交给全若兰。全若兰把图缝进衣服里——她缝了三层,外面看不出来。郎翔把假第五片也揣好,牵星板裹在旧衣服里塞进背包。 他身上没有真图了。只有一张假图、一副牵星板、和脑子里的方向。 "若兰,"他说,"虞建国的船怎么找?" "不用找。"全若兰说,"他去归墟——我们也去归墟。全嗣星的地图上标了位置。我们到了那片海域等他。他一定会来。" "怎么知道他来了?" "再造号有雷达。船到五十海里以内就能看见。乌梅什的船有卫星导航——没有雷达,但拉朱有手机,手机上有船舶追踪软件。再造号的AIS信号——如果没关的话——在手机上就能看到。" 郎翔点了点头。他想起了全嗣星的话——"虞建国的弱点不在图上,在他自己身上。"他没见过虞建国本人。他见过的是通缉令、是寰宇的打捞船、是沈青梧的刀。虞建国本人是什么样?他不知道。 但他就要知道了。 下午三点,乌梅什把船停了下来。他们到了——全嗣星地图上标红点的位置。郎翔站在甲板上四处看——海面和别处没什么不同。蓝色的水,白色的浪,天上有云。没有墨色的海,没有硫磺味,海鸟在天上飞。 "不是这里?"他问全若兰。 全若兰拿出地图看了看。"坐标是这个。但我父亲十五年前来的时候是坐小船——定位精度差。这个红点的误差可能有几十海里。" "几十海里——" "等。"全若兰说,"等虞建国的船来。他的四片图精度比我们高。他到了,说明我们也在对的地方。" 乌梅什把发动机关了。船在海面上漂着,随风浪轻轻摇。拉朱拿出手机,打开船舶追踪软件,屏幕上是一片绿点——都是附近的商船。没有再造号。 "还没来。"拉朱说。 "等。"全若兰说。 他们在那片海域等了两天。两天里什么也没发生。海面平静,天气晴朗,偶尔有渔船经过。乌梅什不问他们在等什么——他收了钱,不问。拉朱倒是好奇,但他的英语不够问复杂问题。 第二天傍晚,拉朱的手机上出现了一个新绿点。从西北方向来,速度十八节——比渔船快三倍。 "那条船。"拉朱指着屏幕,"大船。方向西北。" 全若兰凑过去看。屏幕上显示船名——"ZAI ZAO HAO"。再造号。 郎翔站起来。 "来了。" 全若兰看着屏幕上那个移动的绿点。绿点在往这边走——往南海深处走,往他们等的地方走。 "明天到。"她说。 郎翔把背包理了一遍。假第五片在夹层里。牵星板在旧衣服裹着的包里。身上没有真图——全若兰缝着。 他看着远处海面。夕阳把天边烧成铜色,和几天前到古里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可那时候他还有退路。现在没有了。 "若兰,"他说,"如果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全若兰打断他。 "万一——" "没有万一。"她的声音很硬,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他看见。 郎翔没有再说了。他靠在船舷上,看着再造号的绿点在手机屏幕上一点一点靠近。 明天。 他要上一条船。 那条船上有一个等了三十年的疯子。 疯子手里有四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