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三保山下全是游客。 宝山亭红墙金字,亭前的香炉插满了粗细不一的香,导游举着小旗,用四五种语言讲同一个故事:郑和,汉丽宝,五百年的井。井就在亭侧,圆口青石的井栏让几百年的绳索勒出一道道深槽,井口罩着一面铁栅,铁栅底下的水面浮着游客丢的硬币,一枚一枚,亮得像沉在水里的星。 郎翔和全若兰混在一个本地旅行团的尾巴上,草帽压得很低。 "家规六个字。"全若兰的嘴唇几乎不动,"南砖,鹰目,三层。井栏南面往下数第三层砖。" 郎翔靠在亭柱的阴影里,用眼睛把那口井量了一遍。井栏高出地面三尺,井筒直径约莫五尺,水面离井口两丈上下——旱季,水位低。井筒内壁的砖是老红砖,苔痕上下断续。铁栅是后加的,四个角用膨胀螺栓固定在井栏石上,锈得厉害。 "摄像头一个,在亭檐下,照着功德箱。"他低声说,"照不到井筒里面。保安两个,夜里剩一个,巡完前殿就回值班室看球。" "你连他看球都知道?" "昨天下午他就在看。"郎翔说,"马来西亚超级联赛,马六甲联队主场。今晚八点四十五,还有一场。" 全若兰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个月前那个连爬自家后墙都要犹豫的裱褙匠,如今踩点踩得像个惯犯。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凌晨两点,三保山下没有灯。 雨云把月亮糊得严严实实,只有宝山亭檐角一盏长明灯,在风里晃出一小团昏黄。两人从山坡背面的老坟地翻进围墙——三保山是座坟山,几万座明清古墓漫山遍野,夜里没有人肯来,这反倒是最安全的路。 铁栅的膨胀螺栓锈了几十年,郎翔带的活口扳手裹着布,只费了一刻钟。栅子掀开半边,绳子在井栏上绕了两圈,另一头系在亭柱上。 "我下去。"两人同时说了这句话。 "我下去。"郎翔又说了一遍,"看砖,是我的本行。" 井筒里的空气又湿又凉,带着一股钱币和苔藓的腥气。他蹬着井壁往下,手电咬在嘴里,光柱在砖面上晃。南面,第三层——他数着砖缝下到位置,光柱贴着砖面斜扫过去。 老红砖上,一道极浅的刻痕。不凑近看,只当是砖面的伤;凑近了,是一只鸟的眼睛。整只鸟没有刻全,只刻了从眼到喙的那一小段弧线——鹰目。六百年前巫墨白的私印上,那只衔星海东青,眼睛也是这样一小段弧线。 郎翔吐出手电,单手扶壁,用竹起子沿砖缝剔灰。砖是活的,和打铁街墙里的手法一模一样——不,是打铁街学的这里,这是陈家几代人传下来的手法。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砖后是一个两尺深的暗龛,龛里卧着一方石函,青石凿的,函盖上积着薄薄的灰。 他把石函捧出来的时候,胳膊沉了一下。函不重,是心里沉。 函盖推开一线,手电照进去—— 函里不是空的。 一个油布包,方方正正,躺在函底。 郎翔悬在井筒里,盯着那个油布包看了足有十秒钟。信里说,函是空的。信是七年前封进墙里的,而这个油布包的布面上,灰比函盖上的薄得多。 他没有动它。他先用手电把暗龛的每一寸照了一遍,把石函周身照了一遍,然后才把油布包连函一起放进背上的包里,把砖照原样砌回去,灰缝抿好。 上到井口,他只对全若兰说了一句:"函底的鸟,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全若兰下去了。她在井筒里待了很久,久到郎翔在井口把绳子攥出了汗。上来的时候,她的眼圈是红的,手心里全是砖灰。 "刻得很急。"她说,"翅膀那两刀都刻劈了。只有眼睛,刻了很多遍,刻得很深。"她把手心的灰在裤子上擦了擦,"走吧。" 回到阁楼,已经快四点了。 油布包摊在折叠床搭起来的"案台"上。郎翔洗了手,像在自己铺子里开活儿一样,先看包,后拆结。 "结不对。"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裱画的捆轴结,左压右。这个是右压左。系这个结的人,学过,没学透。" 油布揭开,里面一层棉纸,棉纸里,一片绢。 星点,针位注记,牵星指数,残缺的边缘,右下角一枚朱印——衔星海东青。绢色沉黄,折痕累累,乍一看,和郎翔贴身藏了两个月的那片,像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全若兰的呼吸都变了。她认得这片图的星区——华盖偏南,灯笼骨初现,正是七片之中承上启下的中段,按世家的排法,第五片。 "若兰。"郎翔的声音把她拽住了,"先别碰。" 他把台灯拉低,让光贴着绢面斜过去,看了一分钟。又把绢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几秒。然后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针,在绢的边缘挑起两根丝,搓了搓。 "假的。"他说。 屋子里静了几秒。 "你说说。"全若兰的声音很平。她不是不信,她是要听。 "第一,绢。"郎翔把针放下,"这是机织绢,经纬密得太匀,匀得死板。老绢是人手抛梭,松一梭紧一梭,灯下看有水波一样的'呼吸'。这片没有,平得像打印纸。第二,色。做旧用的茶褐,浸得太透太匀。六百年的旧色是一层一层长上去的,折缝里深,绫边上浅,有包浆的层次。这片里外一个色,像饺子馅,是调好了才包进去的。第三,折。"他指着绢面纵横的折痕,"老折痕会'起丝',折缝两边的丝是疲的、毛的。这些折痕是新绢硬压出来的死折,丝还是精神的。第四,墨。老绢的墨吃进胶矾,咬进丝缕,墨色入骨。这个墨浮在丝面上,像一层壳。第五——" 他顿了顿,把绢转了个方向,推到全若兰面前:"印和星点我不如你,你看第五。" 全若兰俯下身。看星点,看注记,最后看那几行蝇头小字的僧伽罗文。看到第二行,她冷笑了一声。 "抄错了。"她说,"这里,这个音节的元音符号挂反了;还有这里,两个字母抄成了一个。抄的人根本不认得这种文字,照猫画虎。"她直起身,"祖训说,锡兰文的纲要,唯星守能读。造假的人再有钱,买不来能读的眼睛。" "所以,这一局是摆给谁看的?"郎翔说,"摆给'读不了僧伽罗文、也摸不了绢'的人。虞建国不知道你会来,也不知道我会来——不,他知道。他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来,才把这个放进去。可他手底下的人不知道,这世上刚好有一个裱褙匠和一个星守,一起趴在这张假图上。" 他重新拿起那片假绢,翻到背面,手指在绢背上一寸一寸地捻过去。捻到中段,停了。 "托纸。"他说,"一片井里藏了'六百年'的散绢,居然裱过托纸。"他就着灯光看了看,拿起竹起子,在托纸边缘轻轻一挑,揭开一角,再揭——托纸和绢背的夹层里,粘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薄片,两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引线,盘在四周。 全若兰俯身看着那个东西,半天,轻轻说:"眼睛。" "追踪器。"郎翔把它连着一小片托纸整个揭了下来,搁在桌上,像搁一只死甲虫,"图是饵,这个才是钩。我们拿了图走,走到哪儿,亮到哪儿。走到你父亲面前,就把他也照亮了。" 窗外,天蒙蒙亮了。雨又开始下。 "二十年前,井里真的那片,是被撬走的。"全若兰盯着桌上那只"甲虫",一字一字地把账算了出来,"你还记得虞建国那三片的来历吗?罗守遗物两片,来历清楚。第三片,2019年东京中央拍卖,图录上写'南洋华侨旧藏,昭和年间流入日本'——我做研究员的时候查过,那片的递藏链条干净得过分,干净得像洗出来的。"她抬起眼睛,"现在对上了。井里撬走的那片,在日本转了一圈,漂漂亮亮地'回流'到了他手上。赃物进当铺绕一圈,出来就是传家宝。" "那这片假的,是最近放进去的。"郎翔说,"油布上的灰,顶多两三个月。就是通缉令贴出来前后——他把我们往南赶的时候,先遣的人已经把饵下好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这种被人隔着两千公里算得死死的感觉,像有一只手一直搭在后颈上。 "那就让他算。"全若兰忽然说,"追踪器不能砸。砸了,他就知道我们识破了。" 郎翔看着她,慢慢笑了:"让它替我们跑一趟?" 当天夜里,一辆开往新加坡的夜班长途巴士从马六甲总站发车。行李舱里多了一只半旧的帆布背包,是傍晚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托运的,里面裹着几件旧衣服,衣服中间,一小片托纸粘着的黑色薄片,安安静静地随着车轮往南去了。 而那片假绢,郎翔用棉纸包好,收进了贴身的夹层,和真图隔开。全若兰问他留着做什么。 "假的也是他的手笔。"郎翔说,"跟这种人打交道,说不定哪一天,假的有假的用处。" 第三天下午,一架从樟宜起飞的支线航班落在马六甲河口新填出来的小机场。舷梯上下来的人不多,最后一个是个高个子女人,黑色行装,拉杆箱很小,像随时可以扔掉。 沈青梧站在停机坪边上,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沿着南北大道往新加坡方向移动,匀速,安稳,九十公里每小时。 她看了三秒,把平板合上了。 "车呢?"她问接机的人。 "在外面。沈总监,光点往南——" "往南的是行李。"沈青梧走向出口,雨点开始砸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撑伞,"人在马六甲。找一个会看墙的人住过的地方,再找一口井。" 她走进雨里,脚步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她自己知道,合上平板之前,她多看的那一眼,看的不是光点的位置。 是光点背后,那两个把钩子从饵里剔出来、还顺手把钩子挂到别人船上的人。 卷刃的刀,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盼着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