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他们的快艇果然挂着一条蓝布。 巴生外锚地的夜里下着细雨,快艇贴上顺发号下风舷的时候,大目吴亲自送他们下舷梯。到了最后一级,他忽然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跟郎翔握了握,又跟全若兰握了握,什么吉利话也没讲,只说:"路上莫回头看船。海上的规矩,回头看,就是还想回来——你们这趟,先莫想回来的事。" 快艇钻进红树林水道,七拐八绕,天蒙蒙亮时靠上一座渔寮的木栈桥。开艇的本地华人渔工一路没说超过十个字,靠岸后指指栈桥尽头一辆旧皮卡:"洪叔。" 洪叔六十来岁,戴一副度数很深的眼镜,皮卡车斗里装着成箱的酱油和虾米。他是大目吴的表弟,在马六甲开了三十年杂货行。两个小时的车程里他只问了一句话:"住多久?" "说不准。"郎翔说。 "哦。"洪叔点点头,"那就是住到事情办完。" 再没有第二句。全若兰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油棕林一排一排往后退,雨从细变粗,又从粗变细,始终没有停过。进马六甲城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鸡场街口的红灯笼让雨水泡得发暗,骑楼底下游客撑着伞挤成一团。洪叔把车拐进一条后巷,在自家杂货行的后门停下。 阁楼低矮,堆着纸箱,只开一扇气窗。洪叔搬来两张折叠床、一台旧风扇,又放下一句话:"吃饭在楼下,出门戴帽,莫走大街。马六甲的唐人街就这么大,生面孔,三天就熟。" 当天夜里,雨敲着锂皮顶,阁楼里热得像蒸笼。风扇哗啦哗啦地摇头,两张折叠床隔着一排纸箱。 "郎翔。"黑暗里,全若兰忽然开口,"我背了二十年的那些批信,一百一十七封,每一封我都能默写。可真到了这条街上,我志然不敢去敲那扇门了。" "怕他不在?" "怕他在。"她说,"也怕他不在。怕这二十年有个说法,也怕没有说法。你懂吗?只要还没敲门,我爸就还可以是一百种样子;门一开,他就只剩一种了。" 郎翔在黑暗里想了很久。想起自己那四个未接来电,想起那封只有一百字、落款画了一支排笔的信。 "那就先去敲别的门。"他说,"批局、庙、街坊,一扇一扇敲过去。等敲到那扇门前面的时候,你就知道自己要什么说法了。" 雨下到第二天下午,才放出一个多云的间隙。 板底街比全若兰背熟的那个地址老得多。骑楼的山花上还留着灰塑的字号残影,批局却早没有了。一百一十七封侨批上那个"信通批局"的戳,如今对应着一间卖娘惹瓷器和冰箱贴的纪念品店,柜台后坐着个刷手机的年轻人。 全若兰用了研究员的本事,从瓷器聊到老街,从老街聊到批局。年轻人听到"批局"两个字就摆手,朝街尾努努嘴:"要讲古,去找蔡老丈。伊阿公做过批局,伊家住街尾蓝色那间。九十岁了,讲起批局,可以讲到你走不掉。" 蔡老丈实际上是八十六岁。蓝漆剥落的老宅里,他坐在一把藤椅上,脚边卧着一只老得走不动的狗。全若兰把一个批封的翻拍照片递过去——只翻拍了局戳和批脚签押那一角,没有露地址人名。 老人把照片凑到眼前,又拿远,忽然笑了:"信通的戳,我阿爸的押。"他抬起头,"你是收批人家的后人?" "寄批人家的。"全若兰说。 老人的笑淡了一点,眼睛却亮了一点。他把照片还回来,慢慢讲。信通批局是他祖父手上开的,他父亲做司理,做到批局这一行整个消亡。他从小在批局柜台边长大,记得每一个常来寄批的人——因为寄批的人,寄的都是身家性命,脸上的神情跟旁人不一样。 "陈守拙。"全若兰轻轻说出这三个字。 老人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等等。"他说,"寄潮州批的多,寄泉州批的少。二十年里,每三个月来一回,风雨不误,从不多话,批银不多不少,批信薄薄一张——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他用拐杖点点地,"斯文人。会修字画。会馆里的祖图、族谱,潮的、霉的、虫蛀的,都送去他那里。伊补过我家一幅祖先像,补得看不出补痕。人客气,就是眼睛里有事。" "眼睛里有事?"郎翔问。 "做批局的看人,看眼睛。"老人说,"寄批的人,眼睛里都有牵挂,牵挂是活的,会动。伊那个牵挂,是死的。像一口钉进去的钉。"老人顿了顿,"只有一年,中秋,伊在会馆喝醉了,一个人坐在天井里看月亮,看了整夜。第二天照旧,客客气气,眼睛里那口钉还在。" "他住哪里?" "打铁街尾,双号最后一间。"老人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七八年前,人就不见了。屋没卖,门锁着。街坊都当伊回唐山了。"他忽然又补了一句,"你们去找伊,先去青云亭。伊在的时候,帮寺里补了十几年的经书,跟惟安师父下棋。伊那种人,走之前,一定有话留在庙里。" 从蔡家出来,雨又下起来了。 青云亭在闹市中央,香火隔着雨气飘出半条街。正殿里游客举着手机,侧院却安静,一个老僧人正在廊下把被风吹倒的一排烛台一一扶正。知客僧进去通报了"泉州来的施主"几个字,老僧人的手停了一下。 惟安师父七十六岁,泉州口音还剩三成。在侧院的小客堂里,他先看了两人很久,才开口:"老僧的师公广善,民国二十六年从泉州开元寺南来。师公的师父,讳广净。" 全若兰的呼吸轻了。广净——开元寺藏经楼里那部《星槎秘录》的抄者,巫墨白的后人。这条线,从泉州的藏经楼,一直铺到了马六甲的雨里。 她没有多解释,只从贴身的油纸包里取出那枚印蜕,展开,推过桌面。 一只衔着星子的海东青。 惟安师父看着那只鹰,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身,走进内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上过蜡的小布包,布包磨得起了毛边,看得出被人摩挲过许多年。 "七年前,他来辞行。"老僧人把布包放在桌上,"他说:师父,我这盘棋下不完了,先欠着。又说:日后若有人拿着一只衔星的鸟来找——若是个能读先祖文字的女子,把这个给她。" 布包里,是一把黄铜钥匙。 "他还说了一句话,让老僧原样转告。"惟安师父看着全若兰,一字一字地说,"屋里的墙,比纸耐心。" 全若兰捧着那把钥匙。铜身让蜡布养得温润,齿口却磨得很秃——那是一把用了二十年的钥匙。她想问的话有一百句,出口的只有一句:"师父,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老僧人想了想。 "像还愿的人。"他说,"愿还了一半,另一半还不清,就把香插稳,起身走了。" 送到院门口,惟安师父忽然又低声添了一句:"上礼拜,有两个生人来庙里,讲华语,不烧香,问二十年前有没有一个泉州来的裱画师父。老僧说,出家人不记俗家的事。"他看着两人,"施主,马六甲是小地方。雨大,路滑,早办事,早走。" 打铁街尾,双号最后一间,他们是当天夜里去的。 雨正大,骑楼底下没有人。铜钥匙插进锁孔,涩了一下,转开了。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像叹气。 手电的光柱扫过去:二十年的时间在这间铺屋里原样封存着。前落一张榆木工作台,台面上浆盆、棕刷、竹起子、裁刀,一律洗净、码齐,蒙着厚厚一层灰;几支排笔是自己扎的,笔杆上缠的线一圈压一圈,匀得像机器缠的。墙上钉着晾画的绳,绳上还挂着两只竹夹。 全若兰的手电光停在门框上。 门框内侧,一道一道的短刻痕,从齐腰高的地方起,一年一道,刻了二十道。最深的几道在最下面,最上面的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像刻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或者没有心思了。 里落的板壁上,贴着一张翻拍的黑白照片,让潮气洇出一圈圈黄斑: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骑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照片旁边一个小小的神龛,没有神像,供着两块无字的木牌位,牌位前一只香炉,炉里的香灰结成了硬块。 "陈家的。"全若兰轻声说,"他给陈家守着牌位。" 郎翔没有说话。他从进门起就在看墙。 前落到里落,他把每一面墙都用手电斜着照过——裱褙匠看墙,跟看画心一样,光要斜打,平的地方一片匀,补过的地方,会浮起一块极淡的影子。 影子在神龛后面。 那面墙的灰批老旧,烟熏的颜色上下均匀,唯独神龛背后一块两尺见方的地方,颜色深得刻意,像有人做旧做过了头。郎翔屈起指节,沿着那块地方一寸一寸地叩。叩到中心,声音变了——空的。 "若兰。"他说,"墙比纸耐心。" 全若兰走过来,举着手电。郎翔用竹起子剔开灰批的边缘,里面的砖是活的,没有勾缝。他一块一块地取,取到第三块,墙洞里露出一角油布的暗黄色。 油布包扎得极其仔细,三横两纵,打的是裱画捆轴的结。郎翔把它捧出来,搁在工作台上,解开。里面是一个扁扁的锡盒,盒盖压着一张对折的小照片:年轻的父亲,年轻的母亲,母亲怀里抱着不满周岁的婴儿,三个人挤在照相馆的布景前,笑得拘谨又用力。 锡盒里,是厚厚一沓信纸,几十页,让岁月浸成了淡淡的茶色。第一页顶端只有两个字,墨色很深,笔画的收尾处微微发颤,像写的人握笔的手在抖—— 兰儿。 屋外的雨陡然大了,砸在骑楼顶上,像六百年的潮水一起涌到了这条街上。全若兰捧着那沓信纸,站在她父亲站了二十年的屋子中央,手电的光圈在纸页上轻轻晃。 "是我爸的字。"她说。